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月阑珊灯影中》燃香微凉

20、第 20 章

　　“倒霉透了。咱还能去哪儿找货啊？该死的老鼠！今年怎么这么多？把好油都给吃完啦！风临城和西泽都进不了货，快养不起家糊不了口了。”挑夫慢吞吞的诉苦。
　　阿执向来心善，要在平时她定会帮忙。然而眼下非也，她手里没剩多少灯油。城里的这场鼠灾无差别波及到了她所在的盛兰华苑，要不是发现的及时，辛辛苦苦为杂买务下单而熬制的油脂得叫耗子全部偷走。
　　“实在抱歉，帮不上你的忙。我着急赶路呢。”
　　好不容易甩掉挑夫，路边一牵着匹骏马的粗汉子就跑到阿执身边，喊：“姑娘这么着急，要去哪里？不如买匹马，四条腿的总快一些。这马来自北山之巅，我郭家世世代代在那儿养的，都是上好的马。你听没听说过金精驹？我这匹虽然不是纯种，但也是祖上带了血统的……”
　　阿执都没听他说完，一晃身过去了。
　　“唉……没拦住？”郭姓马夫搔了搔脑袋。
　　没能完全拦住，但也拖延了一些时间。
　　天字上房的马车急行，彻底甩掉了阿执这个麻烦。小公子并没有喜笑颜开，再次轻轻掀开车帘，回望。
　　路上已经没有了姑娘的身影。
　　奇怪呵。
　　竟然有那么一点希望她追上来。
　　又或者，其实并非一定要是那姑娘追来。任何一个人，但凡有那么一点锲而不舍的执着和老天眷顾的运气，追着程不寿或者玉琴查来香缘楼并发现自己的身份，从而揭穿城主的大阴谋，结束这荒唐一切——
　　都是好的。
　　可惜，没有人为此追他而来。君安人口从来不少，但各自忙着自家营生，谁来管他。
　　小公子愣了愣神，切断了瞎想。
　　没了薛芷兰，说是放松了，可他接下来不可避免要踏进另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今夜，得君安城主秘密召见，其实是一场预谋许久的大戏序幕。
　　在这其中，他唯一的角色已经强行固定下来，那就是：听从城主大人的指挥，假扮乖巧又弱小的孩童，今后任人摆布就好。
　　没有了月下的飞檐走壁，没有了银面具遮盖下的替天行道，他只是一枚棋子，是手脚捆住了丝线的木偶。
　　被甩开了的阿执加速赶往秀樱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可别耽误沁雪郡主的病情，果然盛兰华苑里的老鼠得都处理掉才好，不然不仅偷吃灯油，还很碍事。
　　阿执之所以这么着急，除了沁雪郡主身体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如果有老天眷顾，今晚或许能在秀樱院找到银面具人的线索。
　　今夜在秀樱院中，将上演一场面具之舞。
　　面具。面具。
　　如果说这世界上除了“银月缶”的名字以外，还有两个字是阿执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的，就是“面具”了。
　　过了挑夫和马夫，又来了个街头算命先生：“姑娘要不要求一卦？”
　　阿执抽到过“大吉”，银月缶从未露面；她也抽到过“大凶”，日子仍然平平淡淡地过。
　　接下来是路口热情的小贩，好巧不巧，兜售物品中正好有面具。这回，是她主动放缓了脚步。
　　“姑娘喜欢哪个？来买一副吧？材质好得很呐！”
　　飞奔的双脚骤然停下，心脏也停了一拍。
　　不，这里卖的并非她寻找了三年的银质面具，只是孩子们玩耍用的普通纸糊彩绘面具。
　　“哎哎，姑娘别走啊，你好好看看我的货，画的多好看啊。”
　　难得拉来个客人，小贩赶紧拿来简陋的照亮工具：一捆切短了的稻草上，烧着不稳定的火苗，还拖延时间似的一个一个给她详细介绍。
　　“嘿嘿，实在对不住，最近城里大家都缺烛火，只能凑合着用照个亮。不过姑娘放心，我这儿的面具都物美价廉，质量超好，童叟无欺，你看有这么多花色，这个是王母娘娘，还有这个是仙女儿的，正适合你……”
　　扎成一捆稻草凑得很近，烧出来噼里啪啦的火花，晃到了阿执敏感的眼睛，就那么一瞬，久寻而不得的银质面具好像一晃而过。
　　人群川流不息，并无那人的身影，更没有他们标志性的银月面具。
　　“谢谢，可我着急赶路，就不买了。”
　　阿执只觉得呼吸困难，逃也似地离开，一头扎进了人迹鲜少、灯火昏暗小巷。这是条捷径。
　　“姑娘你真喜欢，给你卖便宜啊。”小贩成功完成任务，得意地挥挥手。
　　夜晚的暗黑从西往东铺天盖地而来，暮色更深了。
　　阿执揉揉眼睛。借着提灯，她能看清前路。
　　三年前，从娘胎里带出的眼疾痊愈。
　　她曾经因为一双患有疾病的眼睛，在夜色深沉中不能视物，就算距离很近，也不能看清对方是什么人、什么物体，唯一能做的，就是入夜后钻进被窝里苦挨到天亮，绝不下床，绝不出门，谁让她就算点燃全屋灯火，眼中不过映出个模糊的暗淡倒影呢。
　　而现在，她的眼睛已如常人。
　　夜，一如三年前那样黑得深沉。
　　日夜轮换，斗转星移，四季更替，水流入海，天空降雨，花谢花开，身边的人都在前行，可日子对于阿执来说，好像是彻彻底底的停滞不前，车辙陷入泥坑里一动不动那样。
　　君安城上空，银月如缶。再也不见面具人的身影，她对此毫无头绪。
　　面具。面具。
　　凡是与面具有关的，都会让阿执联想到他。
　　听说今夜在秀樱院，将有一出面具舞《辩列智群》。
　　她提前跟弟弟公子熙打听过，据说参演的舞者均为挂书寮学子。可这姑娘执着啊，总是抱着那么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有没有可能，一群舞者的面具脱落时，能看到他隐藏着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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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六刻。
　　正门宽大的牌匾上秀气地写着“秀樱院”三字。前朝君安城主夫人入宫前暂居于此，春日寂寞，幸得一棵樱花树相伴，为缅怀待嫁时光，特意留下手笔。
　　就连秀樱院这等贵族小姐居所，如今也因灯火短缺而不得不减少蜡烛数量，门口挂着偌大灯笼里摆放着烛台，却有近一半是空的，通明的亮度随之减半。不过也好，阿执可趁机将面孔遮掩在阴暗中。她这个特殊的身份，尽量不要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须得十分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