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赛博监狱开始意识入侵》林洄

81、归来 她现在像个

　　C05那扇厚重的防暴铁门上，此时已经交叉贴上了两道惨白色的军方电子封条，里面的人大概都已被带走了 。

　　属于C05的信号灯早已彻底熄灭，门缝边缘还残留着下午高频强酸消杀后留下的焦灼气味。下午连续抬出了两具残破的尸体后，这间原本挤满耗材的舱室，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空荡荡的钢筋坟墓。

　　连映盯着那道冷冰冰的封条，心想：不知那个叫苏凌的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作为和冯丽同一间屋的幸存者，也是今天中午唯一目睹了全过程的人，苏凌面对的绝对和她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面对创联医疗和特刑局的双重掘地三尺，那个在底层唯唯诺诺、眼里总是带着惊恐的姑娘，能在那个想必比C09所面对的要严格得多的审讯里撑下来吗？

　　而且，除了卢维，她的口供也是连映最担心的点。

　　中午分别时她们和苏凌并没有对齐信息，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苏凌应该还没透露什么不该透露的事。

　　身后的狱警再次粗暴地催促了一声，连映只能收回视线，拖着有些虚脱的□□，走回了C09的领地。

　　“哐当！！”

　　C09监室的沉重铁门在身后再次锁死。

　　消杀喷雾的嗤嗤声在阀门闭合的刹那终于停歇。连映抬起左手，费力地解开了隔离服最外层的密封扣，伴随着气压的泄出，最原始的疲惫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

　　监室里，最早被放回来的苏姨已经坐在了床头。

　　这个女人不愧是在地下混了一辈子的精明狐狸。今天在义乌去和分拣区的两次事件她都不在现场，再加上年纪大了又作风圆滑，审讯科也只能在她身上走个最基础的流程，所以她被盘问的时间是最短的。

　　身为前□□干部的王红看起来已经恢复了状态，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下铺，除了囚服上还残留着几处微型测谎电击留下的焦黑痕迹，整个人看起来精气神十足，只是表情有些严肃。

　　“95号，你可算回来了！”

　　王红一看到连映，那双眼珠子下意识地转了转，粗声粗气地压低声音问：“那帮特刑局的畜生没把你怎么着吧？老子在里面可什么都没认，老子咬死了下午是那两个死警卫想黑吃黑动私刑，老子是为了活命自卫！”

　　“我知道。我们被这么快就放出来也有你的功劳。你做得很好，很聪明。”

　　连映赞赏道，看着王红得意地点点头，她走到床边坐下，脸色在昏暗的夜灯下白得发青。

　　连映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舱门和头顶上的监视器，低声将自己那边的情况说了出来：“我出来的时候，也用的是这套词。原始日志受了男监断电的影响，已经烧成了乱码，只要我们所有人咬死下午是警卫找茬针对，他们翻不出花来。”

　　“太好了！95号，看来咱们俩的聪明水平不相上下嘛，哈哈！”王红拍了拍胸口，咧嘴笑了，那条重型钛合金机械臂在墙壁上撞出沉闷的响声。

　　“……”连映不予置评。

　　不多时，舱门气阀再次解锁。

　　李棠回来了。这位大管家即便穿着沉重的银灰色隔离服，施施然走进来的时候，依然把那层高高在上的天穹区傲慢拿捏得死死的。

　　“李老师。”连映抬头叫了她一声。

　　李棠优顺着生锈的水龙岸满条斯理地洗净双手，扯过毛巾，一边擦着手指，一边淡淡扫了监室一圈：

　　“审讯科那帮没见过世面的狗腿子，翻来覆去也只会拿几条企业给的废铁数据说事。顾忌魏副总统的名头，他们连报告的字数都不敢随便改。看来，这第一轮过堂，我们的人命筹码还没丢。”

　　就在四个人坐在各自的床头对账，又过大约半个小时，监室门才再一次划开。

　　最后一个被放回来的，是克洛伊。

　　这位大小姐一进门，整个人就像是彻底散了架一样，半强迫地瘫软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她那头清秀短发此时披头散发地散在脸上，眼眶肿得像个烂桃子，嘴里的抽搭声还没完全止住。

　　“克洛伊，你那屋声音挺大啊。”

　　连映靠在床头，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意分析地看着这个一落地就趴在地上开始表演的女人：“我在二号隔离舱走廊经过的时候，隔着防爆板，都能听到你哭得惊天动地。”

　　门一关，克洛伊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哭腔瞬间一收。

　　听到连映的打趣，她极其麻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拍着屁股上的隔离服灰尘，一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你懂什么？这叫专业。”

　　她大大咧咧地坐在下铺的被子上，抓起旁边的毛巾胡乱往脸上抹了一把，随后绘声绘色、甚至带着点邀功的意思描述了起来：

　　“你们是不知道第四隔离舱那个主审官的脸色有多难看。他拿着一管高频吐真剂拍在桌上，老娘二话不说，针头还没碰到皮肤呢，我就已经把眼泪鼻涕全喷他全息屏幕上了！
　　我哭着跟他说我是做防务假账进来的，我的□□所有权归第二聆讯办公室，我要是死在这里，我的律师会把总务舱的皮给扯下来！”

　　克洛伊掐着嗓子，模仿着自己当时的窝囊样，惹得旁边的王红一愣一愣的:“靠，能不能别东拉西扯，说重点，你没把我们给卖了吧？”

　　“我当然——你们都给卖了。”

　　克洛伊挑了下眉毛，看着听到这句话的众人各异的脸色和王红不可置信的吼声，忽地噗嗤一笑：

　　“我跟那两个审计官说，王红下午用机械臂砸人的时候像个没有开化的野人，李棠李大佬每天深夜都在上铺用最阴冷的腔调诅咒天穹区的高层，卢维是个木头圣母，至于你，95号，是个冷冰冰的机器蛇。我哭着求他们把我换到A监区去，说这个监室里全是疯子和怪物……哈哈，那帮审计官被我嚎得太阳穴青筋暴起，最后没办法，直接把我放回来了！”

　　恐怕不只是因为这个吧，连映猜。他们没死命撬开口，大概是因为他们顾忌魏副总统，以及本身就不打算过于深究这件事的原委。

　　“你这个臭娘们，算你脑子转得快。”王红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监室里一时之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可在这份松弛的气氛中，连映和李棠的目光，却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依旧空荡荡的下铺上。

　　四个人都回来了，可在这场风暴的核心处，扛下了最死的技术硬伤的那个人，卢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卢维……”连映面色平静，心中却被沉沉的阴霾压着，李棠也目光深沉。

　　这一轮隔空串供的盲盒对账，她们剩下的四个人靠着智商和无赖勉强过了关。可如果卢维在那间核心审讯室里，没有挺过创联医疗的技术剥离，那么C09今晚之后，依然会是一个残破的死局。

　　下午的昏暗光线逐渐在钢铁舱室的边缘沉寂了下去，暮城黑狱最深沉的重压，正像一头无声的巨兽，死死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呼吸。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众人用过晚饭后，走廊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属于重型金属假腿砸在钢铁地面的脆响。

　　“咔哒……咔哒……”

　　单调，缓慢，却又无比沉稳。

　　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死死地转过了头，盯住了那扇正在缓解锁的沉重铁门。

　　卢维是自己走回来的。

　　她甚至换了一身干净的粗麻囚服，那条漏油的金属假腿似乎在医务舱被粗糙地补焊了一下，走起路来不再有那种刺耳的嘶鸣。

　　她半张毁容的脸平静地隐没在黑暗里，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比下午去分拣区劳作时还要正常、还要冷静。

　　“卢维，你没事吧？”王红从床上探出头，有些担忧地问。

　　“没事。”
　　卢维淡淡地回了一句。她的声音很平、很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甚至连下午肉搏时还要正常理智。

　　“吃饭了吗？我们给你留了两个营养棒。”苏姨笑眯眯的开口，拿出众人给卢维预留的口粮。

　　“不用，谢谢。”
　　她礼貌道谢，冲着监室里的几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便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的上铺，安静地平躺了下来，双手规整地叠在胸前，闭上了眼睛，浅金色的短发顺服地地耷拉着，在灯下泛着惨白的冷光。

　　整个过程，她表现得像是一个最标准、最遵守纪律的模范囚犯。

　　王红和克洛伊见状面面相觑，又以为卢维是累了痛了硬扛着不说，暂时没继续追根究底，反倒松了口气：看她的样子，应该问题不大。

　　连映站在床边，看着上铺那个似乎和往常一样沉默的身影，心中却泛起一股凉意。

　　不对劲。

　　连映在脑海里悄然转动意识。在她的精神感知里，下午那个在战场上疯狂、惨烈、骨子里透着隐忍疯劲的卢维，其精神波动虽然混乱，但却充满了属于活人的强烈执念。

　　可现在，躺在上铺的卢维，她的精神域里是一片死寂，像一口已经盖上了棺材板的枯井。她太正常了，正常到连呼吸的频率都像是经过严密计算的机器代码，没有人类遭受高压审讯后的疲惫与战栗。

　　连映的目光在昏暗的夜灯下异常冷峻。。

　　卢维到底在审讯中经历了什么？现在的她，就像是一具被掏空了灵魂、强行用某种秩序缝合起来的空壳。

　　看着她沉默向内侧躺的背影，连映心想，等明天再详细询问吧，先让她休息一下。连映这边也还有别的事要忙。

　　因为今天上午医疗区连续爆发了重刑犯发病死亡和机器人暴动的重大恶□□故。按照军方黑狱的惯例，今晚深夜行政区和临时的医务隔离舱会进行大范围的数据对账和变异源排查。

　　那也是整个羁押所防御网络最混乱、各方暗桩调动最频繁的空档。C09已经被隔离了，不知道接下来还要面对什么。

　　但在应对那些之前，她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干：她需要去夏雨和李蔚那边看看，可她现在的精神力支撑不了她长时间共鸣……走一步算一步吧。

　　连映摸着脖子上的合金颈环。

　　想破局，就绝不能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