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不相能 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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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摸摸脸上阵阵刺痛的淤青，沉吟片刻，摆摆手道：“我还是不去了吧...”
宴青陆跟着那仙侍曲折回环，走过无数宫殿，这才来到了羲和殿，殿内高堂明亮，一身赤红华服之人正散漫的斜倚上首，额心一竖明红，阖眼静神，殿内仙侍立于下首，庄严肃穆。
“禀尊上，宴护法到了。”
上首人缓缓睁开眼来，淡淡扫过下方，目光似落在宴青陆身上，此人分明一身红衣，睁眼间却好似冷光乍泄，虽未言语，睥睨之气却已罩压而来，殿内平添几分寂然。
宴青陆顿感一阵冷峭，她躬身行礼。
“她让你来，是不甘，还是后悔？”一道清冷威严的声音传来。
宴青陆眉头微蹙，“小人…不明白尊上的意思。”
绛霄低笑一声，“你想让她重回天庭？”
宴青陆默然不语，侧首仙侍一声喝斥：“尊上问话，还不快答！”
“小人......并无此想法，旧案既已有定夺，小人自不敢再多言。”
绛霄的目光始终未从她身上离开，一双深沉的眸子似要把她看穿，她垂头不语，殿内涌来的肃然压的宴青陆喘不气，绛霄凝她片刻方道：“执素养出来的人，怎可能这般轻易放弃。”
“旧案......你大胆去查便是。”
绛霄的每句话都带着几分傲慢与讥诮，却放言让她去查当年的事，宴青陆内心复杂难明，这二人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执素被贬到底和她有没有关系？
宴青陆慌忙跪下拜伏，“小人......恭敬不如从命。”
绛霄闻此蓦然大笑几声，“你倒是有几分像她。”随即起身一甩袖袍离开大殿，待宴青陆抬首时，上首空座，早不见其人影。
宴青陆离开羲和殿，天庭的种种现象，都让她意识到，当年的事情必然有许多她不知的隐情，拂霄真君又为何会被执素逼下人间？
宴青陆回到镇东府，漱玉已回秦山关，宴青陆手执护法令，殿内神侍虽面露不屑与讥讽，却还是不得不显出三分恭敬来。
宴青陆直直走向一人，不容拒绝道：“帮我找到一百年前有关无光渊一案的所有卷宗。”
那神侍微微一怔，未料到这刚上任的护法行事如此果决，她敛起目光，点头回喏。
不到一刻钟，那人便拿来一卷轴，宴青陆收下卷轴往下界而去。
天庭浩瀚，宴青陆初次来，三回九转，险些找不到出路，好容易寻到通往南天门的玉道，却见道口已立着一人。那人一袭天青色衣裙，立在流转的云气里，似乎已在此静立许久。
玉道上的光淌过她衣袖，她未回头，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一道声音轻轻落下：
“宴护法，在下候你多时了。”
宴青陆足下一顿。那人这才缓缓侧过身来，眉心一点银砂，眸光沉静，她嘴角带着几分笑意，行礼道：“在下司命星君，花弄影。”
宴青陆心头一凛，迟疑片刻道：“阁下...有何贵干？”
“今日通明殿内，护法之言，落在我心中，久久难平。”花弄影轻叹一声，目光染上怅然，“实在未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能听见有人愿为执素说话。”
宴青陆闻此眸光微动，却道：“通明殿内，是在下无知妄言，阁下不必介怀。”
花弄影直直望向她，冷笑一声，涌上几分激动道，“因她们三言两语，你就真信了执素是那等忘恩负义，轻浮放荡的小人？”
见宴青陆默然不语，司命摇摇头，眼底掠过失望：“宴青陆啊！宴青陆啊！当年执素时常向我提起你，言你少年老成，心志坚毅，如今看来，她怕是看错了人!”
说罢，转身便走。
“前辈留步！”宴青陆急上前，“在下初来天庭，人地生疏，如履薄冰，不得不处处谨慎。”
花弄影神情微展，打量她几眼，点点头笑道：“倒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懂得乘机应变之道。”
宴青陆眼眸微垂，恭敬道：“前辈谬赞。”
“罢了。”花弄影径自沿玉阶而行，宴青陆稍一迟疑，举步相随。
“当年无光渊一案，蹊跷颇多，只可惜我人微言轻，无能为力。”
花弄影面容悲戚，“这些年来，我时常想起执素，我和她是多年至交好友，事发之时却只能束手无策...冷眼旁观。”
“此事一直是我多年的心结，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但是这般仁义君子，却落得一个声名狼藉，被贬下界的下场。”她语声里透出深重的疲惫与悔愧。
讲到此，她停下脚步，眼中生出几分明亮，向宴青陆决然道：“今日听你在殿上之言，方知尚还有良知之辈，我也再不能畏缩不前。”
“青陆，旧案沉冤，我愿倾尽所能，鼎力相助。只愿能为她讨得昭雪。”花弄影目光落向远方南天门，轻声道：“只望你在下界再见到执素时，能告诉她，弄影从未忘记当年之谊。”
宴青陆喉头哽咽，花弄影继续道：“当年执素性子执拗，得罪了不少人。”
“其中便有她的师妹，如今的日神绛霄。”
提到绛霄，花弄影神色晦暗，几分愤然道：“但无论如何，执素都不欠她了。”
“当年拂霄被流下人间，转世投胎后，绛霄亲手将执素贬去极北之地一百多年。”
“极北是极寒之地，灵气微薄，对于天族人来说无异于蛮荒险地，执素受百年极寒之苦，欠她的早已还清了。”
“后来执素起复再任东武神之职，不过百年便因无光渊一案被贬。”
“焉知不是她们敛家的报复。”
花弄影眸光一凛，“绛霄此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切要小心她。”
语罢，花弄影神色恢复平静，向宴青陆道：“天庭势力复杂，我知你有许多不解之处。”她稍一停顿，手中现出一卷宗，“这是我这些年收集来的资料，里面有你想知的一切。”
宴青陆接下，她道：“有不解之处，写在卷轴首页，我自会解答。”
宴青陆了然，此卷轴应是一传讯书。
“多谢前辈相助，青陆必不负其所望。”
她转身走出南天门，施施然向秦山关而去。
回到落花巷，无遥不在院中，宴青陆便自顾自进入屋中，摊开卷轴，沉浸其中，期间眉头紧皱未舒。
到黄昏暮间，耳边忽响起一道命令，“宴青陆，速来东武殿神机阁议事。”是漱玉的声音。
宴青陆合上卷轴，往秦山东武殿去，心下几分忐忑，漱玉打算放开秦山关限制，引更多妖众进入秦山关，此举必会激起关内道人的不满，首当其冲的便是她这个护法。
她按下心事，到神机阁时，东土舆图旁已然站了一群人，一眼望去皆是一身黑袍的赤纹道人，道人服饰为流云鹤纹，道妖为团云虎纹。
宴青陆身影刚踏入殿内，一阵喧嚣中，无遥抬手大喊一声：“宴护法！这呢！”
殿内人闻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向门口望去，宴青陆躬身向一众人行礼，正色道：“在下宴青陆，从今以后，便是东司的护法，便请各位多担待了。”
她姿态恭敬谦卑，然在场一众道人多有不屑者，冷声一片，却有几个道妖跟着无遥迎了上来，无遥搂住她笑道：“可把你盼来了，往后咱俩就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啦！”
宴青陆莞尔一笑，正欲发话，不远处一道人冷睨她们几眼道：“神机阁可不是你们叙旧的地方。”
无遥撇撇嘴冷哼一声，“神上都未说话，哪轮到你说三道四了？”
无遥向来脾气火性，嘴上功夫自也是厉害，那道人被这么一呛，面目通红，上前再要理论，漱玉见气氛不妙，忙道：“青陆，你来的正是时候，青州一事，已打草惊蛇，派去的道人发现青州城内的妖众已然挪了窝，其他地方潜伏的道妖最近皆失去音讯。”
她略一停顿，沉色道：“想来是玄烛加强了对妖众的监管，那些潜伏的道妖很可能被发现，或是没有机会和我们联系了。”
“烛影计划，只能暂且放一放了。”
烛影计划便是道妖伪装成卧底渗透进敌方内部，在玄烛看似铁板一块的东土秩序上，凿出裂缝，埋下秦山关的种子，从内部使其崩塌。
宴青陆闻言不语，上前俯瞰东土的舆图，凝神道：“玄烛的势力大多集中在富庶之地，边远区域控制薄弱，我们可以从边远贫穷地区为切入口。”
“呈包围形式扩展信众。”
漱玉点点头道，“这正是我们的计划之一，选择东土与外界接壤、控制薄弱的贫瘠区域，派领资质尚浅的道人，进行免驱邪、治病、兴修水利......”
步入正题，之前剑拔弩张的氛围很快散去，殿内年轻人们都七嘴八舌的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不乏因观点不同争的面红耳赤的时候，众人给这一计划取名为“明月”。
然此计划中还有一个重要环节便是宴青陆。
大肆宣扬宴青陆作为“白骨之魔”被破格提拔为天官之事，吸引东土妖众倒戈。
然刚提及此事，便有人反驳道：“要我看，妖众根本不可信，不如强制镇压。”
“昭告天下，投玄烛者，下场只有一个，死！”
“何必给他们好脸色！那些妖众手上沾了多少无辜之人的血，多少我们道人的血！”
发出此番激进之言的正是刚和无遥起争执的道人，此言一出，在场道妖无不面色一沉，无遥冷道：“压制他们？你吗？当年的风霆真君，至今可还没回来呢！”
“也是，东土那群家伙，可是比我们团结得多了。”
“既不信我们！何必还让我们潜入东土！”
那道人的怒气瞬间被点燃，猛地一拍桌子，喝道：“因为你在青州城的失误！七年的布局全部功亏一篑！”
“焉知不是你受了他们蛊惑，临阵倒戈！否则华霜怎么会死！”
华霜正是那个死在青州城的道人，无遥闻此大怒，“终于说出来了！你们早就这么想了吧！觉得是我故意放出的消息！”
“我呸！放你的狗屁。”
其他道妖也纷纷不平：“若不是我们的同胞深入险境打探消息！你们还是一群无头苍蝇！”
“到如今出了事，便又都怪起我们来了！”
“一群没种的家伙！”
两群人剑拔弩张，不多时，猛然便抽剑动起手来，殿内乱作一团。
无遥喊道：“若不是华霜那个蠢货赫然在街头和妖作对！我怎么可能会被发现！”
当初华霜前去青州城时，街角正遇到一只幻变成人的妖掳掠孩童，情急之下便出了手，也因此惹来殃官。
然此言一出，殿内矛盾更盛，其中有道人道：“难不成要她见死不救吗！”
“你们这些妖果都是一路货色，视人命为草芥！”
“为了修炼，竟走些下三滥的路数!”
两方人吵吵嚷嚷，剑光四射，漱玉叹气扶额，连喝数句“安静下来”，无一人理会，自从青州回来，没一日歇过，如今她只觉一阵头痛。
少年人铮铮热血，吵起架来自也是不甘相让的。
宴青陆默默站在一旁，望着人群中竭斯底里的无遥，眼底掠过一抹愧色。
双方吵的不可开交，宴青陆蓦然闪至中间，起手化解他们相互攻讦的招式，大声喝斥道：“够了！这是神机阁！”
她突然摆起当年首席的架子，威势不小，加之一身怨力暴涨，在场人皆被震住，顿时安然。
“华霜遇妖物掳掠孩童，挺身而出，是为道义，是为本心。没有谁对谁错！都是为了东土之安！”
漱玉正颜厉色，目光落在刚才拍案而起的道人脸上，又扫过那些犹带愤懑的道妖，“若一出事便像今日这般！互相猜忌攻讦，先乱了内部方寸，往后还谈什么澄清东土！”
“等着让所有人笑话吗？”
无遥心头怒火不消，目光灼灼望向漱玉和那道人：“好一个没有谁对谁错，华霜因小失大，连自己命都丢了！”
“她决策失误，才造成如今的后果！”
她扫过一群道人，愤然道：“在那青州城里潜伏了七年的人是我！是我！”
她猛地领住那道人的衣领喝道：“如今所有努力白费的人也是我！”
“七年的蛰伏，全没了！”
“九死一生回来的也是我！”她眼睛充血，环顾众人道：“你们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指责我！”
“真以为我们身上这身是你们低头赏来的！”
“谁稀罕！”
语罢，她一脚踹开那道人，脱下外袍扔在地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无遥！”
一众道妖冷睨几眼道人，皆转身跟了上去，纷纷上前揽住无遥。见此宴青陆欲上前的身影猛然顿住，她俯身捡起无遥扔掉的道袍，转身望向了漱玉。
只见漱玉疲累地闭了闭眼，片刻她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刚才拍案而起的道人脸上，又扫过那些怔住的道人，威声道：“秦山关道妖与道人一视同仁。凡有功者，依律擢升赏赐；凡有过者，按规惩处问责。”
“这些年来，道妖劳苦功高，你们皆看在眼里，多少次冒死送出情报，因一次意外，便被你们尽数抹杀了？”
一些道人闻言，面色稍缓，却仍有不甘。
漱玉的声音陡然拔高，“说了多少次，不可心怀偏见，不可意气行事！”
她看向那率先发难的道人：“李炎，你质疑同袍，言语过激，扰乱议事，自去惩戒堂领罚，下次议事前向无遥及在场道妖同袍致歉。”
“烛影计划受挫，损失已定。事已至此，论对错毫无意义，只余教训！”
漱玉全然动了怒，“若往后因后方猜忌而功亏一篑！岂不是应他们所说的，我们不过一群有勇无谋，行事冲动的毛头小子！”
“往后，若再有此事，一律重罚！”
喝斥声响彻殿宇，在场道人皆低下头来，噤若寒蝉，最后恭敬唱喏，退散而去。
漱玉转身拿过宴青陆手中道袍，轻叹一气，出殿往无遥的方向寻去。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不相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