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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华胥乡 天彻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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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了下来。
宴青陆宛若幽灵般跟随着一道蓝色的光线行走在夜幕中。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这些年离开自己经营了半辈子的地方还能到哪去?
或如自己想的那般,她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凡人。
宴青陆思虑重重,当年的景象一遍又一遍的在她脑子里闪过。成千上万人在夜色火光下像是待宰的羔羊般,一个接着一个被抽走神魂,一声轰响,地面塌陷,整座城瞬间化作废墟,处处是哀嚎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索的手,白骨生寒,痛苦的记忆潮水般涌来。双目渐渐腥红,不可控制的阴邪怨气扩散开来,宴青陆跪倒在雪地里,二十年的时间,还是没能彻底压制它们。
她脑子里是成千上万人的呻吟声,她是成千上万人死后的怨气滋养出的尸魔,随时都可能被这些如山的怨气淹没,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当年秦山关人人敬仰的道人翘楚,如今沦为一只随时会发狂的白骨精。
宴青陆一声苦笑,执素啊执素,你害我好惨。
大雪还在不停的下,不多时便淹没了她的身子。
“青陆姐姐!青陆姐姐!”
声音清脆悦耳。
宴青陆艰难的睁开眼,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扎着小辫,头上别着刚开的山茶花,一身鹅黄衣裙,眉眼弯弯,笑着道:“青陆姐姐,石婆婆让我来接你。”
稚嫩的孩童声好似清冽甘泉,潺潺流过,抚平了她身上的戾气。
宴青陆记得她,二十年前在归去来客栈,常常躲在桂花树后哭的那个小姑娘,当时她们都叫她“阿音”。
阿音拉起她的手,一双白净细腻的手比她那副白骨还要冷。
小女孩嬉笑着一蹦一跳的往前走,不时讲着这些年来的生活。
“石婆婆带着我们在那安了家,新朝的那些坏人根本就找不到我们。“
“那是哪?”宴青陆问道,声音若冰下溪流轻缓而过。
“是了,青陆姐姐,那叫‘华胥’,石婆婆说那叫‘华胥’,华丽的华,胥是......”
阿音苦思冥想,仰起头道:“唉,想不起来了,到时候让石婆婆告诉你吧!”
宴青陆望着这个天真幸福的小女孩,眼中湿润半分,紧紧握了握她的手。
“到时候给你尝我爹酿的青梅酒!”
“好。”
雪地里二人步履阑珊,阿音滔滔不绝的讲,宴青陆默默的听。
“快到了,你看见没有?”阿音兴奋地抬手指向前方。
前方什么都没有,茫茫白雪没有尽头,宴青陆还是点了点头。
阿音突然撒开她的手往前跑,
“快来!快来!想必我阿娘早做好饭菜等我们了,大家都等着你来呢!”
宴青陆大喊道,“回来,阿音回来!”
没等她上前拉住她,一道屏障亮起,砰的一声,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像是被撞裂的瓷娃娃,她捂头尖叫起来,整个人顺着裂痕撕裂开来,如栈中男子一般狰狞扭曲。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吼声粗戾,她不可控制得一下又一下挥拳锤在那结界上,锐利的嘶吼声很快引来了布下结界的人。
一阵铃声传来,阿音浑身抽搐地倒进了雪地里,漫无目的地挥手攻击。
一道剑光流星般刺来,正是那把“绕指柔”。
宴青陆飞身立于阿音身侧,双指制住那把剑,绕指柔弯身若蛇般缠上了她的手臂。
另一道人见准时机,一刀往她命门而来,宴青陆拉起阿音翻身闪过,被绕指柔缠住的手臂咔咔作响,白骨关节断开,瓦碎般从绕指柔下散开。
宴澄映唤回绕指柔,转眼间分裂的白骨已然拼接的完好无恙,宴青陆抬手轻松将结界撕开一条裂口,拉着阿音进入结界之中。
结界闭合之前,只听宴澄映口中念出一串咒语,
“天地合德,阴阳敕令,天罡所指,万祟伏藏。拜请东方武神,漱玉元君,显圣诛邪!”
须臾,天边一道含笑声悠悠而来,
“澄映,你出关总是要召我的。”
一道白光骤然劈下,几只白色纸鹤倏然飞出,宴青陆猛地回头,未看清来人,却已到了结界之内。
举目望去,一片寒树琼枝,刚刚发狂的阿音也恢复如初,她拉着宴青陆走进那片人人惊惧的鬼手林中。
几声嬉笑声伴着冷冽的寒风拂面而过,眨眼间,琼枝寒林,凛风烈雪化作一片春意盎然,微光熹照的沃土。
远山层叠如黛,山间有薄雾流淌,山下白墙黛瓦,屋舍俨然,田亩之中,稻穗低垂。
一道清溪蜿蜒其中,溪畔植满桃李,花开不谢,落英浮水。
阡陌交通的小径中,男女老幼皆着前朝衣式,服饰洁净如新,他们或交谈,或微笑,或于溪边浣衣,或在树下对弈。
几个孩童追逐嬉戏,与宴青陆擦身而过,不忘叫喊阿音一起。
阿音向她们摆摆手,“我们家来客啦!明日找你们!”
宴青陆跟随着阿音一路来到村落中央,还未到,便远远望见一颗盛大的玉兰树,满树繁花压枝,在阳光下微光闪闪。
那是幻境的生发之处,整个幻境的力量源泉。
再走近些,便望见一个苍老嶙峋的背影,满头灰发夹杂银丝,用一根磨得温润的桃木簪松松绾就,背脊已然微微佝偻,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老梅。
“石婆婆!青陆姐姐来啦!”阿音雀跃道。
树下的老人回首,脸上布满岁月的痕迹,沟壑纵横,双颊布满晒斑,眸底却似蕴着两潭春水,温润明亮。
她温声道,“青陆,你来啦!我们二十年没见面了吧!”
比印象中更老了些,在棺中二十年积攒的千言万问,在此刻却像是被大风吹散的一盘沙般微不足道,宴青陆一时哑然。
她蹲下对阿音道:“姐姐和婆婆有话要说,你快些去见你爹娘,告诉他们,我们一会就来。”
待阿音走远,宴青陆沉默良久后眼中微光闪烁,声音嘶哑,几近失控道,
“你到底是谁?当年又为什么要救我?告诉我你是谁!”
树下的老人眼中迷惘一刻,低头喃喃道,“我是谁?”
沉思片刻后,老人莞尔一笑,只道,“走吧!乡亲们等着你呢!”
宴青陆明白,眼前的老人不过是逝者残留的一缕意识,记忆如同这镜花水月,早已支离破碎,残缺不全。
巨大的悲恸攫住她,宴青陆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当年因她之失,无光渊万人受难,宴青陆要一个解释,她叫喊她,叫喊这个昔日的武神,
“你是祝盈,你是当年的东方武神,执素元君!如今身死荒野,无名而终!你怎么甘心!”
眼前人闻言不动于衷,只转身向她温颜一笑,不徐不缓道,
“今年的玉兰花比往年开得还盛些,乡亲们酿了青梅酒,大伙都等着你呢!”
玉兰花香漫然,宴青陆抬眼望着她那张温笑的脸,喉头哽咽,没等她回应,“叮铃”一声,一具银白乾坤圈倏然飞驰而过,身后玉兰树轰的一声化作青烟消散,须臾间,眼前苍老的身影也随那青烟袅袅而去。
华胥幻境破灭,四下阴风怒号,白骨露野,恶鬼嗔目。
漫天雪碎纷扬而下,玉兰逝去的枯竭老树下坐着一具插满箭矢的风残白骨。
一团白光从那尸骨中飞出,风驰电掣间涌入宴青陆身体。
只觉一股暖流淌过,宴青陆感到身上躁动的怨气渐渐平息。
耳边响起一阵马蹄声,转眼间,又是一番天地,宴青陆望见漫天箭矢飞来,林中衣着褴褛的旧朝子民慌忙逃窜,终是躲不过一瞬千里的箭羽。
人群的末尾,一位青袍老妇人身若苍松,望着漫天而来的箭羽,不慌不忙,只一声轻叹。
箭羽穿身而过,老人口中溢出鲜血,却在最后一刻,低头掐诀念咒,为被屠杀的亡魂生出一片净土。
“叮铃!”
宴青陆回神,那腕大的乾坤圈变大数倍,已将她圈镇在内。
宴青陆的目光静静落在那尸骨身上,一行清泪淌下。
“这老人死之前怕这些亡魂化为厉鬼伤人,耗尽全身修为,布下一处世外桃源。时间长了,这幻境的力量自是渐渐羸弱,不少怨鬼走出了幻境,也有不少活人失踪在这里。”身后一道清亮的声音叹道。
宴青陆回首望去,只见来人一身轻装,眉目疏怀,眼眸似笑非笑,嘴角淡淡一道弧度,举手间多几分潇洒,眉间隐着一缕极淡的新锐之气。
这便是新上任不久的年轻武神,漱玉元君。
宴青陆目光落在她肩头立着的纸鹤上,那纸鹤鸟雀大小,折的精致小巧,翅膀微微震动,宛如活物。
不多时,她身后多了两道身影,宴澄映从漱玉身后探出头,望向那树下尸骨,眉尖微蹙,眸中含雾道:“好生慈悲的老婆婆。”
眼波流转间,抬手慌忙指向宴青陆小声道,
“神上,就是她!”
瞥见宴青陆冰冷的眼眸,宴澄映身子一缩,见漱玉元君在此,她又不觉挺了挺身子。
那被叫“阿松”的道人挥刀斩断地上一只青白的手喊道,“他们全都涌过来了。”
任由两个后辈与周围涌来的厉鬼厮杀,漱玉手中金光一闪,抽出一卷轴来。
她信步走到宴青陆身旁道:“我见过你,二十多年前在无光渊。”
宴青陆端详她片刻,回道:“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那时候的你理智全无,宛若疯魔,不少道人可是死在了你手上。”
漱玉打开卷轴扫看一眼道:“宴青陆,第五十七任东司首席,一百多年前葬身无光渊,尸骨无存。二十六年前无光渊重见天日,道人们这才发现了你的尸骨,但此时你已被渊底的怨气炼成了昏聩发狂,噬血成性的尸魔,不得已我们只好决定阵杀你。”
“可在我施术之时有一黑袍老妖救走了你,那妖有上千年修为,非同小可。”
至此,漱玉停顿道:“这些年你去哪了?“
随着厉鬼的消逝,林中将霁,几道天光照射在她们身上,宴青陆望着她肩头的纸鹤道:
“我遇到一个老婆婆,她帮我控制了体内的怨气,让我在冰棺里躺了二十年,如你所见,我现在神智清晰,不至于昏聩发狂。”
漱玉收起卷轴,眼中审视多过欣赏道:“能压制百年怨气,确是个能人。”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这个老婆婆何许人?有这般高深之术?”
宴青陆默然,黑袍下的指骨微微发紧。
漱玉轻笑一声,“你不愿说也罢,我虽未必拦得住你,但天庭律例在上,你必须跟我回秦山关受责。”
“我随你们处置。”宴青陆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但在那之前,给我两天时间,安葬她。”
她侧身半掩身后的尸骨,“她于我有恩。”
漱玉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具插满箭矢、风霜斑驳的尸骨上。又见她没有反抗逃脱之态,想来也是曾经的道人翘楚,当年虽有几条人命丧于她手,却非有心之举。
她素手微微一转,那缚住宴青陆的乾坤圈,又变小数倍,滑上了宴青陆的手腕,算是监视之物了。
她看着如今宴青陆枯瘦的身影,不免唏嘘,微微点头道,“我答应你,这法器在你身上,量你也跑不了。”
宴青陆撕下一大角衣袍,将那树下尸骨一块块拾起,小心翼翼包裹起来,挎在肩上。
残余的几只厉鬼又扑了过来,那两后辈已渐渐吃力,漱玉却不出手,只道,“秦山关的道人,这点残兵败将还对付不了吗?”
她的声音总含着几分笑意,这一声却带着些许武神的威压,让两个后辈心神一凛。
宴澄映斜睨几眼宴青陆,得知她是自己本家的前辈,不免又敬又怕,想起自己之前倒地落剑,出乖露丑,心中甚是羞愧,面对这些狰狞恶鬼,即使害怕,握着绕指柔也豁出去般向前冲。
漱玉懒散地靠在一旁,看着她们拼命厮杀,不时拍手叫好。
“澄映!你剑法精进了不少!”
“乔松!你刀法更快了!等哪日,我把你从守阳真君要来做我东司的道人。”
宴青陆打量她几眼,眉头微微一蹙。
“青陆!要不你来做我的护法吧!就当是我收编了你!”
漱玉蓦然出现在她身旁,胳膊搭上她肩头,目光诚恳道。
宴青陆推开她,权当未听见。
漱玉行为跳脱,两个后生已是见怪不怪,然见她抬手搭上那白骨精的肩头,宛若相熟,惊地两人眉头一跳。
剿灭了林中厉鬼,两道人低头念起了往生咒,漱玉指尖一弹,几只纸鹤翩然飞出,纯净的灵力如甘霖般洒落,这才清散了林中残留的怨气。
宴青陆将裹着遗骨的布包系紧背在身后,几只纸鹤停留在那布包上,片刻后随风消散。
临走,宴澄映叹道,“其实他们可以一直待在幻境中吧!他们生前那么不快乐,死后能有一处安乐之处也算是弥补了生前的遗憾。”
姜乔松道,“时间一长,他们不会发现自己身处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漱玉拍拍她们的头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幻境也一样。能得一晌安宁,便是真实。”
一行人出了鬼手林,见远处一人盘坐在雪地,一只雕刻着铭文的铜铃悬浮在他身前,替他驱走了周身寒气。
见她们出来,他站起挥手喊道:“太好了,你们出来啦!”
正是那哨人,他见多出一人,雪天衣着单薄,衣袂翻飞间自有谪仙落拓之姿,心下了然,上前作揖道,“在下青州哨人萧璟,见过漱玉元君。”
漱玉摆摆手道,“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