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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语重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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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天洗去了王府的一点浮华。
安王府内的游廊三折两转,宴青陆跟着漱玉在府内踱步到一处竹林小径中,青竹负雪,雪粒子裹着寒风拂过,两人踏着积雪吱呀作响。
一路上,沉默笼罩着两人,空中一片竹叶翩然飘转,悠悠落在漱玉手中,她蓦然道:“青陆,你我二人皆望东土有朝一日能回到往日的澄清盛景,我希望你可以相信我,我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东土。”
寒光下,漱玉的身影单薄,相处这几日来,鲜少见她以这般温软的语气讲话。
天人近两百岁才若二十岁的凡人,瞧漱玉的年纪其实和她身死时差不多大。
宴青陆忽觉让漱玉解东土倒悬之危,却也过于为难。
宴青陆道:“这样一个重担压在你一个人身上,实在强人所难,天庭难道没人了吗?”
漱玉转身搭上她的脖子,眸光狡黠,笑道:“可不是嘛!所以你一定要帮我啊!这样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天庭若是真有人,自然不会派我来收拾这烂摊子了。”
漱玉揽紧她的肩膀,“所以啊!你以为我上任这么久,为何身边护法之位至今空缺,因为根本没人愿意做这吃力不讨好的活。”
言罢,漱玉低头苦笑一声,自嘲道:“怕也只有我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之辈,才敢大言不惭地讲自己能胜任这东武神之位了!”
宴青陆见她怅然,气消了大半,肃然道:“我答应你,做你身边护法,但前提是,你能说服天下人,一魔物也可登天任职,否则一切不过妄议。”
她一把推开懒倚在她身上的漱玉,漱玉闻此昂然道:“好!一语为重,定不教你失望!”
她笑逐颜开,足下生风,一步一晃。
宴青陆轻摇了摇头,赶上她道:“你能不能时刻有个神上的样子!”
漱玉满不在乎道:“没人规定天神应该是什么样子好吗?我就这样!”
言语间,倏然伸腿绊她一脚,宴青陆一个踉跄摔进雪地,啃了一口雪,爬起跳道:“你做什么!”
漱玉呵呵一笑,拔足就跑,二人一路推推搡搡,滚在雪地里拾雪捏球,飞来打去,将这王府的东跨院闹了个一团糟,竹林被打了个东倒西歪。
最后二人躺在雪地里朗声大笑,漱玉又推一下宴青陆道:“你不也会笑嘛!老绷着一张死人脸做什么!”
“滚!”
宴青陆给她一脚,漱玉翻身躲开。
宴青陆躺在那,仰面望天,思绪拉远,喃喃道:“当年在秦山关,冬日里我和一朋友也时常这般闹,最后玩着玩着各自都打急了眼,说什么都不肯放过对方。”
宴青陆笑了一下,“执素也不劝,就在一旁看我们笑话。”
追忆往昔,宴青陆才发现,当年不以为意的时光,原是这般令人畅怀,时光荏苒,等到彻底失去了才发现,当年的自己盛气凌人,自以为是,从未好好待过身边人,多少遗憾滚滚而去,再无弥补的机会。
漱玉手中滚着一个偌大白亮的雪球,她反复摁压,那雪球已是严严实实,杀伤力极强,然见宴青陆眼角流出泪来,悲伤寂寥,只好遗憾地将那球扔进竹林里。
她默默立于一旁,似不知说些什么宽慰宴青陆。
待宴青陆眼角泪干,漱玉伸手道:“今日是怎么了,个个都泪眼愁眉的,行了,起来吧!该去救那道妖了。”
宴青陆莞尔,握住她的手被她拉了起来。
二人望着一地狼藉,相对一笑,漱玉掌心飞出无数纸鹤,不出片刻便恢复如常。
两人绕过东院,见一株老梅盛开,花枝探过墙外,粉瓣嫣然如倾,香气漫然,还未近院便能闻见,心旷神怡。
离那老梅不远的回廊处,走出一白衣女子,肩上似挎着药箱,手执青伞,于雪中缓缓而来,忽闻身后一声叫喊,
“白姑娘!”
萧璟从廊后探出,显是受了鞭刑,走路微跛,见那白衣女子,略显拘谨道:
“白姑娘,我父王的病自前年开始便久治不愈,经你手后好了不少,近日入睡也更加安然,不知还要多久才可痊愈。”
那白姑娘回身道:“殿下放心,再有三个疗程,此间安心服药,不到一年便可痊愈。”
那女子立在檐下,声音清凌,伞间雪影疏淡,她虽一身白衣,身姿却清明详雅,天质自然,衬得周身雪光更添几分朦胧。满头乌发松挽,大半披身如瀑,手中一柄青伞斜斜掩就,梅雪寂寂,落眼恍若神人。
宴青陆与漱玉不约而同地顿在了原处。
见那姑娘要走,萧璟急步上前道:“白姑娘,我派马车送你回去吧!风雪凛冽,只怕落了风寒。”
白姑娘淡淡道:“我骑驴就好,山路险峻,非是马车能行的。”
“那......那你下次来我让马车去接你吧!”
闻此白姑娘嫣然一笑,“多谢世子关心,实不必如此费心。”
不知为何,见那姑娘笑,宴青陆一阵头皮发麻,若说漱玉有时是眼笑皮不笑,给人三分震慑,那么那姑娘便是皮笑眼不笑,眸色幽深似潭,暗露寒光,给人一阵凉意。
萧璟面色染上一缕红晕,语无伦次道:“白......白姑娘,劳你几次下山,我父王才得以有今日,你......你看你有什么需要的,皆可告诉我!”
“我可以派人给你送进山里。”
言罢,想到她一个姑娘独自住在山中,又怎可让人擅入。
便又道:“其实......其实,你可以住在王府的,住多久都没关系!”
又觉自己言行轻佻,忙解释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其实我就是想多见见你!”
那白姑娘闻此又是一笑,萧璟耳红面赤,慌不择路地捂脸道:“对不起,是在下唐突了!”
正于他羞愧难当时,院中传来一阵清亮的笑声,二人循声望去,才发觉院口处站了两人,然那两人全然未有偷听她们讲话的心虚之态。
萧璟一时脸更红了,站在那僵若石雕,长啸一声道:“你们怎么在那!”
漱玉收起笑,故作无辜道:“不小心路过,实在无心之失。”
她走进对那白姑娘道:“这位白姑娘真不似凡人,不知姓甚名谁,家在何方?”
如此直接,甚是无礼,那姑娘也不恼怒,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回道:“在下姓白名焕,不知阁下是?”
漱玉信口胡诌道:“世子殿下的表姐,这几日来此探亲,顺便在这青州城游玩一番。”
这谎言实在漏洞百出,白焕在府中多日,怎会未见过她,然白焕并不多问,似对王府之事不感兴趣,作揖道:“那祝阁下玩的尽兴,在下就先告辞了。”
又转身向萧璟一揖,执伞将走,宴青陆忽道:“方才闻得白姑娘是医者,我们家小姐前几日出去闹了一番,回来只觉身体有恙,可否为她诊上一诊。”
漱玉不客气的伸出腕来,白焕微微点头,把上她的脉,默然半晌道:“姑娘的脉,不似有病,也不似活人,古怪的很,想来在下学疏才浅,姑娘只能另请高人了。”
她微微一笑,扬长而去,萧璟默默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欲抬脚跟上,却始终未迈出,全然未察身旁二人面色深沉。
宴青陆与漱玉闪至街边,见白焕披上蓑衣斗笠,骑着驴漫步街头,悠悠而去,瞧着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总不能只因她长得神清骨秀,便疑她不是凡人,然即使探不出证据,她二人直觉都告诉她们,这个白焕绝不简单。
因此白焕看不见的地方,一只拇指大的纸鹤紧跟不舍。
漱玉和宴青陆这才往反方向而去,出了王府,她们又换了一番装扮,服饰华丽,往一城中最大的酒楼而去。
一路行来,暗处妖魔之影不绝。可满城百姓浑然未觉,兀自沉浸在市井生活的悲欢喜怒里,炊烟、笑语、为三文钱起争执,皆与暗流汹涌的妖魔无关。宴青陆看在眼里,胸中如堵着什么,黯然化作无声一叹。
忽地,街边一点流光攥住了她的目光。
是一支桂花簪,簪尾用极细的金丝攒成小小一圈桂子,其间疏落着几点明珠,在街角兀自流转着几缕温润的光彩。她俯身拾起,托在掌心,竟看得怔了。
往日里,每次除魔出关,她总会与一同道偷得半日闲暇,专挑那些脂粉铺、首饰店、绸缎庄去逛。她们笑闹着试戴最新式的珠花,比较哪匹云锦的纹样别致。她总会多看两眼橙黄的衣料,因她有个小六岁的妹妹,甚喜爱这颜色。
即使那个不成器的妹妹,常与她吵得面红耳赤,把她气个半死。可每回包袱里,总会为她塞进几样精致玩意,或是鎏金的蝴蝶压襟,又或是绣着桂花的香囊。专挑城中好看、新颖的样式买。
漱玉见她愣在那首饰铺前,凑上前笑道:“你喜欢?要不我买给你?”
那摊主正欲谄笑,宴青陆忽道:“承你好意,不用了。”随即放下簪子转身就走。
漱玉望两眼那簪子又道:“却也不适合你。”
“那只素的适合你。”
“少来!”
二人来到一繁华热闹的酒楼前,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千梦楼”,这酒楼三层之高,排排灯笼高挂,内里歌舞升平,欢笑声肆然,远远便能闻到酒香之气。
二人还未进门,便有小厮上前,打量她们两眼,躬身逢迎道:“二位姑娘需要些什么?”漱玉道:“我兄长遥公子提前在二楼定了天字号包间。”小厮连连点头:“原是遥公子的妹妹,快来快来!”
二人跟随他往二楼而去,四顾望去,一楼是戏文讲书之处,台上正有一说书人,拍着“惊堂木”,眉飞色舞地讲道:“要说这酗酒误事的执素元君,终还是为情所困,说到底还是个女人。她一直苦恋天君,求而不得,而后才心性大变,借酒消愁。结果呢,在当年无光渊最关键的时刻,她竟醉倒在哪个酒坛边,误了大事。最后被天君亲自贬下天庭,所以说啊!女人担不了大任,太过感情用事。”
宴青陆闻此脚下一顿,神色不动,内心已怒气翻涌。
台下七嘴八舌,
“不对不对!不是还有说她是故意不去的吗!那个造成无光渊罪魁祸首的魔头是她的老相好,她舍不得和情郎反目成仇,因此踌躇不决,故意不去的,哎呀!女人就是心软。”
“得得得!还有说她和自己师弟有关系的呢!”
“这女武神也是风流成性,情史丰富!”
“哈哈哈,若不是这几个男人,她一个女人能是武神?”
闻此宴青陆手上青筋暴起,捏碎了手下护栏,漱玉掏出几两碎银递予那小厮道:“你把门牌钥匙给我就好,我们找得到路。”
待那小厮一走,她拉着暗自窝火的宴青陆往包间去。
“你不要搭理这些,世人诋毁女人,就爱这一套,造些不堪入目的流言蜚语。一个犯了错的女人,他们更是容不下了。百年的事到如今仍在谣传,其中也少不了殃官运作,天庭的名声越臭,他们就越得意!”
房中横过一道绣着三月春花的屏风,宴青陆绕屏坐下,抬壶斟茶,提杯将饮,那茶杯砰一声裂了个粉碎。
她将碎屑往地上一扔,那碎瓷混着血崩飞在地,她狠狠道:“一派胡言,荒唐至极!”
她骂完这句,二人像是察觉到什么,相视一眼,宴青陆腕上的乾坤圈兀然收紧,她痛呼一身,伏地不起,喊道:“我已同意与你回秦山关,你现在这是做什么!”
漱玉冷声道:“你一路来太不老实,三番两次想暗害于我,若不是看你往日的身份,我早杀了你了!”
言未罢,四周猛地暗下来,于墙壁之中探出几道黑影来,白面黑袍,正是殃官,二人瞬间警觉起来。
那群殃官双手合十低头念咒,一干人天翻地转间来到一荒郊野外的雪地中,这是法术造出的一方虚空。道人和殃官虽不共戴天,但双方有个共识,那就是打斗时不可误伤凡人。
一群殃官个个抽剑抡刀,劈斧横爪,一拥而上,双方瞬间打了几个回合。
双方正激烈缠斗之际,宴青陆猛然转身,一手穿进了漱玉的琵琶骨,漱玉吐出一口血来,不可置信的回首看她,“我早该杀了你!”
漱玉猛地低头想要念咒催动她手上乾坤圈,却觉胸中阵痛,再次吐出一口黑血来,“你给我下了毒?”
她瘫软在地,再使不出一点力气。
一众殃官愣在原地,一头雾水,却仍对她们十分警惕,宴青陆陡然散出自己一身怨念,百年积攒出的怨气,一朝爆发,威压十足,她稳住心神,瘦削的皮肉下隐隐现出森森白骨,她道:“你们也看到了,我白骨之身,食人怨气,残害的人不少!这道人竟想带我回秦山关尝试净化超度我,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拎起漱玉的领子狠狠道:“你们好好看看她额头,金纹道人,这是我给玄烛娘娘的诚意,我要你们带我去见她!”
殃官望向漱玉额头,果真隐着一道金纹,他们不觉信了宴青陆几分,见他们仍未动,她毫不犹豫地提起漱玉瘫软的身子向他们扔了过去。
“随你们处置。”
那群殃官见漱玉却已手无缚鸡之力,又见宴青陆实为玄烛可用的好苗子,向她点点头,其中一个俯下身锁住了漱玉双手,另一个现出绳索走向宴青陆,示意她伸出手,宴青陆眉头微皱,还是伸出了手。
甚至被蒙住了眼睛。
他们提起漱玉,宴青陆跟着他们飘至空中,一路曲折回转,似被带入一宅子之中,半路和漱玉分开,不知她被带去了何处。
宴青陆被蒙着眼睛,只觉视线变得更黑,风声空鸣,似是走入了地下。
一路上这殃官久不言语,快到之际,带几分谄媚道:“你来的真是时候,听说娘娘近日正来了青州城,说不定你真能见到她。”
“看你本事了得,定会得娘娘青睐,到时莫忘了给我们青州城的兄弟们美言几句。”
宴青陆道:“放心吧!承蒙你关照了!”
待摘下蒙眼的布条,四周暗淡,墙壁插着几只昏黄火炬,中心一处鼎炉,烈火腾腾,让此处明亮不少。上方坐着一人,那人斜倚在座上,左胸挂着一兽面,地下火光昏黄,看不真切,应也是十二神相之一,那人一头橙红短发高高束起,一身落拓,架起二郎腿,高高在上。
他打量几眼宴青陆道:“就是你说要见娘娘?”
宴青陆也盯他几眼,不屑道:“我要见的是玄烛娘娘,可没说要见你这小小律灵!”
“呦!好大的口气!”
他骤然闪至宴青陆身前,一掌迎面劈来,宴青陆旋身躲开。
“身法到挺快!”
宴青陆第一次释放体内怨力,如今周身躁动,险些压制不住。
她朗声道:“我何时才可见玄烛!”
那律灵察觉她身上怨力不凡,却也高看几眼,心下又生几分妒色,冷哼一声:“你以为娘娘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我得层层上报,你暂在此等个半月吧!”
到如今,秦山关对玄烛可谓一无所知,若能探出些玄烛的消息,那也再好不过了。
宴青陆正欲再发问,后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毕赫,听说你擒获了一金纹道人,真是可喜可贺啊!还得了一名大将!”
“朝汐大人在此,何不把那金纹道人带出来予我们看看!”
宴青陆想起来了,这是翠娘的声音!她口中的朝汐大人,很有可能是那个红衣女子。
黑暗中果然走出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宴青陆心下一颤,暗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