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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去来 凛 ...

  •   凛冬。

      雪白的山连绵成线,天雪一色,一座普普通通的两层木楼,黑瓦黄墙,历经风雨的木头呈现出温润的色泽。门口挂着一对褪色的灯笼。

      一根旧旗杆上挂着一面洗得发白的青布旗,上面写着略显笨拙却筋骨犹存的三个字:“归去来”。

      大雪一连下了多日,山里几乎寸步难行。

      客栈里皆是被大雪绊住的行人。

      天色将晚,栈内点着昏黄的蜡烛,觥筹交错间,墙壁上映出一众虎狼熊豹的影子。

      墙影幢幢,忽闻“啪“的一声拍案响,熊精瞪着眼道:

      “听说了吗,天庭新上任的东武神是个黄毛丫头!前几个折腾得还不够?“

      “这些年东武神换了有两三个,都做不长久,个个都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光折磨我们来了。”

      狐狸冷哼一声,“享着人间香火的邪魔鬼道,他们没动到分毫;偏我们这些吸风饮露的,被各种条条框框缚着。”

      “要论起来,还不是当年的执素元君失职,关键时刻竟花天酒地去了,无光渊死了那么多人,害的这些年东方的凡人对天神一片哀声怨道,不然,能让那些个妖鬼邪神钻了空子?”

      “要说那执素元君也是一朝失足千古恨,年纪轻轻犯下此等大错,怕是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喽!”

      “再怎么也是咎由自取,管她作甚!”

      “......”

      一众醉酒喧哗中,一道蓝色的荧光悄无声息地穿门而入,掠起一道微弱的银线。

      门被缓缓推开。

      寒风卷着雪花扑进客栈,一道黑影立在门口,宴青陆一身黑斗蓬中露出一张白的甚至有些骇人的脸。

      她刚从冰棺中爬出,白骨幻化的皮相在严寒中更显僵硬,透着一股不自然的死白。

      见来了新人,墙壁上的兽影很快又变化为攒动的人影。

      宴青陆视若无睹地走到柜台前,放下一方腰牌。银色的牌面锈迹斑斑早已发黑,勉强还能看见“利剑破虹”的标识与“东司首席宴青陆”的字样。

      年轻的掌柜孟升抬起头,目光触及她脸的瞬间猛地怔住。

      “青......青陆姐姐?”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她呢?”宴青陆问。

      孟升眼中的光霎时熄灭了。他低头拾起账簿,沉声道:“婆婆…她离开十几年了。她临走的时候告诉我,如果你要找她,蓝萤会给你带路的。”

      蓝萤飘飘悠悠,悬停在她眼前。

      宴青陆不再多问,“阿升,备间房,我明天出发。”

      孟升走在前面带路,宴青陆望着他高挺的背脊,不禁想起初见孟升,他还是一八岁孩童,如今一晃二十年,一张夹杂着旧时光的崭新面孔出现,不得不让她慨叹,新人旧人换的这样快。

      距无光渊一役,也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

      一行人推开屋门,身上落着点点白雪,宴青陆上楼的步伐一顿,很快注意到他们。

      为首的少年骨相清秀,丰神俊朗,眉眼间自生贵气,身披大氅,虽未着贵饰,也能看出来历不凡。

      真正让她目光微凝的,是他身后两名身着黑袍的少年,衣着单薄,头戴积雪的黑纱笠,额间隐显一道黑色暗纹,是秦山关的道人。

      邻桌高谈阔论的几个妖也顿时噤声,略显恭敬的望了那道人几眼。

      “这是路上唯一的客栈,辛苦二位今晚在此歇息了。”为首少年言罢便往柜台要了几间房,点了三荤两素。

      另两人择桌坐下,二人取下斗笠拍落雪,皆是面容素丽的姑娘,只是一个露着怯,一个端着毅。

      “阿松,你有没有觉得这客栈有些不对劲。”柔的那个小声道。

      另一个眉头一皱似也察觉到什么。

      宴青陆清楚,这客栈中不仅有妖气、鬼气,更有自己身上这股强大浓重的尸气。

      那道人望一眼柜台前的人道,“先吃饭吧,走了这么多天了。”

      “好。”那怯弱的道人还是略显惶恐的左右探看。

      宴青陆收回目光,无声地合上房门,此番相遇,怕是难有善了。

      窗外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些。她的耳力远超常人,楼下断断续续的谈话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只听为首那少年的声音说道:“……鬼手林离这不远了,你们也不用太紧张。”

      接着是道人的回应:“有劳阁下了。”

      鬼手林?宴青陆心中微动,这名字透着不祥。

      随即,她又听到一阵极轻微的、类似铜铃振动的窃窃低鸣,以及那少年压低嗓音的话:

      “这传息铃又响得如此之急……看来鬼手林里的东西,已成气候了。”

      原来是个哨人。宴青陆心下了然。

      传息铃是秦山关给予哨人报讯的法器,所谓“哨人”也就是每个地方的盯梢人,盯的就是闹事害人的妖魔鬼怪。

      看来绵山这段时日不太平。

      房门轻响,宴青陆打开来,一张老态龙钟的脸映入眼帘,来人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鲜汤,没等宴青陆开口便闯了进来。

      “听阿升说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来见我们?”

      “辛...叔,我打算先去找石婆婆,躺在冰棺的这些年,我一直有个疑问,必须去亲自问一问她。”

      宴青陆眸子黑沉,辛叔笑道,“一个疑问而已,能有多重要,你快来尝尝我的汤,看看我这些年的厨艺如何。”

      宴青陆拾起汤勺,汤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她尝不出什么滋味,一身白骨,味觉尚未完全恢复。

      辛叔叉腰看着宴青陆,兴奋道,“怎么样,好喝吧,你辛叔我这么多年,对厨艺那是炉火纯青,这客栈离了我就得垮,老石头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不过离了她客栈照样转。就凭我这厨艺,就是山里的客栈,照样也有回头客咧.......”

      “......”

      六尺老头絮絮叨叨地吹嘘着自己的厨艺,宴青陆的视线从他苍老的脸上扫过道,“你多久未见人了,这皮相化的太老了些。”

      辛叔闻言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面上的褶子随之平滑了不少,变作中年模样,然确变作了女子面容。

      他讪讪一笑:“光顾着琢磨厨艺,忘了这茬了。”

      宴青陆道:“错了,你刚是男相,如今变作了女相。”

      辛叔摸摸脸,“唉,还真是。”随即又缓缓变作了中年男相。

      宴青陆捧着碗道:“你没发现栈中进了鬼吗?”

      辛叔转头疑惑地望着她,宴青陆又道:“我不属鬼一类!”。

      辛叔挠挠头,“这段时日啊,绵山这一带经常闹鬼。”

      “听说经常有人看见行尸走肉一样的人出现在林子里,看到后转眼间又不见了,还有人说这一带有个林子,分明在山的阳坡,却一直没有太阳。”

      “你可有去过那?”

      “那倒没有,只听说有行人从那过时地上会突然伸出一只手拽住他们的脚。”辛叔边讲边有模有样地伸出手一握。“然后把人拖进林子里就不见了,失踪了不少人呢!渐渐地就有人给取了个邪乎的名叫‘鬼手林’。”

      宴青陆端起碗一饮而尽,若未猜错,那“鬼手林”想必就是祸乱的源头,这才引来了秦山关的人。

      绵山是通往京都的要道,因此即使出了这样的事还是有人往来。

      “唉,要我说啊,保不准就是前朝的冤魂,当年死了那么多人。”

      回忆往昔,辛叔无奈的摇摇头,待他端着空碗回来时,见两少年立于此,其中一人眼神锐利如刃,辛叔腿虽软,但下意识就跑。

      没走两步,便脖子一凉。

      “你这妖怪,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人间开食肆,这些食材都是从何而来。”

      其中一个声音如炬,正气凛然,另一边握着剑的那个也士气大增,朗声问道,

      “你...你可有同伙!说!”

      辛叔欲哭无泪又理直气壮,

      “你们秦山关斩妖除魔都有个尺,你们看看我身上有杀过人的邪气吗?再说我开客栈是经过秦山关应允的!”

      二人见他妖气清冽却无害人之嫌,这才意识到,这客栈非是普通客栈,既经过秦山关,那么就是通享三界,妖人神皆接待的灵栈,态度稍转道:“这客栈尸气如此之重,源头在何处?”

      整个客栈的尸气浓如实质,盖过了所有活物的气息,重到她们根本辨识不到宴青陆的方位。

      辛叔扑通一声跪下,手指二楼,声音带着哭腔喊得整间客栈都能听见:“二楼……二楼有位客官!我这一把老骨头,哪敢过问客官的事啊?山里来的都是客,有些不接待也得接啊!”

      栈内一阵骚动,见两个道人用缚妖绳捆住了辛老头,栈内的其他妖怪生怕祸临己身,往桌上放上铜钱后,蹑手蹑脚的跑了。

      两道人分头往二楼潜去。

      少年一脚踹开房门,室内空荡,风雪顺着冷风透过窗子,一个身影正从窗边掠过。

      屋外的雪没过脚裸,宴青陆垂眼瞥过脚下刚成型的阵法,又看向眼前持剑的后生,这少女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

      旋即,另一道身影也从窗口跃下,封住了她的退路。

      前后夹击,虽稚嫩,但勇气可嘉。

      “你们师父没教过,”宴青陆声音平淡,“遇上远胜己身的对手,第一要务是逃命么?”

      话音未落,她身形微动,足尖看似随意一点,地上阵法光华应声而碎。

      下一刻,她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那怯弱的道人身后,未用全力,只一掌轻送。

      道人惊呼一声,踉跄着扑向同伴。

      另一个急忙扶住她,反手捏出一枚银色铃铛。

      宴青陆心中莞尔,秦山关的百幽铃?对付寻常小妖或许有用,于她不过是清风过耳。她正欲召来蓝萤离去,那银铃却已震响——

      “叮铃——”

      清音贯耳,未有妖邪伏诛,栈内反是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

      “救命啊!”

      “有人发疯了,快跑!”

      剩下的几个普通住客惊惶奔逃。

      宴青陆忙往栈内而去,只见一三十左右的男子,面目狰狞,眼球发黑,疯了般掀打着桌子,不时痛苦地抱头嘶吼。

      百幽铃的伏魔音,会让妖魔鬼怪顿失理智。

      显然这男子被附了身。

      宴青陆身影疾闪,掠过混乱人群,将几名险些被砸中的住客推开。

      她一时起了兴致,索性退至一旁,看看这两个后生如何应对这险境,因此故意隐向一边,趁手解了辛叔的束缚。

      那眉间孱弱的道人四顾未见宴青陆,恐其趁隙出手,心神忐忑,剑招愈发虚浮。

      恶鬼被逼出男子体内,一身服饰皆是前朝样式,若未记错,人间改朝换代应有十几载了。

      二十年前入棺净邪之时,人间正是兵荒马乱,山河破碎之际。

      眼见其中一人步伐紊乱,屡屡拖累,那恶鬼一掌虚晃竟惊掉了她手上的剑,剑一落手,彻底乱了心神,被木椅绊倒在地,眼里闪出泪来。

      恶鬼趁此又是一道掌风,另一个又气又急,大喊道,

      “宴澄映,你起来啊!”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宴青陆身形若风,转眼间一只苍白至骨节分明的手,已扼住了那恶鬼的咽喉,接着,咔擦一声,鬼影如烟消散。

      宴青陆回首看着这个跌坐在地、满脸泪痕的后生。

      她不禁嘲讽道:“这般模样,怎么出的秦山关。”

      另一个倒不甘示弱立刻横刀挡在她身前,眼神如绷紧的弦,死死盯住宴青陆,寸步不让。

      宴青陆的目光在她决绝的脸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半分。

      她俯身捡起来宴澄映落下的剑,是一把软剑,宴青陆刚放开,这剑便如绸缎般卷入宴澄映的袖中。

      “此剑叫什么名字?”

      宴澄映站起,似是迫于宴青陆的威压,不情愿地温声答道,“绕指柔。”

      宴青陆打量她两眼,换做百年前,她定会说些“你配不上这把剑”“剑好人差”“浪费了一把好剑”,等等一系列让人几近抓狂的话。

      但现在心里的那道气儿早随着一百多年的光阴烂在了无光渊那万人坑中。

      良久,她才道,“是把好剑,莫辜负了它。”

      随即转身化作一缕烟消失在她们视野。

      刚领她们来的少年从柜台后爬出长叹一气,他站起无奈道,“今晚怕是不能歇息了。”

      三人随着铃声的指引往西边行进,不远处看不见的地方,正是宴青陆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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