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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与妖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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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璟将一应事宜交待给官兵后,引着众人来到两辆马车前。那两辆马车着实简朴,无华饰、无纹章,静静停在一旁,车身覆了一层薄雪。
堂堂世子如此低调,实属难见。若不细问,怕是无人能瞧出这是安王世子的车驾。
萧璟侧身展臂,态度谦和,温声道:“我想过了今晚,各位定是元气有损,便特命人驾了两辆车来,且这般进城也更加安全。”
萧璟眉间带着几分倦色,他披着厚氅,手捧暖炉,身边护卫肃立,弯着眼请她们上车,怕是昨晚真正累着的人是他。
漱玉纵身跃上马车,掀帘钻入厢内,未等其他人动作,她忽地推开车窗,帘子半卷,声音清冷地抛出一句:
“今日之事,我已传回秦山关,二十戒鞭,自回去领罚吧!”
众人皆是一怔,宴澄映面色惊惶,望一眼身旁低首不语的姜乔松,咬了咬唇,急步上前哀声道:“神上,阿松是北司的道人,此番是为陪我才来东土......今日是她一时冲动,您就饶她这一次吧!”
漱玉闻此不为所动,语气威严听不出喜怒:“秦山关有秦山关的规矩,她是北司的道人,我便罚不得了?况来了东土,就更该守我东司的律令。”
语罢,似不给转圜的地,“唰”地放下了帘子。
违背道人三律,在秦山关确属重罪,这是道人自小熟知的戒律,是道人在外的最后底线。姜乔松当时作壁上观,无异于是助长契鬼气焰,依秦山关律法,非是十鞭起步了。
但二十鞭,过了些,况她年纪轻轻受如此大刑,往后在秦山关必遭人耻笑,只怕损了心性,日后前途也因此受阻。
宴青陆登上车,一把掀开帘,望着帘内人影道:“罚的太重了些!她年纪尚轻,虽犯大错,也该从轻处罚!”
她一双眼睛黝黑深沉,毫不避退,漱玉松倚的身子陡然绷起,怒道:“在我东司犯事,刑罚就是重上一倍!你以为如今的东土,还是一百年前的东土,如今的东司,还是一百年前的东司?你别忘了我是谁!”
宴青陆喉头一噎,别过脸去,不料漱玉忽地起身,一把攥住她衣领,将其拽入车中,狠狠掼在座塌上,宴青陆反手推她:“你做什么!”
漱玉却已转向窗外,正欲再说什么,只见宴澄映脸色苍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杂着哭腔继续哀求:“神上求求您了!阿松受不了那戒鞭的......往后我们定严守戒律,求您......”
姜乔松见她如此低声下气,胸中郁气翻涌,上前猛地将她拽起,“有什么好求的!受罚便受罚,没什么好说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随即转身便走,宴澄映身形一动,想跟上她,又顾忌漱玉尚在,抬起的腿生生顿住,正踌躇不定,车上传来漱玉略显疲惫的声音:“你和她一同回去吧!”
宴澄映如蒙大赦,匆匆一礼,转身疾追而去,身后传来漱玉一声轻叹。
人一走,雪地里只剩车马寂寂,紧张的气氛缓和不少,萧璟轻咳几声道:“神上,监管此地的哨人我已派人拿下,只等您亲自处置。”
漱玉语气稍缓:“知道了,有劳世子。”
宴青陆起身要下车,“我和她们同回秦山关,乾坤圈既在我手上,你也不必担心我逃。”
话音刚落,又被漱玉扯着衣袖拽了回来,漱玉冷脸道:“你既要回秦山关,早晚也还是我东司的人,受命于我。我知道你笃定了秦山关的人不会杀你,但你的处置权有一半还在我手上,老实在这待着。”
宴青陆沉着脸坐下,对漱玉满腹愠恼。往日她一向我行我素,来去自如,没把谁真正放在眼里过,执素也从不拘着她。想到执素,她不禁睨一眼漱玉,窗外雪光刺目,她回过头,只觉百年沧海桑田,白云苍狗,如今一切恍如隔世。
车外风雪漫长,宴青陆望向秦山关的方向,黯然神伤。
马车动之前,萧璟派人送来了两套衣衫,皆是民间女子的寻常装束。
漱玉随意接过一件,袖袍一拂,已焕然一身,刻意乔装,瞧着真如普通女子一般。
宴青陆捧着衣服皱眉未动,不解地瞥她几眼。
“不久前青州城死了一个赤纹道人。”
漱玉不紧不慢道:“是殃官动的手。”
道人依修为划分四阶,分别是暗纹、银纹、赤纹、金纹。道人额心隐有一道横纹,颜色据能力而定,这道横纹也只同道可见,妖邪凭借一些招数亦能窥破。
宴澄映与姜乔松便是最低的暗纹道人。
然各阶人数自也是越往上越少,当年的东司,加上宴青陆统共也不过四个金纹道人,大多道人一辈子都达不到金纹,而她十八岁便达到了。
死了一个赤纹道人,也足见事态之恶。
宴青陆问道:“出了何事。”
漱玉不是很想再理睬她,阖眼道:“到了你自会明白,好好看看吧,如今的东土是个什么鬼样子。”
马车疾驰,近青州城时慢了下来,然而离城尚有几十里,已能于天际望见一城轮廓,更有一股冲天的妖邪之气,这简直是一座妖城!
宴青陆大为震撼,东土比她想象的还要混乱,没等她开口,漱玉望着窗外道:“如今凡间东陆便是这般景象,妖魔鬼怪遍地走,越富庶之地,越是猖獗,城中处处是他们的眼线,专盯秦山关的人与来路不明的同类。”
不用深想也知,来的道人趁机杀掉,来的同类调查一番能策反便策反。
“青州城中潜伏着一名道妖,专为探听城内消息,那赤纹道人便是去见她时被杀了。”
漱玉收回目光,“如今情势危机,只好我亲自去寻她。”
道妖,是主动来到秦山关签下契约,甘愿为秦山关效劳的妖类。让道妖潜入敌阵,确是妙招。
“城中头目大妖的藏身之所,皆被她记录在一卷轴之中,得此卷轴,清理青州城便易如反掌。”
漱玉说到此,嘴角微扬,眸底掠过一丝锐光,她转而笑道:“青陆,若此番立下大功,届时功过相抵,我提拔你做我的护法如何?”
宴青陆怔住,护法乃是天官,她一白骨精,妖魔之身,岂能登天任职,只觉漱玉无事戏弄于她,恼道:“你堂堂天神,说话怎么没头没脑的!”
心中更不禁暗叹,指望此人能治理好东土,实属无稽之谈。
漱玉眼中闪过不屑,冷笑几声道:“既出我口,便是金诺,绝无食言之理。我身边何人、身边何事,自有主张,纵有万般差错,我一力承担!”
此言一出,宴青陆心头一动,正色望她,目光沉沉,绝无半点虚言,宴青陆面色缓和,默然半晌道:“方才言语有失,是我冲动了,望神上谅解,只是护法之事,还望神上再三思量后做决定。”
“我已决定了,你答不答应也得做这护法,如今东土之景,我想你应该比我更牵挂它的安危。”
一开始就非是和她商量,是告知。但后半句确也正中下怀,东土沦为现今这个样子,有她的责任。
车外传来城门大开的声音,宴青陆换上萧璟准备的衣衫。探窗望去,长街如沸,青石板路上蹄声车辙声碾过,两旁店招重重叠叠,布幌子、木匾额、纸灯笼,赤橙青蓝,在风里簌簌摇晃。酒旗斜出,茶幌低垂,人流涌动,客商与脚夫擦肩而过,货郎担子上的彩鸡纸鸢颤巍巍地晃荡,时不时传来摊贩的吆喝声。若是寻常人看来,是一派的花天锦地,繁华街景。
然在宴青陆眼中,阳光下,人影会突兀地多一道、或是少一截;孩童追逐嬉笑,然跑过墙角阴影时,笑容扭曲,身形会如水纹般模糊一瞬;书生摇扇间谈吐风雅,陌上如玉,袍角下却隐约露着一截鳞光;女子倚门巧笑,美目流转间,瞳仁是野兽般的竖线;人皮之上难辨真假。
这便是如今的凡间东陆,由人心欲望滋养,人与妖魔鬼怪共生共舞。在这里妖魔称“圣”,人心鬼蜮,人皮难辨。
宴青陆眉头紧皱,这般荒唐景致,想要彻底澄清,还此河清海晏,可谓难上加难。
她看向现今的东武神,漱玉正歪在一旁,指间转着两只流光的纸鹤,玩的不亦乐乎。似有什么刺了宴青陆的眸,她闭了闭眼,须臾,目光落在那两个飞转的纸鹤上,愣了神。
马车于一巍峨府邸前停下,匾额上赫然写着“安王府”三字,碧瓦朱檐,气派俨然,然那石阶前,拴着一只青驴,正有一仆役抱着干草喂它,那青驴歪嘴咀嚼,鼻间喷出一股热气,似乜了那不耐烦的仆人一眼。
见此景象,漱玉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宴青陆眉头微皱,沉声道:“有什么好笑的。”
漱玉道:“你老这么死板做什么,一点活人气儿都没有!”
“哦对了,你本来也不是活人。”
随即伸手拍拍宴青陆,哈哈笑了两声,宴青陆打开她的手,一声“滚”字哽在喉头未发,白了她一眼。
萧璟遣散身边随从,亲自领着两人,一路曲折回环来到一偏房中,此处杂草间生,房屋紧锁,皑皑白雪堆积更显此处荒凉。
门外守着两个护卫,萧璟摆摆手,那两人行礼离开。萧璟上前打开门锁,锁声刚响,屋内便有一人砰的一声撞开了门,萧璟连连后退,身子踉跄,宴青陆抬手随意扶了他一把,这才稳住身形。
那撞门之人,约莫四十来岁,衣着鲜亮,嘴边一圈胡茬,面上憔悴,见了漱玉登时跪倒,伏地求饶道:“神上......神上饶命,我不过一时糊涂!”
漱玉走上前,敛去笑意,冷冷道:“一时糊涂?”
那村庄的献祭之风持续了几十年,他怎还敢说是一时糊涂?
见漱玉神色不动,那哨人又慌忙道:“神上,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他连连磕头,“我妻子孩子是无辜的,你饶了她们吧!她们是......”
没等他说完,漱玉拂袖一挥,那哨人脑袋凭空一扭,顷刻间便没了性命。
屋角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不远处还瑟缩着三人,一与那哨人同龄的妇人,另两个男子,一个面庞稚嫩,瞧着十几岁,另一个稍显成熟些,约莫二十多岁。
他们见了亲人的死亡,痛呼一声,上前来抱住尸体,嚎啕不止。
萧璟小心瞥一眼漱玉,眼露怜悯,却轻叹一声,转身出了屋子。
漱玉冷冷望着这三人,缓缓抬起手来,宴青陆心神一震,她竟是家人也不放过!
宴青陆急忙上前撞开了她,“你疯了吧!”
漱玉稳住身子,一甩袖袍道:“几年前我上任后,便规定哨人为秦山关效力,连其家人同享秦山关恩惠,犯大罪者,家人连坐!”
“东土变成现今这个样子,其中有多少哨人与妖魔狼狈为奸,他们助纣为虐,坑害的道人也数不胜数!我若不施以严法,又如何制住他们的私心妄念。”
她一掌将宴青陆轰飞出去,宴青陆摔进雪地之中,屋门“砰”的一声闭上了,她急忙爬起来,还没等她再冲进去,漱玉已推门而出。
她不可置信的望着漱玉,怏怏不平,也实未想到此人面上散漫,到大事跟前可谓杀伐果决,一点不手软。
秦山关所选哨人,皆是天生体弱多病,寿命不长者,这类人大多天生有阴阳眼,可查悉妖邪之物,被选中者受秦山关庇佑,清心符护体,轻易不会受妖魔侵害,且每年赐予仙丹妙药,保其康健长寿。家庭贫瘠者,每月也有额定钱财补助。
对他们唯一的要求便是对秦山关忠诚。
如今漱玉将恩惠扩至哨人全家,此新律已然实行数年,她也无话可说。
“此事昭告青州所有哨人,再有犯者决不轻饶。”
漱玉言罢,手中现出黑鞭,萧璟立于一旁不闪不避,不声不响的挨下五鞭。
“凉你年少,且任总哨之位不久,此番失察之责从轻处置,下次可就不止这几鞭了。”
“在下......定不负神上所望。”
萧璟忍住疼痛,躬身在地,勉强从齿间流出几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