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骨》山语人

20、清平县 开始探案，

　　清平县依镜湖而建。湖面开阔如镜，远处有低山环抱，城在湖之东南，三面环水，背倚浅丘。县城不大，但因水运便利，是周边百里货物的集散地，商贾往来，市面热闹，却又因湖光山色，多了一份水乡的温润与闲逸。

　　山雨空蒙，微漪的湖面上正下着细雨，一艘楼船缓缓靠近，岸边不远处传来一阵清扬的笛声。

　　不知过了多久，无遥打开窗道：“青陆，雨停了。”

　　躺在椅子上的人渐渐睁开眼来，望向窗外道：“船要靠岸了。”

　　船在码头靠岸。这泊着几十条船，桅杆如林。卸货的脚夫光着膀子，扛麻袋从窄窄的跳板上过，腿肚子绷得紧。

　　一条黄狗卧在岸边树荫下，舌头耷拉得老长。

　　宴青陆的目光落向码头尽头，一艘乌篷船正缓缓荡向岸边，篷上竹篾发黑，一女子负手而立，头戴纱笠，容色在白纱下若隐若现，一身青冥色衣衫，渡着淡淡的青，手执竹笛，静静靠向最偏的角落。

　　刚那阵悠扬的笛声想是出自她手，宴青陆目光久久不回，无遥问道：“你看什么呢！”

　　她顺着宴青陆的目光望去，那女子却已上岸没入人群中，只剩下一艘摇荡的乌篷船孤零零倚在那。

　　宴青陆道：“没什么，只是望见了吹笛的人。”

　　二人穿过码头前的街市，寻了家临河的茶馆歇脚。二楼临窗，推窗能望见半条市河、一角镜湖。

　　店小二殷勤地擦桌、上茶，嘴里絮絮叨叨：“几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咱们清平县，春景最好的就是这时候，再过半月，桃花开遍西门外，可是一番好风景喽！”

　　宴青陆微笑着接过茶道：“确是好风景！”

　　无遥倚在一旁的窗前，在高处眺着整个镜湖，视野一开阔，湖光也更为胜意，不禁道：“这真是个好地方！”

　　随即回到座上，拾茶痛饮，解渴后道：“只可惜，这发生的事不太胜意。”

　　如今她们掌握的线索很少，只知事情开始，是清平县的哨人在自己三叔的葬礼上发现死者魂魄迟迟未归，按理说人死后七天内回魂，且那哨人生来负有阴阳眼，对鬼魂之事颇有见识，而他三叔的魂魄在他死后一月毫无踪迹，已觉事情蹊跷，便上达秦山关。

　　魂魄失踪非同小可，秦山关即刻派出一金纹道人前来调查此事，那道人来的第一日夜里便决定开棺验尸，令人意外的是，二人刚到坟地，竟刚好撞上两只妖在掘棺盗尸，正欲抬走尸体。

　　二人仔细一瞧，那两只妖怪带着张牙舞爪的鬼面，一身沉黑宽袍，正是殃官，那道人登时上前追了去，便是此一去，再无消息。

　　正是半月前发生的事。

　　宴青陆与无遥喝过茶，小憩片刻，往城内而去，不久拐进一巷子中，因常年水汽浸润，这里的墙根处皆生着墨绿的苔。

　　走到一院门前，宴青陆抬手敲了敲。

　　一年轻后生拉开门，见两女子立于檐下，皆是一身利落劲装，不同于本地轻衫衣裙的女子，腰间负剑，气质凛然，知来者不凡，忙弯身作揖道：“不知二位姑娘有何贵干。”

　　因殃官缘故，如今东土秦山关道人鲜少着关内道服，出关皆有意乔装，宴青陆拿出腰牌，那人看过面色一松道：“如今殃官大行其道，不得不谨慎，二位快进。”

　　一处娴静的小院，这哨人一身书卷气，想来是特寻这安静之所备考的书生。

　　那哨人招待她们坐下，斟茶道：“小人房钰，实在有失远迎。”

　　他奉上茶，随即叹一气道：“前不久听闻之前来的道人失踪了，如今看来所闻非虚。”

　　无遥道：“你最后一次见那道人也是在墓地？”

　　房钰道：“当晚我引她一同去了我三叔下葬的地方，谁曾想就碰上了殃官。”

　　“她让我先回去，自己追了去，我就再未见过她了。”

　　宴青陆起身踱步道：“若此事真与殃官有所关联，便更为棘手了。”

　　无遥道：“要我看，很有可能是其他妖假扮的。”

　　房钰惊道：“这...这位仙长，何出此言，难不成觉得是我诓骗你们？”

　　宴青陆道：“阁下莫慌，无遥此前在青州妖众中潜伏了七年，自是比我们要更加熟悉殃官。”

　　无遥轻押一口茶道：“玄烛对座下契鬼与走影兵的管控极其严格。我当年在青州城时亲眼见过玄烛身旁终寂使惩戒犯事的殃官，或是玄火灼身，或是咒术刹身。各种酷刑从来是说一不二，严格遵循玄烛制定的《行律》所施。”

　　“甚至是殃官无意惊吓到小孩都要面壁三日不出。”

　　“因此若说殃官敢行掠魂盗尸一事，我是万万不信的。”

　　无遥一字一句道来，言语笃定。见她如此偏袒殃官，房钰逐渐面色凝重，默默打量二人两眼，猛地冲进房中抽出剑来，左手还不忘夹着一鬼画符。

　　他剑指二人道：“大胆妖孽，竟敢假冒道人，扰乱视听，小心我一剑斩了你们！”

　　宴青陆面色一怔，连忙推过他的剑道：“房钰，无遥所言非虚，殃官虽与道人作对，却鲜少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房钰眼神急速扫过她，又停在无遥身上，沉色道：“宴护法，妖的手段你比我清楚多了，此人如此帮殃官说话，不可不防。”

　　闻此，无遥眸光一凛，旋身一脚踢飞了他的剑，一爪挥闪而过，梁柱上瞬间留下几道抓痕，她冷睨房钰沉声道：“小子！你说话最好小心点。”

　　房钰见此，眼中闪过惊恐，往后退一步，“你...你....”

　　宴青陆见事态不妙，横在二人中间道:“此事既攀扯上殃官，自也要有一番调查才可下结论。”

　　“房钰，清平县内最有威望的野神庙在何处。”

　　房钰掠过无遥，捡起地上的剑，面色不忿道：“城西菱角塘有一湖公庙，据我多年观察，庙内是一只修炼百年的大鼋成精。因经常在镜湖中庇佑渔民与来往船只，百姓便为其立了庙，称之为‘湖公’，是清平县最有威望的野神庙了。”

　　那么这一带的妖怪大多也受他管辖，此地殃官便也受他指使，便先去他那问个明白。

　　宴青陆拉走无遥，往城中找了客栈作歇脚之处，既是最有威望的野神庙，想来白日里自是香火不绝，二人打算夜间探访。

　　入夜，县城静下来。市河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一条条黄的、红的，被橹摇碎了又聚拢。

　　二人悄然来到菱角塘，这是一处浅湾，此时春水涨痕，月光下芦苇密密匝匝，透着新绿。远远望去半间瓦舍隐于丛中，青墙斑驳，香火不绝，青烟细细，自门隙渗出，漫过芦苇梢头，散入湖烟。

　　二人穿过芦苇荡缓缓靠近，未至庙前，却见正有两人立于古树下攀谈，宴青陆拉住无遥立马噤声，俯身隐匿于芦苇荡中。

　　宴青陆拨开芦苇，庙前两人一高一矮，矮地那个是一龙钟老人，拄着拐杖，面上似有不悦，另一人是女子，头戴纱笠，正是白天吹笛的人。

　　无遥的目光滞留在那女子身上，一身青冥色衣裳，手握竹笛，她瞳孔放大，喃喃道：“是她？”

　　只见那老翁猛地敲动拐杖道：“盗尸？朝汐大人，老朽在此受命几十年，对玄烛娘娘忠心耿耿，在此地尽职尽责，你去城中打听打听，我在此救了多少人，何时有过害人之举。”

　　他声色由愤然转向倨傲，“就是城中小儿，也会叫我一声‘大鼋爷爷’，又怎么会指使殃官去盗尸！”

　　朝汐冷笑一声，“你未行此事，不代表你手下不会阳奉阴违，瞒着你做这等损阴坏德之事。”

　　她一甩衣袖道：“届时被我查出，你也逃不了干系！玄烛娘娘的规矩，你是明白的。”

　　那湖公见朝汐目中无人，傲慢不逊，怒道：“我手下那群妖怪，也不过是这片水域幸得一点机缘才得以成精的小妖，就是给天大的胆子，他们也不敢做这般伤天害理之事！”

　　至此，那湖公又敛色作揖道：“只望大人届时莫要冤枉了他们！”

　　随即化作一缕烟愤然回到庙中，朝汐冷睨那庙中石像几眼，缓缓抬手，猛然拾取一落叶，化作利刃向宴青陆射来。

　　宴青陆与无遥齐齐跳离芦苇荡，朝汐语气戏谑道：“可是漱玉元君座下神使？”

　　她缓缓转过身来，望见宴青陆与无遥似是怔了片刻，手抚面纱道：“那就看看，我们谁先把这幕后真相凶找出来吧！”

　　宴青陆摸上腰间逝川，“朝汐大人，在下第一眼还真未瞧出你来，曲儿吹的不错！”

　　朝汐握笛的手一紧，竟是转身便要走，宴青陆闪至她身前道：“如此着急走做什么，既也是来查这盗尸案的，何不互享一下线索。”

　　二人呈夹击之势将她锁在中间，且几月过去，宴青陆功力大涨，朝汐自是有所忌惮，既是为查案而来，自也不是和道人针锋相对，你死我活的时候。

　　朝汐道：“让你们失望了，我只知有妖冒充殃官在此行盗尸之事，此外可是一概不知。”

　　宴青陆拔剑道：“若此事真是殃官所为，你家娘娘怕是威名不保。”

　　朝汐道：“若真是殃官所为，我们自也认了，你还担心我们委罪于人不成。”

　　她无视脖颈边的剑，缓缓上前，冷声道：“阁下多想了，我们家娘娘向来是光明磊落之人，自不会行这般卑鄙之事。”

　　宴青陆向后拉开距离，收回剑道：“事情未明之前，可不要妄下断论。”

　　双方皆无意在此耗费精力，各退一步，间自离开。

　　回到客栈夜已深，宴青陆与无遥飞驰与屋檐之上，悄然跳入窗中。

　　“如今看来，此事是殃官所为的可能性小了很多。”宴青陆关上窗道。

　　无遥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回道：“罢了罢了，先休息吧！”

　　“此事现今是越来越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