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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义士冢   宴青陆 ...

  •   宴青陆将尸骨葬在离归去来客栈不远的山里,原本这里深涧幽泉泠泠作响,偶有山风过谷,松涛声远。如今寒日里,万树松萝,都被那冰花铺作白茫茫一片乾坤,溪涧深潭也早冻作琉璃镜面。

      山野间传来一声声铁锹的闷响,孟升埋头铲土,不时抽噎着擦拭眼角的泪。

      辛叔坐在不远处的老松下,磕着烟斗连连叹气,

      “当年劝了不听,硬要蹚那浑水,侥幸帮着那些旧民逃命,就该料到有这么一天,硬是把自己搭进去啦!这世上人各有各的命数,她是一辈子都没能明白。”

      宴青陆将放着尸骨的包裹埋进挖好的土坑中,闻言不满道,“她最后虽告败而终,却也真真切切掩护了几千旧民南下逃亡,哪怕最后身死荒林,也照是一身功德。”

      辛叔不语,抬眼望向天际,吸着烟斗吞云吐雾,良久似唱似叹,“小石头,老石头,怕真是个石头啊!”

      宴青陆在土堆前立起石碑,该刻什么?祝盈?执素元君?还是石婆婆?哪一个名号才配得上她这一生?

      宴青陆转身望向辛叔,“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

      辛叔起身摇摇头,不知是悲是怨,

      “她是谁?她觉得自己是谁就是谁,我们哪说了算!”

      他吐着烟圈踉踉跄跄地下山去,再没看那坟茔一眼。

      孟升见辛叔就这么走了,又望向发愣的宴青陆,抱着铲子没了主意,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良久,宴青陆向他摆摆手道,“下山去吧,这石碑...就先空着罢。”

      孟升惊道,“这怎么行!石婆婆再怎么说也是个英雄般的人物,就这么籍籍无名在山里?怎么也得把她的功绩给刻上。”

      “你们不刻,我刻!”

      半晌后,那石碑上多出几行字来,

      “义士石婆婆,于此护三千旧民南渡,身殒不忘。”

      孟升抚着那几行字,想到当年战乱,他沦为孤儿,是石婆婆收养他在客栈,到头来却不知她姓甚名谁,不禁悲上心头,俯首大哭起来。

      宴青陆回到客栈,只听得栈内一阵嬉戏笑骂之声,漱玉和那哨人正聊的开怀,萧璟眉飞色舞,将人间流传的那些个才子佳人的故事讲的绘声绘色,漱玉久在人情淡薄的天界,哪听过这些,被逗的捂腹大笑。那两道人也听的入迷,不时在一旁聊些小话,笑靥如花。

      萧璟举杯,兴致上头道,“神上,难得光临一次人间,何不随我去青州城游玩一番。”

      漱玉眼睛锃亮,“当然可以,求之不得呢!”

      两道人满含期待的望向漱玉,漱玉见此笑着点点头,见此,姜乔松拉过宴澄映应和道,“那就麻烦世子殿下啦!”

      两个道人出关也不过三,秦山关又尚五根清净的修行之道,因此道人自小拘束,十几岁出关对外界一切都跃跃欲试,苦于身上无过多钱财挥洒,遇到眼前这尊贵的财神爷,正是刚刚好。

      宴澄映瞥见宴青陆,连忙拉着姜乔松噤声,东司首席的名号即使是过去式,于她们来讲也如雷贯耳,甚有威慑。

      漱玉顺着她们的目光瞧向宴青陆,上前挽住她胳膊,十分自来熟道,“青陆和我们一起吧!”

      宴青陆见她嬉皮笑脸,将胳膊抽出,“天庭有律例......”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们知,只要不被巡检仙发现,谁能知道呢!”

      没等宴青陆说完,漱玉便无所谓的摆摆手道。

      其他几人连声应是。

      “没个正经!”宴青陆嘀咕一句,武神发话了,她又焉能不听?

      漱玉:“我哪不正经啦?澄映,我不正经吗?”

      宴澄映下意识点头,又连忙摇了摇头,姜乔松掩在她身后偷笑。

      宴青陆掠过她们,视线拉远,柜台上方挂着一把不起眼的剑,用发黑的绷带裹着,不经意间露出一角暗淡的鞘。

      须臾,柜台后晃出来个人,辛叔抱着个木匣子,面上没了往日神采,只默默将木匣子递给宴青陆,沉声道,“老石头留给你的。”

      言罢,辛叔欲言又止道,“没事也回来看看。”

      没等宴青陆打开,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拍桌响。

      漱玉的目光不知何时凌厉起来,猛喝道:“老妖怪,当年是你从我手上抢的人吧!”

      “好呀,在这装厨子呢!”

      当年这老妖抢人时趁其不备将她打了个筋斗,在一众道人面前丢尽了脸,那时还未任武神便留下了笑料,每每想起都暗骂这黑袍老妖。

      如今在此巧遇,陈年旧怨登时涌了上来,漱玉起身运掌防备,宴澄映连忙拦住她,“神上,他是好妖,这客栈是经过秦山关的灵栈。”

      漱玉当然知道,客栈下正印着象征秦山关“利剑破虹”的法印。

      但她的目光仍未从辛叔身上移开,上千年的老妖,若说未走邪魔鬼道,也该升仙受拜,无声无息的藏匿在人间的客栈里,又和当年无光渊惨案沾上关系,怎能不让人多想。

      辛叔捋捋胡子,吹眉瞪眼道:“厨子怎么了?瞧不起厨子?你们天界不还有个食神吗?”

      宴青陆得知辛叔修为有上千年,心下惊异,侧身挡住漱玉视线,“辛叔在这客栈上百年了,救我是受人之托,当年的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辛叔推开宴青陆冷哼一声,“我需要你护着?”

      斜一眼漱玉,“她个乳臭未干的天界小丫头,能把我怎样?”

      漱玉眉毛扬道:“说谁是小丫头呢!老妖怪,料你白活千年,也没什么真本事,不然能躲在这?”

      语罢,自觉失态,正了正身子,又想到真不一定打得过他,讨得自己没脸,况自己却只为私仇,难免受人龃龉,便正色道,“也罢,也罢,当年的事本君不和你计较,但你敢在此图谋不轨,作奸犯科,我定不饶你!”

      辛叔兀自翻个白眼,转身去了后厨。唯那两道人想起自己拿缚妖索捆他,背心暗暗出汗。

      宴青陆打开那木匣子,里面是残碎的断剑,剑身发黑,已如死物,剑灵早一去不复返。宴青陆默默望着这把剑,想到当初她十二岁一剑破关,执素元君亲自赐剑,秦山关人人倾羡,那时她一身意气,执素让她给剑取名,她豪情万丈道:“惊澜”。

      无光渊一役这剑与她一起折戟沉沙,在渊底躺了百年。

      漱玉拾起里面的断剑细细打量:“剑灵虽死,但这剑身是少有玄晶铁制成,你若信我,便交给我吧,我让天界铸剑师再给你打一把好剑!”

      宴青陆低头不语,眼中颇有不舍,漱玉夺过木匣子道,“放心交给我吧!”

      后厨咚咚咚的声音传来,辛叔正游刃有余地切着的萝卜,每片萝卜薄厚相宜,不差分毫,可见刀工深厚。

      见宴青陆进来,没好气道,“做顿饭给你送行!”

      宴青陆拖过木凳坐下,捡起土豆削起来,“柜台上的剑是执素的吧!”

      “挂在那辟邪的物件罢了,至于是谁的我没问过她。”

      宴青陆手上的动作慢下来,“你和她认识很久?”

      辛叔仰头回忆道,“是挺久吧!当年啊在清音山,我也算看着她长大的。”

      宴青陆继续追问:“清音山?她一个天族人,怎么会长在凡间?”

      原来执素自小生活在凡间清音山,至于父母姓甚名谁自是全然不知,她是被一只千年老树妖养大的。

      据说当年被树妖捡到时,山里正下着大雨,执素幼小的身子紧紧抱着一块粗砺的石头,哭声竟几乎压过漫天雨响。即便石头将手臂磨得血肉模糊,她也死不松手,仿佛一松,便会被这人间风雨彻底卷走了般。于是树爷爷给她取了个小字叫“韫石”,山中精怪都叫她小石头。

      后来有一仙人路过此地。千年树妖几近哀求般让仙人收她为徒,带她离开凡尘,固执地要她归于天界。仙人终是应了,将她带回天界春晖山,并予她新名——祝盈。

      再后来入天庭任职武神,号执素元君。

      辛叔轻叹道,“想起小石头那会,在山里个个都宝贝她跟什么一样,结果老树妖非得送走她,若当年一直留在清音山,想来往后是非会少很多呀!”

      “罢了,罢了,不提她了。”辛叔摆摆手低头切起宴青陆洗好的土豆。

      宴青陆默然半晌,又沉声道,“辛叔,你修行千年,没有成仙之想吗?何不与我共回秦山关修行。”

      秦山关也被称作“小天境”,是凡间离神最近的地方。

      天下生灵,无不追求成仙之道,然仙路渺茫,难若登天。秦山关这处近水楼台,便成了凡俗修仙者趋之若鹜之地。因此自愿往秦山关结契成为道人,受神明驱使者数不胜数。

      “千年来凡俗成仙者屈指可数,成不成仙的亦是无所谓啦!一身本事在身,天地皆可去得。”辛叔竖起拇指,颇自得道。

      宴青陆垂眸望向自己苍白的手骨,“若不成仙,这辈子都脱不了尸魔之身。”

      辛叔不再言语,抬手舀起一勺汤。半晌,他咂咂嘴,低声啐道:“咦!刚淡了些,现下又咸了!”

      “青陆,前几年山上梅子结的正好,我和阿升酿了两坛,你去取些来和他们尝尝。成仙这事也急不得,就莫在此长吁短叹了,我这一身老骨头就不随你去秦山关啦!”

      辛叔叫来几人端着大盘小碟的菜往前堂去了,宴青陆拉回神思将盛好的汤端走。

      漱玉夹起一块鱼肉,入口鲜香,火候绝佳。她下意识地想称赞,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对着辛叔的背影故作不屑道:“老妖怪,若不是世子殿下盛情,我才不吃你的东西!”

      辛叔心里暗骂,面上却不语,谁让这顿饭那世子殿下给了他两片金叶子呢。

      再来方才漱玉传音天庭,命人找来了此地卷轴,这归去来客栈确是几百年前便已在此,老妖怪名叫辛无台,是一风妖。风雷雨雪是比草木还微薄的弱灵,能成妖是极为不易,能修上千年不灭更是难得。漱玉心下不觉高看他几眼,暗自惊佩。

      且这老妖怪是真真切切在此做了几百年的厨子,如此安分,她也不好再计较什么。

      重要的是,这饭菜着实可口,漱玉心道老妖怪手艺不­错,往后定要多来指使他,日前恩怨早已抛却云霄。

      前堂渐渐喧闹起来,辛叔在后院另支起一桌。宴青陆同他们一众人在后院房中推杯送盏,说是为宴青陆饯行,到不如说是为石婆婆送行,没几句话过,便个个泪眼婆娑。

      “东武神祝盈,在其位不谋其责,玩忽职守。于无光渊一役关键之时,非但未履行职责,反而纵情酒色,酣醉误事,致使万千生灵涂炭,其行可鄙,其罪当诛。念其旧功,贬为凡人,已是天恩。”

      这是当年天庭的敕令,在宴青陆脑海里不知念过多少遍,宴青陆打量一眼手上的青梅酒,喃喃道:“纵情酒色,酣醉误事。她这样的人会因酒误事?”低头苦笑几声,又仰头狠狠灌自己几口酒。

      一连下了多日的雪终于停了下来,宴青陆拎着酒壶走进雪地里,摇摇摆摆,漫无目的,不知不觉去了后山,停在执素坟前倒了一壶酒。

      石碑上的字结了霜,宴青陆心头怨恨、悲恸、眷念、不甘杂糅在一处,依次淌过,最后咬牙切齿道,

      “神上,你看看你,多可笑啊!”

      漫漫雪地里一道人影微微颤抖,寒风呼呼吹过,掩过了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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