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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骸上执 宴青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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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青陆跟随那白衣仙侍来到秦山之顶,只见云雾之间,现出一石阶,直插云霄。
过南天门,景象豁然。
一条汉白玉阶直铺向云海深处。远处宫阙隐现于霞光之中,飞檐斗拱皆模糊了轮廓。
偶有几点仙踪掠过,悄然无声。
云气沉浮,将一切衬得既近又远。四下唯有浩渺天风与无始无终的明光,寂静中蕴着无上威严。
至通明殿外,云气拂面滚过,未进殿,便有一股无形威压,宴青陆稳住身形,徐徐走进殿内,两侧无数道目光压在她身上,宴青陆的手微微颤抖,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吐一气,昂头挺直脊背,面对这些目光,眼神一一回过,丝毫不拒。
满殿神明,看她的目光,审视,讥讽,不屑,好奇、警惕……宴青陆心下几分了然。
“下站者何人?报上名来。”
帝侧星君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威严肃穆。
宴青陆依礼躬身,声音清朗:“秦山关道人宴青陆。”
上首传来一声轻笑,“你早已不是道人了。”
宴青陆沉声道:“身虽为魔,心仍向道。”
殿中响起几声极轻的嗤笑。
皓微神君面色不变道:“既已非人,当显本相。以示诚敬,亦验正身。”
宴青陆身子一僵,这是要她当众彻底褪去一切幻化遮掩,现出白骨原形。她四顾望去,果见不少神祇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玩味。
漱玉神色晦暗,愤愤然望向皓微。
宴青陆沉默一瞬。她缓缓抬起双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大殿内泛着冷硬的色泽。
她正欲施法,双手间竟生出朵朵幽兰,暗香扑鼻,只见左侧一女君嫣然含笑,款款向她走来,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安抚的俏皮,随即才转向皓微神君,声色清甜,“纵使她身上有百般变化,在场的各位不都是一眼洞穿其真身?”
“何必多此一举?”
宴青陆向司芳颔首表示答谢,随即扫过众神,目平前方道:“小人百年前不幸身陨无光渊,本该魂归天地,未曾想,百年后又以尸魔之身再次面世,皮肉尽丧,唯余此骨,苟存至今。”
“小人生前为道人时,尽忠尽责,无愧于道人之位,百年身死,醒来后,虽一身白骨,亦未坑杀无辜,小人自认无愧天地。”
“又有何不敢示人。”
语罢,宴青陆的身子瞬间干瘪,面上露出毫无血肉附着的躯体。她倏然脱去外衣,一具莹白中带着些许陈旧裂痕的完整骨骸,毫无遮蔽地立于殿心。
殿内安静了一刹。一具完整的白骨立于庄严通明殿,诡异中,生与死近在眼前。
静默半晌,宴青陆披上外衣,恢复血肉,她嘴角带几分讥诮,“我这样的一副白骨,无光渊底还躺着数十副。”
她的话很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皓微神君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目光深沉,“你这是对当年之事仍有怨?”
关键之时,宴青陆默然不语,漱玉与司芳沉色望向她,眼中染上几分焦急。
皓微冷笑一声,抬头向上首道,“死者苏生,常伴执念、怨怼乃至癫狂,此为天道常识,此人万万不可用啊!”
“还请帝君,收回任命!”
殿上诸神低语如潮,纷纷附和皓微。
漱玉出列正欲反驳,然未等她开口,上首高台玉座传来声音,“宴青陆,当年无光渊一案,犯事武神已贬为凡人,流于下界。今日我欲封你为护法天官,你又何怨之有呢?”
此一言轻若雪落,却压得满殿沉寂。
宴青陆微微垂首,沉吟片刻,目光如炬般落于上首,正色道:“我非有怨,而是不信,我不信当年执素元君会饮酒误事,耽于大事!我不信她会弃下界万民于水火而不顾,当年之事,必有隐情。”
此言掷地有声,殿内又是一阵沉寂,帝座之后,那四面水晶壁中的巨大人影皆微微波动了一下。尤其是那抹赤红之色,斜倚的身姿微微坐正,目光透过水晶壁直直落在宴青陆身上。
殿内众神的目光似都在那赤红之壁上停留片刻,随即哗然一片,一阵嘲弄。
“竟是来为执素元君喊冤的?”
“哈哈哈!殿内谁不知执素当年所为,一忘恩负义之徒,做出如此之事,全然在意料之中!”
“当年她一山野孤雏,是日神尊上视她为同门师姐,才有意提携为武神,谁知她竟忘恩负义,逼害拂霄真君投生凡间,受十世人间之苦。”
“她何其狠心,拂霄不仅是日神的亲弟弟,更是与她一同长大的同门师弟。”
“...”
宴青陆默默闻听着殿中一切议论。
皓微神君的目光转向漱玉,苍老的眼中锐光一闪:“漱玉,你偏偏选中这具与百年前惨案牵扯不清的白骨?此案牵连旧日武神失德,乃天庭之憾。你借她重提此事,将这具敏感之躯抬至明面,究竟是想招妖纳叛!还另有所图,意欲搅动本该沉静的往事尘埃......”
“为你的大师姐伸冤?”
宴青陆闻此倏然向漱玉侧目,更未想到提起此旧案竟会掀起如此轩然大波,她心下顿感无光渊一案绝非她想的那般简单。
皓微最后一句,宛如冰锥坠地,漱玉如临大敌,慌忙上前跪下,目光掠过帝君,落于上首赤壁,“绝无此事!漱玉绝无此想法!”
见漱玉神色慌张,宴青陆出声道:“此事与漱玉元君无关,不过是我个人之困。”
司芳连忙道:“当年之事,我们这些后辈尚且多有不知,何况是她这般沉睡百年的道人。”
“道人自小追崇武神,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情理之中。”
司芳躬身道,“她有如此之心,更说明此人一腔忠心,赤诚可感。”
“是难得的可用之才!”
帝君眉头微展,片刻间眸光一变,“宴青陆,今日,你是受执素之使,特来此为她自己申冤的?”
宴青陆沉吟片刻,举步上前,在漱玉身侧郑重跪下,她抬首道,“小人今日所言,无人指使,不过百年沉疴难解,自困于故,欲求一线天光罢了。”
她声音不高,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带着一种近乎嶙峋的坦然。
“如今既见天颜,亲聆诸神教诲,方知当年之事,天庭裁断自有深意......”她略一停顿,那双幽静的眸子里似有微火一闪,旋即又沉入深潭,“小人微末,岂敢妄测天心。过往种种,不敢再问。”
言罢,她俯身下拜,姿态恭谨,“从今往后,唯愿以此残躯,尽付东土。辅佐漱玉元君廓清东土,重整山河,此心此志,天地可鉴,神明共察。”
帝座上的目光在她低垂的颅顶停留片刻,未置可否。
满殿目光随之聚焦向帝座身后那方赤红的壁影。
司芳微微抿唇,眼含忧色地看了一眼跪伏的宴青陆和面色紧绷的漱玉。
良久,就在殿内气氛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时,日神绛霄的声音终于响起,依旧清冷,不容置疑:
“宴青陆,你既言愿辅佐漱玉,澄清东土,本座便予你机会。”
“护法之职,照旧授你。百年之内,若你能助漱玉稳住东土局面,遏制玄烛之势,甚至有所建树,则论功行赏。若东土局势恶化,或你二人行事有差,则并罚不贷。”
宴青陆缓缓抬起头,应道:
“宴青陆,谨遵法旨。必恪守天规,竭诚辅佐漱玉元君。”
帝君道:“如此,便依前议,行授职之仪。”
皓微神君见此,遂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宴青陆一眼,眼神复杂难明。
仙侍再次上前,玄铁令牌静置玉盘之中。
宴青陆起身,稳稳上前。她伸手握住那枚冰凉沉重的令牌。
赤金神光涌现,符文流转。
“礼成。”值日星官高声唱喏。
宴青陆手握令牌,转身,面向众神。白骨之身,黑袍微动,魂火幽然。她再次躬身一礼,不再多言。
漱玉也松了口气,随之行礼,望向宴青陆的眼中却无多少喜色,面色更为凝重。
司芳倒是微微一笑,冲宴青陆眨了眨眼,悄然退回自己的位置。
帝座之上,天帝缓缓开口,为今日这场波折的朝会作结:“东土之事,关乎天庭威严,三界安定。漱玉,宴青陆,望尔等同心协力,不负重托。退朝。”
钟声再响,众神徐徐散去,或三五低语,或独自沉吟。
身后,九重天阙渐渐隐于云雾霞光之中。
只有通明殿内,帝座之后,赤红的水晶壁影中,那道身影在众神散去后,依旧静坐了许久。
宴青陆那句“我不信”,终究还是像一粒坚硬的沙子,落入了看似平静无波的深潭之中。
宴青陆与漱玉最后走出通明殿。殿外天风浩荡,云海翻腾。
“跟我来镇东殿,有了那方令牌,你往后可随意出入天庭。”
漱玉前行带路,面色不悦,显然不满于宴青陆方才的自作主张。
“宴……护法。”漱玉顿了顿,换了称呼,声音沉寂,“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元君不必多言。”宴青陆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
漱玉望向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家伙心里藏着的火,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执着得多。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镇东殿,这是东武神于天庭的办公之处。
漱玉压着火走进殿中,步履沉重,殿中神侍见她面色阴沉,皆识相的退了下去。
殿内一空,漱玉抓起案台上的卷轴便向宴青陆扔了过去,宴青陆不躲不闪,稳稳接住。
“你疯了吗!”
“你知不知道,你今日之言,差点让多日的努力全部功亏一篑!”
“为什么不提前和我商量!”
宴青陆面色不改,“我说过,别对我有太多期待。”
“东土我尽力而为,当年的旧案,我也势必重查。”
此言字字铿锵,宴青陆眼眸铮亮,无一戏言。
漱玉闻此,双拳攥紧,怒道:“当年之事,证据确凿,板上钉钉,你想重查?你以为你是谁?”
“如今东土势危,旧案之尘,掀起无益!于你这小小白骨精来讲,更是百害而无一利。”
“不过自取灭亡!”
宴青陆不解道:“执素......亦是你师姐,你就如此相信她是他们口中那般忘恩负义之人?”
“我与她相识几十载,受她教诲几十载,你若不信她,也不必信我能帮你!”
“师姐?”漱玉冷笑几声,似极力压抑着什么,踱来踱去,最后嘶吼道:“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师姐,一个被世人唾骂百年的师姐!”
她猛地上前攥住宴青陆衣领,眼中愤然,“你说!她算哪门子师姐!”
“不过一师门耻辱!有什么资格再称是我师姐!”
“若不是她,我又怎会请缨这狗见了都嫌的武神之位!”
她狠狠推开宴青陆,却未想宴青陆上前反推她一把,“当年之事,我查定了!”
她眼中血丝隐现,一字一句道,“当年无光渊几十道人殒命,他们自小与我相识!最小的甚至才十五岁!”
“上天让我活了过来,当年的事就不可能善罢甘休!”
“事已至此,如今我们是一条绳上蚂蚱,护不住我,你也别想好过!”
漱玉意识到自己被她摆了一道,顿时火冒三丈,什么也顾不上了,骂道“混蛋!你竟敢算计我!”
随之一拳将其打倒在地,宴青陆擦擦嘴角的血,嘴角勾起,“彼此彼此,你不也是在利用我。”
两人登时扭打在一起,拳风与骨肉的闷响交杂。
漱玉:“我是为了东土!”
宴青陆:“我难道不是为了东土!当年死了那么多人!你知不知道他们的怨声无时无刻不在我脑子里响!”
两人跌来撞去,扫落了案上的卷宗,墨砚翻倒,溅了一地。
她俩从殿心打到梁柱,震得梁间尘云簌簌,宴青陆趁势绞住她臂膀,被反身一脚踹中侧腹,两人齐齐踉跄后退,撞翻了整架卷轴,铺天盖地地砸向两人。
然这翻厮打,双方似都还不觉解气,拾起卷宗狠狠向对方脸上砸去,不多时又拳脚相向。
漱玉:“要查旧案,你可知是和多少人作对!你有几条命得罪他们!”
宴青陆嗤嗤冷笑几声,眸色寒凉道:“秦山关没有我的亲人了!我孑然一身,就是再死一次又何妨!”
正在此时,门外悠悠传来一道声音,“苏最,我今日可是帮了你大忙!你想好怎么谢我没!”
司芳抬手抚了抚鬓边碎花,走进殿内,一片混乱,见两人扯打在一起,一阵花颜失色,膛目结舌,
“你......你俩怎么打起来了!”
她慌忙向外瞅了瞅,见没有人来,这才放下心来,赶忙走到她二人身旁劝道,“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被人看到,被尊上知道,又该数落你了。”
“哎呀!你俩这样子,成何体统!”
见二人全然无视她,仍旧打的难舍难分,司芳眉头跳了跳,咬牙切齿的打了个响指。
两人惊呼一声,顿时停了下来,只见二人脸上皆绽开一朵鲜艳夺目的牡丹,紧紧包裹在她们脸上。
“什么东西!”宴青陆喊道。
两朵娇花遮天闭目,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两人扯着那花瓣,磕磕绊绊,不时撞在一起,还不忘给对方一脚。
漱玉没少受司芳花绞之术的折磨,率先安静,席地而坐。宴青陆紧接其后。
二人终于顶着两朵娇花安分下来,司芳这才清咳一声,教训道,“就你们俩这个样子,怎么治理东土!”
她戳戳漱玉的脑袋道:“尤其是你!苏最啊苏最!全天庭的人都盯着你呢!”
“你今日这般样子,真是惹人笑话!”
随即她又戳戳宴青陆,“还有你!才刚受令,就敢顶撞生事,苏最再怎么不堪,也是你上司!”
漱玉暗暗翻个白眼,“你究竟是帮谁说话的!”
语罢,她蓄力扯掉那朵牡丹,少时常常着司芳的道,对付此花也有些经验。
宴青陆可就难了,那牡丹像从她脑袋里长出的一般,越扯越紧,脑袋越扯越痛。束手无策,只好歪坐一旁,一副任其宰割之态。
漱玉见她蔫蔫的坐在那,冷哼一声道,“今日之事,日后无需再提,你好自为之。”
宴青陆阴阳怪气,“属下哪敢。”
司芳见两人仍针锋相对,瞥漱玉一眼,轻叹一气。随即打了个响指,宴青陆脸上牡丹这才消散掉。
她冷睨漱玉一眼,缓缓起身,拍拍身上尘土。
两人脸上皆多了几块青紫,宴青陆的皮相本就是幻化,她略一施法,皮相便恢复如初。
漱玉见此,摸摸自己的脸,显然是吃了大亏,耷拉下脸,更是不悦。
“行啦行啦,你俩若还未打够,也别在天庭撒野,要打去秦山关打!”
司芳指指周遭混乱,“看看这成什么样子了!”
语罢,三人皆瞥见殿外远远走来一白衣仙侍,司芳道:“完了,是尊上的人!”
三人齐齐转身,施法迅速收拾满地狼藉,行动如电般,来去无踪。
终是在那仙侍来之前,将殿内收拾清爽,待那仙侍来此,三人皆擦去满头大汗,嘴角扯起一抹笑意。
那仙侍见此微微一笑,不急不缓道:“尊上请宴护法去一趟羲和殿。”
漱玉闻此,扯过宴青陆低声道:“休要再在我师姐面前提执素,她最厌恶听到此人名字!”
谁知那仙侍继续道:“尊上有言,漱玉元君若有意,可一道来。”
漱玉闻此神色一凝,自她主动请缨任职东武神一位,与师姐大吵一架,她便鲜少去羲和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