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赛博监狱开始意识入侵》林洄

71、关系 他那晚绝对

　　“这是易楚生死亡当天，我们团队在后台的全部基础行程、合同交接记录以及人员流动名单，还有近年来创联医疗的相关合作单位和个人的名单。资料浩如烟海，如果两位不介意，我可以让秘书帮你们导入几个关键词进行筛选，比如易楚生、设备调试。这样能帮两位节省不少时间，毕竟……官方的效率，大家也是知道的。”

　　这番话听起来极其体贴，但字里行间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和暗讽，却让陆靖遥和李蔚两位官方执法人员心里不痛快。赵启明自然是有意的。

　　“赵总的行程单做得确实漂亮。”李蔚（连映）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没有去看全息屏幕，而是那双眼睛直直地刺向赵总那张英俊得过分的假脸，“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易楚生遇害的那两个小时里，赵总个人的‘意识在场证明’。我记得，重案组收到的报告是云端会议？”

　　听到意识在场四个字，赵总端着红茶的手指极其微弱地顿了顿。这种延迟常人根本无法察觉，但却没能逃过连映和李蔚的眼睛。

　　“李警官，我们创联的高管，时间都是按纳秒计算的。”赵总优雅地放下茶杯，嘴角的笑意不减，眼神却冷了下去，“当天下午，我只在会场露了个脸就回我自己的休息室开会了，根本没和易楚生接触。会议全程通过脑机接口挂载在公司的核心虚拟会议室里。二十位部门主管，加上一个特级AI秘书，全程录入并审计了我的思维算力特征码。如果警方怀疑我的虚拟投射是伪造的，随时可以去网络监察局调取我的意识在线铁证。还是说，李警官觉得我能在一个由财阀联合公证的加密云端里，玩大变活人？”

　　这确实是赛博时代最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人的□□可以撒谎，但连入云端的思维算力特征码是绝对唯一的。

　　“例行询问而已，赵总别介意。”

　　陆靖遥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面色如常地站起身。她顺从地走到全息屏幕前，伸出那只戴着特制战术手套的右手，将一个警用数据采集器接入了赵总开放的外部接口：“既然资料都在这，那就不麻烦赵总的秘书了。例行拷贝，带回去分析就行。”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毫无进展、甚至有些憋屈的例行公事。赵总看起来非常笃定自己的清白，全程没有留下一丝破绽。

　　然而，所有人都没注意到，陆靖遥在收回采集器的瞬间，一枚比米粒还要小的微型数据嗅探器“水蛭”，已经死死贴在了他全息主板的边缘。

　　两名女警快步走出创联大厦，回到了停在隐蔽巷子里的重案组指挥车内。

　　“砰”的一声，车门锁死。远程技术员迅速连接终端待命，加密通讯开始。

　　陆靖遥扯下特制手套，长吐了一口气：“累死了。跟这种衣冠楚楚的怪物说话比跟街头改造人火拼还让人反胃。你注意到他的表情没有？完美得像个假人，说话连眼皮眨动的频率都是恒定的，真让人不舒服。”

　　李蔚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在她意识的外侧，隔着一层极其隐蔽的精神护盾，连映的感知正像一池静水般死死贴在李蔚的神经网络上。连映很小心，她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只保留了最基础的视觉和听觉共享。

　　但就在这一瞬间，连映突兀地察觉到李蔚的脑电波微弱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她忽然就没法感知到李蔚那些浮在意识表层的鲜明的情绪和想法了。

　　李蔚发现了她的存在，还是提高了警惕？精神护盾无效了吗？连映心头一凛，却听李蔚忽然开口道：

　　“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假人。”

　　李蔚睁开眼，冷不丁开口道，“他身上那股伪人味儿实在太重了。说到底，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不管假不假，他现在可是创联医疗的合伙人之一，动动手指就能买下半个地方执法局。”陆靖遥偏过头，弹了弹烟灰，眼里闪过一丝嘲弄，“不过，他确实底子不干净。特勤局的保密档案里有记录，他家当年是靠倒卖物资配额暴富的新钱，给学校捐了上千万才把他送进易楚生上的那所顶级私立综合学院。”

　　陆靖遥盯着车顶，冷笑了一声：“但在易楚生那种传承了四代的老钱权贵眼里，赵启明这种家庭，就是一窝地里的暴发户土鳖。上学那会儿，易楚生那帮人没少折腾他。可赵启明这个人极其能跪，像条甩不掉的尾巴一样巴结了易楚生十几年。圈子里都传遍了，易楚生干过的荒唐事和某些见不得光的烂摊子，大半都是赵启明在后面跪着给他擦屁股，要是不是因为攀附上了易楚生家族，他根本混不到今天的位置。”

　　“依附、隐忍、不对等的阶层关系，知晓彼此秘密的多年关系，牵涉巨额钱权往来的利益冲突。”李蔚顺着陆靖遥抛出的背景，从怀里摸出一枚薄荷含片塞进口中，“好经典的利益恩仇模版……唔，不错，薄荷味最棒了。”

　　冰冷的刺激感让她的思维在脑海里激起了一层隐秘的涟漪，让不喜欢这个味道的连映暗暗皱了皱眉。

　　“这种长达十几年的阶层压迫，一旦到了临界点，只需要一个火星就能爆炸。”李蔚冷不丁地接了下去，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陆队，你觉得他今天在办公室里表现得无懈可击，但实际上，他的补偿心理说不定已经到了失控的临界点。一个极度自卑的底层无赖，突然换上了创联赏他的这副顶级仿生皮囊。他的全部傲慢和风度，都只是一块用来掩盖当年当擦屁股专业户屈辱历史的劣质遮羞布。”

　　“你这些全都只是臆测，虽然他确实油动机，但以他的身份，在创联的发布会上给易楚生来一场意外死亡确实不是难事。”

　　陆靖遥把烟头摁灭在合金槽里，转过头死死盯着李蔚，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压迫：

　　“但李大刑警，办案讲的是证据，不是故事。他那晚主持跨国合并会议的意识在线铁证’是网络监察局公证过的。在法理上，人的□□和思维不能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光凭那个女犯人连映在审讯时的话语，我没办法向军事法庭申请传唤令。没人能证明连映看到的不是幻觉，赵启明只要死咬着连映是在乱咬，我们就毫无办法。”

　　“谁说□□和思维不能分开？”李蔚不卑不亢地迎上陆靖遥刺过来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陆大队长，你研究过特勤局带回来的脑芯日志，觉得那是个完美的闭环。但我用执法局排查底层洗钱犯假死账户的逻辑看了一遍——就在易楚生在台上演讲暴毙前三分钟，赵启明的跨国会议脑芯信号，曾出现过一次极微弱的数据补包现象。大概延迟了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的数据补包？”陆靖遥的瞳孔骤然一缩。她没有反驳，而是用一种极度敏锐的办案直觉在脑海里疯狂推演。

　　“对。网络抖动，普通高管或许正常。”李蔚乘胜追击，声音低沉而笃定，“但赵启明是个极度追求完美、过度补偿的人。在财阀高层和那些老钱面前，他绝对无法容忍自己的脑芯出现一丝一毫的假死卡顿。那唯一的合理解释是——在那三分钟里，他的主意识因为某些极其迫切的突发状况，被强行抽调、秘密降临到了现场的某个□□控制终端上。”

　　李蔚一字一顿地扣下了推理的最后一环：

　　“留在虚拟会议室里的，只是一个用他的记忆体伪装出来的AI替身。本体和替身在切回来的那一瞬间，由于算力交接，才造成了这零点三秒的破绽！连映在休息室门口看到的，就是他刚交接完算力、正准备去前台处理突发状况的本体。他那晚绝对有可能在发布会现场！”

　　“有这回事吗？”陆靖遥问后台的技术员。

　　“没……没错，确实是这样。”技术员回话道。

　　指挥车里陷入了短暂而紧绷的死寂。

　　“李队长，这次算你赢了半分。”

　　陆靖遥眼神灼灼地盯着李蔚，忽然咧嘴一笑，牵起的红唇里满是猎犬发现猎物的兴奋。她啪的一声重重拍在键盘上，猛地对远程通讯那头的技术员道：

　　“激活‘水蛭’！给我定向死磕他个人终端里关于这零点三秒的底层穿透日志，那里面说不定就有我们需要的信息！”

　　“是！”

　　技术员十指飞速敲击。随着隐形后门的全面激活，那台保密级别极高、属于创联高管的个人终端防御机制被悄无声息地撕开一角，隐藏在最深处的核心画面，终于被单向透明地投射到了重案指挥车的大屏幕上。

　　共享着李蔚视觉的连映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并在某一刻瞳孔骤然缩紧。

　　大屏幕上，一行行关键信息文字和画面闪过，其中一张可视化监控图引起了连映的注意。三维像素构成的地下大地图上，属于防务B区羁押所无比眼熟的三维建筑模型正闪烁着刺眼的红芒。而在旁边刚刚被水蛭嗅探出来的历史交叉日志里，一条闪烁的系统提示像是慢放般映入连映眼帘：

　　【C-Sector-09：紧闭舱物理锁闭完成，清道夫程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