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骨》山语人

23、木偶人 。

　　日头渐落，二人下船往一义庄而去，这是唯一还未调查的地方。

　　这处义庄设在城西外的荒郊，离乱葬岗不远不近，远了不便运送棺木，近了又怕活人忌讳。两人穿过一片林子，前方有一座灰砖老屋，前后两进，围墙高耸，门前落满枯叶。大门涂着黑漆，斑驳剥落。

　　走进去是个天井，四面屋檐滴水的地方长满青苔。

　　守庄的老人躺在那竹椅上打着盹，闻有脚步声，侧身望过来，见这两人一没抬棺材，二没披麻戴孝，以为是来接人的，老人慢悠悠从那竹椅上站起来吆喝道：“㑚是来接人的啊？”

　　无遥回道：“是啊！是啊！”

　　那老人眼睛一眯，怀疑道：“就侬两个小姑倪央啊？”

　　两人皆没听懂他喊了句什么，都只连连点点头，“是啊是啊！”无遥摸摸脑袋缓缓上前，笑道：“老人家，是一年前的那口棺材.....”

　　那老人往后退了两步，哪有来接死人还笑的这么开心的，只见无遥人畜无害的露出两只可爱的小虎牙向他走来，那老人正正腔道：“侬先别动！”

　　“寄存咯条子先掏出来！”

　　无遥闻此一怔，慢悠悠地往怀中掏去。那老人死死盯着她的手，正当无遥要掏出什么来时，那老人突然长啸一声，身子一软往后倒去，宴青陆蓦然从他身后出现，伸手扶住了他，随即将他送上竹椅。

　　安置好这老人，两人方往正厅而去。

　　正厅里停着七八口棺材，有的搁在条凳上，有的直接放在地上。棺材新旧不一，有的漆色尚新，有的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颜色。墙角堆着纸钱和香烛，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朽木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淡淡的甜腥。

　　两人分头上前，一个个查看，几只白色的纸鹤在屋中飘来飞去，半晌，宴青陆走到地上一口棺材旁道：“这具尸体有问题!”

　　她登时抬手劈去，棺板上的钉子瞬间飞出，无遥用力推开棺材盖，两人往棺内探去，见棺中躺着一具木偶。这木偶衣着光鲜，一身粉色罗裙，甚至头上插着亮晶晶的假首饰，唯一不足的是，没有脸，面目光滑，没有五官！

　　宴青陆跳进棺材将木偶拽了出来，这木偶很是死板，关节并不灵活，直挺挺的躺在那。

　　宴青陆道：“这不是木偶，是一具木像。”

　　无遥蹲下晃它两下道：“还挺沉的。”

　　宴青陆道：“棺材的尸体被盗走，想是他们担心死者的亲人来抬棺时发现异常，因此才放了沉重的木像在里面。”

　　“还真是费尽心机。”

　　无遥打量道：“可不是，这木像身形婀娜，雕地手艺倒不差。”

　　宴青陆闻此起手弹她一下脑瓜子，“赶紧给抬回去，如今尸体没了，也只能用这木像滥竽充数了，毕竟尸身很有可能寻不回来了。”

　　二人又将木像抬进去，重新封好棺材。

　　棺材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死者的信息，墨迹蒙了灰，已暗暗褪色。

　　这棺材的主人叫阮湘，年二十有三，是两年前寄存在这的。

　　二人记下名字信息，走到门口，突见角落暗处站着一人。

　　这人一身绯红罗裙，门外的光照到她的脚边，一双绣花鞋尖，她一动不动，比角落那口旧木柜还寂静。

　　两人心下一惊，小心向前探去，这女子肤色雪白，眉眼弯弯似在笑。

　　“刚进来的时候，这好像没这人吧！”无遥盯着她道。

　　“是谁在那？”

　　宴青陆抽出剑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才发现她脸上涂着厚厚的粉，正欲仔细瞧，她睁着地上眼皮突然“啪”地落下来。

　　无遥道：“是忘了烧的纸人吗？”

　　宴青陆紧紧盯着那人，持着剑的身子竟在抖，“不是，是木偶...纵魂木偶！”

　　无遥闻此瞳孔猛地放大，只见那木偶倏然又睁开了眼，虽漂亮鬼魅，然两只眼睛死气沉沉，诡异至极。须臾，她咯咯咯的笑了起来，转动头，脖颈发出极轻的“咔”声，像年久失修的轴具，在几声“咔哒”中，那木偶抬起手来摆了摆，歪头一字一顿道：“你...们...好，我..叫...阿绣....”紧接着又是一阵笑声。

　　无遥见此猛地拉住宴青陆向后退去。

　　“不可能！当年的纵魂木偶全销毁了，她不可能是纵魂木偶！”无遥大声喊道。

　　宴青陆闻此定了定心神，心下稍安，当年那批纵魂木偶是她亲自销毁的，不可能有剩余。然眼前那木偶蓦然抬起双手，十指下延出若隐若现的银线，用力一扯，虚空中出现一具十几寸长的傀儡，那傀儡照是女子打扮，耷拉着头。

　　那木偶手指一动，手下傀儡猛地抬起头来，眼露凶光。

　　下一刻，宴青陆与无遥心下皆一沉，阿绣手上银丝陡然断裂，聚合为一团白烟涌进那傀儡的身子，白烟中依稀可望见一个女人的身形，是魂魄！

　　那傀儡跃至空中猛地往二人飞来，无遥更快，侧身踢向那傀儡，轰地一声，傀儡冲破楼顶，飞了出去。

　　几片瓦砾劈里啪啦的往下掉，无遥顺着洞口飞出，“我收拾她，剩下的交给你了。”

　　宴青陆浑身一股玄黑之气涌出，回身向阿绣刺去，阿绣抬手轻轻一格，木头做的手碰在剑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她脸上还挂着笑，然那双眼睛忽沉得若两口井。

　　宴青陆第二剑快得只看见一道寒光。阿绣往后一仰，腰身一弯，直挺挺地往后倒，剑锋擦着她鼻尖过去，削下一缕发丝。

　　几个来回间，两人已跃至庄外空地。

　　阿绣落地又开始笑。

　　宴青陆喝道：“笑得难听死了！”

　　语音刚落，阿绣猛然欺近，前一瞬还在三尺外，下一瞬，脸已贴到宴青陆面前。脸白的发漆，近得能看清木纹，嘴唇嫣红。

　　宴青陆一剑横削，阿绣飘然后退，她上半身先动，腰以下却还留在原地，等上半身退出三尺，下半身才跟上慢慢拼起来。

　　她忽然张开双臂，袖口里涌出无数银丝，细细密密，铺天盖地，向宴青陆裹去。那丝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蛛网般从空中匍匐而来，倏然间便缠上了宴青陆的四肢，她拼命挥动手中的剑，然那些银丝像是无穷无尽，斩断了又迅速缠上来，很快便紧紧缚住她，难以动弹。

　　阿绣微微一笑，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来，直向宴青陆心口刺来，血瞬间浸湿了宴青陆的胸膛，她眼神黯淡，低下头去。

　　远处无遥正与那傀儡缠斗，见此大喝一声：“宴青陆！”

　　但见那团银丝褪去，宴青陆沉沉倒下，阿绣收回剑，眸光一凛，猛地向无遥望去，然她刚迈出半步，脚踝突然被擎住，她低头望去，宴青陆竟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

　　阿绣眼中凶光毕现，一刹那间抽剑斩断了那只擎着她的胳膊，血涌了一片。

　　宴青陆痛呼一声，另一只手撑起自己，喊道：“逝川！”

　　空中凌空闪出一道白光刺向阿绣，阿绣旋身闪过，再回头，地上只剩下一只化作白骨的断臂，人已不知去向。

　　天已黑了下来，清光下泄，阿绣凌至空中，四下观望，目光锁向义庄，陡然飞进庄内，闪至那竹椅上的老头前，伸手正要掐上他脖子之际，宴青陆兀然出现，旋身一脚飞踢，阿绣刹身向后跃去，落地稳住身形，向宴青陆歪头得意一笑。

　　宴青陆独臂拎着剑，质问道：“那傀儡中的魂魄是青黛的吧！”

　　“你...猜！”阿绣空洞的眼睛现出几分戏谑来。

　　纵魂木偶会褫夺灵魂，再将其炼化为厉鬼俯身在傀儡上供其驱使，而纵魂木偶本身也封存着人的魂魄，是被剥夺意识的活人魂魄。

　　因此纵魂木偶是似妖似鬼的存在，秦山关道人将她划进了魔的范畴。

　　这种魔物百年前出自一堕神之手，当年在东土一方大肆掠夺生魂，害死不少人。那堕神被宴青陆与祝盈亲自缉拿，关进秦山关，最后死于宴青陆剑下，手下的纵魂木偶也被宴青陆亲手用三味真火烧毁。

　　如今这具木偶是从何而来？宴青陆握着剑的手微微发紧，周身怨力涌起，阿绣“咔哒，咔哒”拐动臂膀，快得只剩一道红影向她扑来，宴青陆横剑一挡，巨力撞上来，她整个人往后滑出三尺。阿绣的指甲抵在剑身上，离她眼睛只有三寸。

　　宴青陆一脚踹在她腹上，阿绣飞出去，撞断一根柱子，又撞上墙，墙塌了半边，砖瓦把她埋住。

　　静了一息。

　　砖瓦堆里有什么在拱，一只涂着红指甲的手从砖缝里伸出来，抓住一块碎瓦，轻轻捏碎。然后是另一只手，接着是一个头从砖瓦里缓缓升起来，脸上的粉蹭掉了一半，露出底下褐色的木胎。然她还是在笑，歪着头，嘴角咧到耳根。

　　“没..吃...饭吗？”阿绣死死盯着宴青陆，机械地带几分狠厉道。

　　纵魂木偶的弱点在脑袋，宴青陆不再废话，欺身而上，往她头顶刺去。阿绣斜身躲开，剑刺进了她肩头，宴青陆抽剑后退。

　　阿绣站起，肩头那个窟窿里，正往外涌出无数银丝，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往外涌，顺着她身体流到地上，又顺着地面爬向四周，爬上柱子，爬上断墙。片刻之间，整个院子都被银丝铺满，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她站在网中央，笑着的脸上白粉一片一片往下掉。

　　“跑...”她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跑...给...我看...哈哈哈哈！”

　　宴青陆不动，她深吸一口气，周身玄黑之气暴涨，剑身亮起一道寒芒。

　　阿绣笑意更深。她抬起手，轻轻一握，满屋的银丝顿时绷紧，像无数根弦，发出刺耳的嗡鸣。宴青陆感到脚下一紧，低头一看，银丝已经缠上了脚踝，正往上爬。

　　阿绣慢慢走过来，脚不沾地，飘在银丝上。她走到宴青陆面前，俯下身，那张裂开的脸凑到宴青陆眼前，几乎贴上去。

　　她轻声道：“我..会帮你...看明天的...太阳的。”

　　宴青陆抬手，一剑狠狠刺进她眼睛。

　　剑从后脑穿出。阿绣僵住了，脸上的笑消失了。她慢慢直起身，抬手摸向那个窟窿。

　　“坏了。”她道，声音里有一丝委屈。

　　然后她的声音猛然暴烈，“我...一定要杀了你！”。

　　她扼上宴青陆的脖子，手下劲力猛收，宴青陆一阵窒息。

　　宴青陆狠狠盯着她道：“你...杀不死我的！”

　　阿绣闻此抬起另一只手想拧下她的脑袋，然她刚抬手，上方银色猛然撕开一道口子，无遥身法极快，化作猫形狠狠向她腹部撞去。

　　无遥挥动爪子，割开宴青陆手上的银丝，然爪子刚到宴青陆脚边，阿绣抽出腰间软剑陡然刺向她，二人又缠斗在一起。

　　宴青陆大喝道：“她的弱点在脑袋！”

　　这只木偶比她们之前见到的都要强，无遥被她逼地连连后退，掐指正欲使请神术，脚下却猛地跌进银丝之中，那银色瞬间将她包裹，渐渐匍匐上鼻息。

　　阿绣举剑正欲向无遥刺下，宴青陆心急如焚，陡然间疯了般大笑起来，生死之际，宴青陆竟突然冷声大笑，阿绣见此登时道：“你笑...什么！”

　　“笑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阿绣嗤嗤笑道：“我可...不...稀罕太阳！”

　　宴青陆嘴角勾起一道弧度，讥讽道：“因为你也不过是个没有心的傀儡！”阿绣面目一滞。

　　正此时，远处银丝中倏然掠过一白影，直直飞向阿绣头顶，正是那被砍掉的一臂白骨，五根指骨狠狠摁住她的脑袋，只听“咔擦”一声，一道裂缝从阿绣额头蔓延而下。

　　阿绣一声惊叫，周身银丝接连褪去，宴青陆拾起剑往她脑门刺去。

　　她拔出剑来，那只臂膀咯咯接上，恢复原样。只见身前木偶渐渐失去生气，跪在地上，双手耷拉。然宴青陆不敢懈怠，因她的眼睛一直骨碌碌的转，越转越快，宴青陆登时又给了她一脚。

　　阿绣跌倒在地，须臾，她浑身咔咔响动，晃动着竟又站了起来。

　　“我不是...人。”阿绣歪着头，嘴角弯得更深，语气森然道：“你也不是。”

　　语罢，她猛地转身凌空飞进林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