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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雪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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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环走完的第二天,北京发布暴雪红色预警。
我值末班,闭馆铃响后,整座图书馆像被塞进一只巨大的闷盒,连自己的心跳都传来回声。
她没来。
围巾尾梢还系在我左腕,红色因为浸了雪水,暗得近乎铁锈,一圈圈缠在皮肤上,像不肯褪的温度计。
凌晨一点十分,我关掉总闸,只留一盏应急灯。
灯光在走廊尽头凝成黄豆大的橘点,像雪夜迷路的小星。
我提着钥匙串,顺楼梯下到一层,金属与扶手相撞,“嗒——嗒——”,回声被冷意拉长,像有人在暗处替我数拍子。
大门外,雪已经下成一张垂直的帘。
风不再横向削,而是旋转着上升,把雪片抛到半空,再让它们失重般砸下来——
像无数撕碎的信纸,被谁从楼顶一把撒向地面。
我撑开伞,布面瞬间被砸得“噼啪”作响,像细小的骨节在鼓掌。
围巾下摆扫过雪,吸了水,变得沉重,一路贴着我的小腿,像一条驯化了的蛇。
走到校河桥中央,身后忽然亮起车灯——
高顶面包车,车顶闪黄色警示灯,车牌属地:北京。
车缓缓贴边,驾驶窗降下,露出她半张脸:
睫毛结霜,瞳孔里映着雪,像被白雾漂过的黑曜石。
“去机场?”她问,声音被雪吸得只剩骨架。
我点头,没问缘由,拉开车门——
暖气扑面,像有人突然掀开厚重的棉被,雪粒在门槛上化成细小的雨。
车内堆着画板、拆下的警示牌、一卷半湿的描图纸。
纸卷摊开,最外层是她新画的玻璃栈道——
虚线圆闭合,裂口却被人用红笔重新撕开,一直拖到纸外,像一条不肯愈合的血管。
我系好安全带,她踩下油门,车辙在雪里刨出两道深沟,像给夜划开一对冷白的刃。
雪刷在车前窗,雨刷器每扫一次,世界就短暂地清晰一秒,随后又被新的雪糊住。
电台在播航班取消消息,声音断断续续,像垂死电子管。
她却说:“飞不了,就回来。”
语气轻得像在讨论一杯奶茶的糖度。
一小时后,机场高速封闭,匝道被封板拦住。
她打方向盘,车滑下辅路,停在一片未完工的楼顶停车场。
楼顶没灯,雪把工地照成一块巨大的反光板。
她熄火,拔钥匙,掌心在方向盘上停了两秒,然后推开车门。
我跟下去,风像迎面撞上的墙,雪片钻进领口,在锁骨上化成针。
她走到楼顶边缘,栏杆只到膝盖。
脚下是整座城市的雪幕,灯火被飘雪切割成零散的亮斑,像无数玻璃栈道同时碎裂。
从口袋掏出那张描图纸,她把它对折,再对折,压成指甲盖大的方块,放在栏杆积雪上。
纸块瞬间吸饱水,变得透明,像一粒被冻住的冰。
“看。”她说,声音被风吹成碎末。
我低头,纸块在雪面上慢慢化开,描图纸的纤维舒展开来,裂口红得像一条极细的血管,漂浮在白里。
那一刻,我听见胸腔里“咔”的一声——
像冰层被从内部推开,又像闭环终于崩断。
她没回头,只把红围巾的一端解下,递给我。
两端在风里短暂平行,像两条不肯交汇的轨道,随后被雪打得同时下垂。
“回去吧。”她说,这次没有句号,也没有圆点。
雪落在睫毛上,先化后冻,像给视线加一层毛玻璃。
我伸手,抓住的却只是被风吹散的围巾末梢——
红线在指尖滑过,留下一道极浅的灼痕,像雪盲过后,视网膜上残留的暗点。
楼顶没灯,雪继续下,描图纸的裂口终于完全融化,连红色也消失。
我站着,等她先走,让雪把她的脚印先刻下,我的再覆上去——
像给一场漫长的闭环补上最后一层白。
雪盲瞬间,世界退成一块过度曝光的玻璃,
所有字迹、缺口、圆点,同时隐去——
只剩心跳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像有人从内部敲碎冰壳,
声音闷在雪里,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