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骨》山语人

16、立雪辞 天

　　天庭通明殿内，众神集结。

　　列位者各依阶秩，凝立于云纹金砖之8上。文神在东，武神在西。更高处，九级玉阶之上，帝座空悬，唯有一盏八角琉璃盏长明不熄，光晕沉静，照彻殿宇。

　　帝座之后，横立四面朝天水晶壁，壁中映出几道巨大人影，赤玄明青，日月星海四首神身映上首。殿内时而掠过几缕淡青云气，袅袅穿过众神之间，在触及神躯时自然分流，不敢沾衣。

　　时辰到。殿外青铜钟声兀然响起。

　　咚——

　　声浪沉稳，如大地脉动，涤荡心神。殿门处云气翻涌，值日星官手捧玉笏，声朗而平：

　　“诸神肃立。禀天道，陈下情。”

　　话音落，殿中愈静。静远处瑶池水波声缓缓先行。

　　今日之聚，无非还是为东土之事，殿内肃穆，群神静默，无数目光落在漱玉身上，低声喧哗一阵后，天帝开口了：“漱玉，你屡次上奏，想要封一白骨精为身边护法，此事可是前所未有。”

　　此言一处，殿内顿时哗然一片。

　　“让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白骨做护法？真是异想天开！”

　　“到底是年轻啊！行事只凭一股血气。”

　　“这般做，让天族那些勤修苦练的年轻儿郎作何感想？数年修行，不如一邪魔外道？”

　　“指望一个黄口丫头来治理东土，本就是无稽之谈。如今更是荒唐！”

　　“是啊，终究不是自小长在天阙的，见识难免……短浅了些。”

　　“嘘，慎言！那可是日神亲自教养的……”

　　“说到底不是敛家的人......”

　　“肃静！”天帝声沉若铁，目光扫过，将议论声压了下去，“漱玉，你既力主此事，便当着诸神之面，陈清利害。”

　　漱玉步履缓重，行至殿心，她眼神极快地掠过帝座后方水晶壁中那抹烈红而静默的巨大身影，继而恭谨地垂下目光，面向帝君，声音清越，躬身道：“陛下，诸君。东土如今之况，非纸上兵策可解。玄烛以‘唯行是举，众生可期’为帜，笼络妖心，其势已成。”

　　“我们对她的根脚、实力、乃至真身，仍如雾里看花。风霆真君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她略一停顿，让“风霆”这个名字带来的沉重感在殿中弥漫，方才继续：

　　“敌在暗，我在明。玄烛根基，在于东土万千妖众之拥戴。若我们仍视天下妖族皆为邪祟，一味打杀，便是将他们都推向玄烛，令其铁板一块。”

　　“故而，在下之策，在于‘分化’与‘示范’。”漱玉抬起头，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众神，“普天之下，愿意弃明投暗者终为少数。绝大多数妖物所求，不过是一份承认、一条正路、一个不受歧视的修行前程。玄烛能给的，我们天庭，这天地正朔，为何不能给，甚至给得更好？若我们放开限制，善待潜心修炼的妖众，引入秦山关与天庭，授予职位与恩惠，天下妖众必会倒戈。”

　　“封此白骨为护法，正是绝佳‘示范’！”她语气加重，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一来此魔前身乃秦山关道人，为护苍生战死，其身虽化白骨，其源却与我道门有旧；二来她死后百年方得机缘复苏，与东土现今妖众并无瓜葛，不易受玄烛渗透；因而此人根底皆在我们掌控之内。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漱玉的声音在静谧的大殿中回荡：“她身份在妖类中足够低微，一具无人问津的白骨，若因投效天庭而得授官身，享正神香火，此例一开，天下那些仍在观望、挣扎求存的妖修会看到，不论身份，只要心向正道，亦可受天庭接纳！这比任何檄文、任何征讨，都更能瓦解玄烛‘唯我能予尔等出路’之谎言！”

　　“是展示我们诚意，让他们信服的绝佳契机！”

　　言未尽，一位须发皆白、神光内敛的老者已然出列，正是司掌天律监察的“皓微神君”。他并未看漱玉，而是先向天帝及四壁神影一礼，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古钟般沉浑：

　　“漱玉元君年轻锐进，勇于任事，其心可嘉。”旋即话锋如锥，“然，老朽有三问，请君解惑。”

　　“其一，你如何保证，那白骨历经百年地底阴煞侵蚀、怨气浸染，灵智苏醒后，心性仍纯良如旧？若其心怀叵测，你这护法之位，岂不是在自家枕边，埋下了一柄淬毒的匕首？”

　　“其二，她既已成魔，便受魔性本能驱使，亦可能受更强大的同源之力召唤吸引。那玄烛能聚万妖，焉知没有影响乃至控制此类亡灵妖物的秘法？你之‘可控’，只怕是一厢情愿。”

　　皓微神君的目光终于转向漱玉，苍老的眼中锐光一闪：“其三，也是老朽最惑之处，即便是给予妖魔契约以约束，但约束与忠诚终究是两回事。契约能束其力，却难测其心。你如何保证，那些被你引入秦山关、甚至未来可能踏入南天门的妖众，是真心归附，而不是玄烛精心安排、伺机而动的棋子？”

　　“届时，你招纳的就不是助力，而是无数把从内部刺来的刀！你这一番‘分化示范’，岂非成了引狼入室的笑话？”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漱玉身上，这一次，探究中更多了几分审视与寒意。

　　漱玉感到后背微微一紧，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她挺直脊背，迎着皓微神君的目光，声音依旧清晰：

　　“皓微神君所虑，俱是老成谋国之言，漱玉受教。”她礼节性应下，随即反击道：“关于心性，正因其经历特殊，才更需置于眼下，以正道法门徐徐引导，此乃教化之功，亦显我天庭气度。若因畏惧其可能‘变坏’而拒之门外，岂非正应了东土‘天庭狭隘，不容异类’的流言？”

　　皓微神君闻此眼底流出一缕幽色，他沉声道：“妖邪之众，心术不端已是见惯不惊，根底坏了，即是瑶池神水浇灌也难恢复若初，届时若真出了什么差错，你可担当得起？”

　　漱玉僵立于地，指节因攥紧而微微泛白，皓微步步紧逼，她不甘下风，正色道：“届时有万般差错......”任何后果，我愿一力承担。

　　然未等她语尽，人群中忽传来一阵轻快娇甜的笑声，一广袖华服，步下生花的女君款款走出，三千青丝梳成凌云高髻，髻心压着一朵盛放的粉牡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横波微动。

　　行走间如有流云随身、锦华泻地。满天神佛，有如此颜色的，只有那被称为“天上妃子，人间洛神”的花神殿下——司芳元君，人间亦称为“司芳娘娘”。

　　司芳向上首抿笑作揖，随即浑不拘束，步履轻盈地走向皓微神君，眨眨眼道：“皓微神君若忧心那白骨心性不纯，何不直接将人带来见上一见呀！若真是个包藏祸心的，众神在此，还能逃过我们的眼睛？”

　　语罢，未等他人开口，漱玉应和道：“此人正在秦山关内，漱玉见识赏浅，诸君在此，刚好帮在下辨上一辨。”

　　人群一阵骚动，然未有人高声制止。

　　事已至此，后方走出一白衣仙侍向众人颔首，随即离开大殿，向下界而去。

　　“至于玄烛的控制之术……”司芳注视皓微神君，嘴角勾起一丝细微的、近乎冷峭的弧度，“神君莫非认为，我天庭敕封的正神护法之印，加上秦山关的契约，其约束之力，还不如一野神手段？若真如此，那我等这天庭正统，未免也太妄自菲薄了些。”

　　皓微颜色一沉，“你!”

　　漱玉沉吟片刻，再次恭谨行礼，抬起头时，眼中是一种沉静的锐利，“神君第三问，直指核心，漱玉拜服。人心尚且难测，妖心鬼蜮，更不可不防。”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铿锵：“然而，皓微神君，若不冒引狼之险，又如何能得驱虎之利？若不打开门户，放出诱饵，又如何能引得潜藏的毒蛇出洞，从而一举斩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在殿中回荡。众神神色各异，有微微颔首者，有不以为然者，亦有若有所思者。

　　文神一侧，一位身着青碧色章服、面容温润的中年神祇，文昌星君出言道：

　　“漱玉元君拳拳之心，可感。皓微神君谨慎之虑，亦不可废。此事关乎天规体统，确需慎重。依臣之见，或可折中，对此白骨，可先授以‘巡察使’之类较低阶之职，允其戴罪立功，暂随漱玉神君行事，观察其心性作为。若确有效忠之心，安定之功，再论擢升不迟。如此，既显天庭恩威并施，广纳善缘之胸襟，亦不失稳妥，可防微杜渐。”

　　此言一出，不少神仙微微点头。这确实是天庭处理棘手问题时惯用的“拖”字诀和“试”字诀。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投向了九级玉阶之上，以及那四面象征着至高权柄与意志的水晶壁。

　　天帝沉吟片刻，正欲开口，谁知，司芳闻此却轻笑一声，“人还未来呢！各位急什么。”

　　一个普通的‘巡察使’，名不正言不顺，如何服众？如何令那些观望的妖魔侧目？又如何能赋予其足够的权柄去行事，去冒险，去为天庭打开局面？

　　漱玉眼中掀起决绝，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面带讥诮或冷漠的神君，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东土如今是何局面？玄烛座下十二律灵神出鬼没，殃官监控四方，妖魔体系井然有序，已非散兵游勇！”

　　“我孤身赴任，秦山关人心涣散，可用之道者寥寥。天庭若仍持旧策，循旧例，请问诸君，是想继续放任那玄烛在东土为王称霸，耀武扬威，有朝一日取代天庭吗？”

　　“若因畏惧风险而踟蹰不前，因门户之见而自断臂膀，那才是真正的取败之道！”她最后的话语，如同金石交击，砸在殿中。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司芳紧接后继，语气仍旧细声温软，却带着三分尖冷道：“在下也实在不知戴罪立功之说由何而来。”

　　“无光渊一案，本就是天庭失职，是天庭有愧于那死去的几万冤魂，有愧于那拼死护苍生的几十道人。”

　　她回身扫过众神，“如今堂堂正统先声夺人，倒打一耙，真是令人贻笑大方。”

　　“再来，千万年前绝通天地后，上古祖神本就有制，凡是天下生灵，若一心向善，潜心修炼，皆可飞升任职，福泽一方，漱玉此举也不过遵循祖制......”

　　“凌懿！休要妄言！”

　　上方水晶壁中兀然传来一声喝斥，明黄一处，晶壁荡漾，星神肃然危坐，威仪凛然。

　　司芳此言如当头一棒，殿内众神亦面色不悦，横眉冷眼。

　　凌懿是司芳的本名，然她冷哼一声，毫不在乎，继续道：“你们想要的是下一个风霆，还是往日的东土！”

　　此问可谓石破天惊。

　　“凌懿！”明黄水晶壁中，星神的身影波动更剧，威严的声音里压着雷霆之怒，“大殿之上，岂容你放肆妄言，混淆视听！祖制乃天地根本，岂是你能妄加曲解，用来为收容邪祟张目？！”

　　“父神息怒。”司芳转过身，面对那明黄之影，姿态依旧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女儿岂敢曲解祖制。女儿只是不解，既言‘天下生灵，向善者可擢’，为何到了今日，一具心怀故土、愿为前驱的白骨，便成了洪水猛兽？是祖制错了，还是……”她眼波流转，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神仙，最后回到父亲身上，轻轻吐出后半句，“……执行祖制的人，心变了，眼界窄了，只看得见出身门第，看不见人心所向了呢？”

　　殿内死寂。连最细微的云气流动声都清晰可闻。众神或眼观鼻鼻观心，或眉头紧锁，或露出深思之色。司芳的话虽尖锐叛逆，却并非全无道理，更触动了一些中下层、非四族出身神祇内心深处的隐痛。

　　皓微神君脸色铁青，却一时语塞。文昌星君眉头微蹙。

　　帝座之上的天帝，目光深沉，依旧看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帝座后方，那抹一直静默的、赤红如灼日的水晶壁影，忽然漾开一圈极其柔和、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晕。一个清冷、平静，不带丝毫情绪的女声，仿佛自九天之上、又似在每个人心底响起：

　　“够了。”

　　仅仅两个字，让整个通明殿的空气为之一肃，连星神壁影中的怒意都似乎被这平静压了下去。

　　日神，绛霄神尊。

　　漱玉的心脏猛地一跳，垂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师姐终于开口了。

　　那赤红壁影中，巨大的人影似乎微微调整了姿态，目光垂落，虽隔着水晶壁，却让殿中每位神祇都感到一道却极具分量的注视。

　　“风霆之失，在于轻敌冒进，非战之罪，亦非制度之弊。”绛霄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司芳所言祖制，乃是上古天地初定、万灵懵懂时的宽宏之策。如今天地有序，神人分居，妖魔自有其道。若言向善便可无视族类、破格擢升，则天地秩序何以维系？神人妖鬼界限何以分明？”她的话语严密，司芳不忿，却无言以对。

　　旋即，绛霄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漱玉身上，然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权衡利弊，当观大势。东土僵局，非寻常手段可破。漱玉所言虽锐，却点出关键：彼处已自成体系，非常地，当用非常之人，亦需予非常之权。一个名不副实的虚职，徒惹笑柄，无济于事。”

　　她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静默仿佛有千钧之重。

　　“然，皓微之虑，亦是老成持国。妖魔之心，幽微难测。”

　　帝座上的天帝，目光微微闪动，“日神之意是？”

　　“便依漱玉所议，授护法之职，暂观后效。然，非戴罪立功，亦非破格擢升。”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为宴青陆的定位一锤定音，“此乃特许试炼。予其机会，证明妖魔之中，亦有心向光明、恪守天规者。”

　　“此试炼，以百年为期。”赤红壁影的目光，似乎穿透水晶，落在了的漱玉身上，“漱玉，你力主此事，便须承担全部后果。此白骨护法之行止，即你之行止；其功，你领其赏；其过，你受其罚。若因此策之故，导致东土局势恶化，或天庭蒙受重大损失……则非止此白骨灰飞烟灭，漱玉，你亦当亲赴斩神台，向天庭，向陨于东土的同袍，谢失察渎职之罪。”

　　满殿神明神色各异。余下三面壁影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终究归于沉寂，未再出声反对。皓微神君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文昌星君微微颔首。其余众神，有的露出些许了然，有的则暗含讥诮。

　　司芳撇了撇嘴，瞥一眼那赤红壁影，愤愤不平，正欲再驳，漱玉拉了拉她衣袖，她暗吐一气，垂头不语。她们皆知，这位一旦开了口，此事很难再有回转余地。

　　“陛下，”绛霄的声音最后响起，“臣之浅见如此，请陛下圣裁。”

　　天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沉静，

　　“便依日神所奏。敕令：准白骨精宴青陆，领‘护法’一职，即刻觐见受印。以百年为期，观其行，考其绩。漱玉，此间一切干系，皆系于你身。望你好自为之，莫负天恩，亦莫负……日神期望。”

　　“臣——”漱玉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深深躬下身，声音坚定，“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不负……天庭重托！”

　　就在这时，殿外云气翻涌，仙侍清朗的声音传来：

　　“禀陛下，诸位尊神——秦山关宴青陆，已至南天门外，候旨觐见。”

　　众神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巍峨的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