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赛博监狱开始意识入侵》林洄

55、暗涌 有些人人一

　　连映提着便携医疗箱，在外面两个狱警的面面相觑中走出了防爆玻璃墙。

　　她灰色的羁押服已经被冷汗和刚才极高强度的肢体对抗揉搓得凌乱不堪，雪白的脖颈上几道暗红色的指印在冷光灯下触目惊心，脸颊上还残留刚刚被掐留下的几分绯红和隐隐的泪光，看起来颇有几分旖旎。

　　但她毫无波澜的面容和眼里一如既往的冷清却又让人不自觉心神一肃，硬生生冲淡了这份引人遐想的暧昧。

　　走廊里鸦雀无声，王敏和男狱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走出来，男狱警的手甚至还按在墙上那个“高温焚毁系统”的红色按钮边缘。

　　“警报……怎么停的？”男狱警看了一眼医疗舱内安静地被束缚在床上的男人，语气疑惑地喃喃道：“刚才的生物电指数明明已经突破了临界值……”

　　连映看了一眼那个红色按钮上的火焰标志，随手将手里那个快要报废的便携仪箱子扔在金属地板上，沉闷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响起来。

　　“我切断了他的浅层运动中枢，强行做了一个逆向生物电对冲。”连映声音低而倦，语气却相当笃定，“四小时内，他的狂躁排异不会再发作。你们的实验体保住了。”

　　男狱警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就用这种基础便携仪？连特级专家在安全舱里都压不住他……”

　　“专家求稳，我求命，这是两回事。”

　　连映平静地回应他的质疑：“我暂时稳定了他的神经频率。不过，这个操作其他人干不了，贸然尝试反而会让他变得更糟，只能由我来做。“”连映看着两名狱警，眼底没有挑衅，只有陈述事实的冷硬，“如果你们想换其他狱医去碰他的接驳口，最好做好准备。他一旦爆发出比刚才更快的异化速度，以我现在的体力，救不回来他第二次。”

　　“……”对面两个狱警看了一眼屋里状态安静、眼神清明的男人，不明觉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连映也不管他们怎么想，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冷意。

　　这番话纯粹是用来诈唬外行人的术语包装。哪里有什么频率依赖，秦阒发狂的根源纯粹是他大脑里盘踞的那团恐怖阴影。普通医生去触碰，必然会像引爆炸弹一样遭到怪物的反噬。刚才若非她体内恰好有她咬下来的那块黑斑的残余力量能达成某种微妙制衡，那种暴走同样会把她撕得粉碎。

　　她目前对彻底清除那团阴影毫无头绪，也仅仅只是险险捡回了一条命。但这番半真半假的威胁，用来充当封锁其他人插手、保住自己性命的筹码足够了。

　　话音落下，王敏和男狱警的脸色又是一变。连映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把这个极度危险的怪物，变成了只有她才能拆解的定时炸弹。只要羁押所还想留着秦阒的命，就绝不敢动她。

　　他们听懂了潜台词：里面那个怪物现在只认这个女囚，谁碰谁死。这女犯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好饭碗，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话又说回来了，谁能确定她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唬人的？

　　连映没有给太多他们消化的时间，她极其自然且务实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既然我证明了我的价值，我希望昨天监区长答应我的条件能立刻生效。”

　　连映抬起眼皮，看着对面两个人：“医疗辅导员的交叉白名单权限，阅览室的出入许可，还有升一级的伙食配给和监室的温度。刚才那种级别的精神力消耗，靠每天那两支低级营养剂可补不回来。如果你们想让我继续当这个安全阀，我需要足够的卡路里。”

　　她要的很实在，甚至带着几分囚犯讨价还价的斤斤计较。这种务实的态度，反而大大削弱了她刚才那番“独占宣告”带来的狂妄感，让狱警觉得她还是个可以被物质控制的人。

　　男狱警心中权衡一番，松开按在按钮上的手。监区长说过，如果C095真的能让状况好转就同意她的条件，但他心里依然不太舒坦，想要出口呵斥几句，打压一番眼前女犯人的气势。

　　“滋——！”

　　走廊角落的监控探头突然转动了一下，镜头死死对准了连映。紧接着，头顶的军用扩音器里传出一声轻微的电流蜂鸣。

　　一个低沉冷肃的中年男声，毫无预兆地在空荡的走廊上方回荡起来：“C095，你的条件即刻生效。不过，你得来见我。”

　　连映知道，他不是在和她商量，而是通知。扩音器里的人干脆地下达了指令：

　　“王敏，带她去医疗备品室洗干净然后带她来见我。”

　　忽然被点名的王敏恭恭敬敬地对着空气回应，连头都不敢抬，恭恭敬敬地回道：“是，所长！”

　　原来是郑仁钧，这座重型羁押所的最高掌控者。

　　连映没有抬头看监控，只是安静站在原地。对方显然全程都在看着里面的厮杀。

　　咔哒一声轻响，广播切断了。走廊重新恢复死寂。

　　“走吧！还得我请你吗？”王敏收起脸上的恭敬，没好气地用棍子杵了杵连映。

　　连映忍耐地抿了抿嘴，迈开脚步，跟在王敏身后向走廊深处的备品室走去，心里有些不安。

　　昨天早上见郑仁钧时她刚刚觉醒精神力，她记得当时在郑仁钧身上感应到了一种极强的精神力场，于是她立刻收起了自己放出去试探的精神力，怕被他察觉什么端倪。

　　现在想来，这个郑仁钧很可能是个能力者，说不定还是个高阶能力者。她不知道这人的能力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人不是个简单角色，去和他近距离谈话看似没什么风险，实际上可能比治疗里头被束缚起来的那个疯子要危险得多。

　　如果是这样，那接下来的清洗时间就是她准备应对下一个杀局的最后喘息机会。

　　她得好好想想对策。

　　连映跟着王敏往医疗备品室走去。

　　到了备品室门口，就在王敏抬头刷虹膜身份认证的间隙，走廊尽头一扇半透明的感应门正缓缓滑开，一个穿着笔挺军方制服的陌生男人正准备迈步进去。听到这边的脚步声，那人微微侧过头，目光在连映身上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那是一个极其隐秘、冷淡的一瞥，但由于连映从小的天赋和职业习惯，她对别人极细微的表情和潜台词有着近乎可怕的敏锐直觉。那个人认得她，他的眼神和刚才吴监区长派去的人一样，有些审视和评估的味道，却又不太一样，还带有一点别的什么。

　　“那边是什么房间？”连映收回视线，语气随意地开口。

　　王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敬畏，随即没好气地冷嗤了一声：“那是内部观察室。不该你打听的少打听，那地方和你没关系。”

　　备品室的门在连映身后无声合拢，将王敏的嘲讽彻底隔绝在外。

　　“到了，进去吧。”王敏来到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指指里面，不耐烦地说：“里头有自动消毒舱和新的囚服，自己找一套穿上。你只有五分钟时间，快点洗，别磨蹭。”

　　连映点点头，迈步进去，医疗备品室的自动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将走廊上的视线彻底隔绝。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消毒液气味。连映没有浪费时间，她直接走到不锈钢水槽前，拧开冷水阀门。

　　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而下。她双手捧起水，狠狠泼在脸上，洗去那一层混杂着冷汗和劣质冷却液的黏腻。水流滑过脖颈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青紫掐痕，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也让连映因精神力透支而发沉的大脑彻底清醒过来。

　　她迅速脱下那身破烂的羁押服，踏入自动消毒舱。高压气雾喷头瞬间启动，将她从头到脚覆盖。

　　趁着消毒舱运作的这几十秒盲音掩护，连映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强忍着大脑因为过度透支带来的隐痛，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伸出的水管上。

　　昨晚那几场生死搏杀虽然凶险，但她的精神力和感知能力确实得到了实质性的拓宽。她耳朵凑到水管上，打开分享自李蔚的感知能力，激活自己的精神力，顺着管道将自己的感知延伸出去。

　　金属管道放大了细微的震动。排除掉一些不相干的杂音和谈话声后，两个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穿透墙壁传进了她的听觉神经。

　　“……生命体征确实完全平稳了。郑所长刚才在监控里看得很清楚，她的效率高得惊人，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那人声音里透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冷酷，“底细查清楚了吗？”

　　“查过了，没有问题。”另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声响起，听语气应该是第一个人的下属，“档案显示她只是个在神经调谐诊所混饭吃的普通人，和任何势力或组织都没有牵扯，因为曾经和易楚生有仇被怀疑杀了易楚生关进来的。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她母亲的事情牵扯到创联十五年前的旧案，但就我们目前收集到的信息来看，这些年她从没和他人提过这件事，也没有追查过和她母亲相关的信息。”

　　“干干净净才是最大的问题。”陌生男音冷笑一声，“刚才秦阒的异化前兆，就算是你亲自进去也未必压得住。一个普通人，能毫发无损地完成逆向生物电对冲？我不相信巧合。”

　　短暂的沉默后，下属压低了声音：“您的意思是……要摸她的底？”

　　“不管她是谁，既然她马上要面见郑所长，我们就绝不能让一个深浅未知的危险源毫无防备地踏入顶层。”陌生男声意味深长地说，“去操作一下系统。带她去见所长的路线上，稍微改一点权限，让她途径四号隔离室。”

　　听到“四号隔离室”几个字，下属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送进来的赛博疯子？他身上的机械义体感染了未知的神经毒素，已经完全失控了。早上刚撕了两个试图进去打镇静剂的重装狱警。让她直接对上这种纯粹的物理杀戮机器，万一她真的能治疗秦阒，那说不定能解决上面一直头疼的事，死了岂不可惜？她看起来可没有战斗经验……”

　　“如果连一个失控的半机械残次品都处理不掉，那就证明她刚才压制秦阒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死了也不配让所长觉得可惜。”

　　下属还有些犹豫：“可是，一旦出了事——”

　　“她自己想跑，走错了路，这还怪得了别人？”他打断下属的话，脚步声开始向门口移动，丢下了最后一句冷冰冰的话：“赶紧去准备，别耽误正事。”

　　“是。”

　　金属门开合的微弱声音传来，隔壁彻底陷入了死寂。

　　备品室里，消毒舱的运作也恰好停止。

　　连映睁开眼睛，瞳孔深处一片冰冷。

　　看来，羁押所里的水也深得很。虽然不能完全下定论，但这两人要做的事听起来并不太是出于所长的授意。不过，与其说他们是自作主张替领导“分忧”，他们倒更像是另有意图。

　　难道，想让她死的人一直没有善罢甘休，而且手长到能够左右羁押所所长的直属下属的行动？连映心情沉重。

　　四号隔离室，赛博疯子，神经毒素感染，物理杀戮机器。

　　目前，她确实获得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能力，但是这些能力都不是武力型的，而且秦阒虽然也是改造人，但依然是个人，赛博改造体却是人机隔板，她没法确定自己能在没有设备的情况下控制住一个武力值拉满的赛博疯子。

　　怎样才能活下来？

　　连映头脑闪过好几个方案又都被她一一否决，心情沉重地走出消毒舱，从储物柜里拿出一套崭新的浅蓝色医护人员制服换上。她对着墙上的金属反光镜，将头发利落地扎紧。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脖颈上的淤青在浅蓝色衣领的衬托下更加显眼。看起来像个被压榨到了极限却只能咬牙苦撑的底层耗材。

　　连映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她伸手拉开备品室的大门。

　　门外，王敏已经等候多时。看到连映衣着整洁地出来，王敏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暗光，粗声粗气地道：

　　“跟我走。有人在前面等你，带你去见所长。”

　　“走吧。”

　　连映淡淡开口，毫不犹豫地跟上了王敏的步伐，向那个早已为她布置好的杀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