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骨》山语人

12、风逝坡 碧

　　碧落刑窟位于离秦山不远处的山体中，守卫森严，暗无天日。

　　宴青陆整个身子隐在黑暗中，她已在这牢中待了半月之久，狱中一片漆黑，偶尔会传来其他妖魔鬼怪的咆哮声，争吵声，谩骂声。被关进这里的，无论是可偷天换日的妖魔，还是犯了事的道人，带上特质的镣铐，再深厚的法力都无法施展。

　　唯一的光线只有廊道上昏暗的火光。

　　宴青陆盘腿打坐，当年她没少来这碧落刑窟，然她每次来，此地不是多关上几只犯事的邪祟，便是多几声用刑审讯的悲戚惨叫。

　　万万未想到，有一日自己也成了这阶下囚。

　　正想着，铁门处探出一双黄色竖瞳的眼睛，那双眼附在牢门处上下游走，须臾突然停下，似凝望着狱中黑影，良久，门外猫影倏然变大，幻化作人形。

　　宴青陆嘴角久违地扬起一道弧度。

　　那人嗤嗤笑了几声，“宴青陆？真没想到你也有今天！手脚被拷着的感觉怎么样？”

　　“想当年，我可就是这般被你扔进大牢的！”

　　她整个身子似匍匐在牢门上，身形灵活迅捷，倒挂横爬，一双竖瞳在黑暗中闪着幽光，渐渐黑白分明，隐约可望见她的一双虎牙。

　　宴青陆瞥她几眼：“真够记仇的，你的伤好了？”

　　无遥一个翻身跳下铁栏，“你猫奶奶我是谁，那点伤能要了我的命？”

　　她忽地又抱上那铁栅门，头抵中间，千言万语倾吐而出，笑道：“真是你啊！宴青陆，没想到啊！死了一百年的人突然回来了，神上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信呢！”

　　“你这些年真一直在那万人坑里躺着？啧啧啧！不得了啊！”

　　“我听神上说是个老婆婆把你救起来的，她是谁？”

　　无遥晃的那铁栅门吱呀作响，“神上派去调查的那些人，说那老婆婆像是凭空出现般，没人知道她是从哪来的。”

　　宴青陆垂下眼，估计也没人会相信那个死在雪地，暴尸荒野数十年的人会是执素。

　　她道：“人都死了，又有什么好查的，终归是做了善事，未有害人之心。”

　　无遥戏虐道：“哦~你就是运气好，遇上济世救人的好人喽！”

　　见宴青陆沉默，无遥又道：“你别丧着脸啊！你可知你不久便要登天入职做护法了，神上可是与那两个老头子吵了几天几夜，非要你做护法不可！”

　　“你真是撞大运了。”

　　“......”

　　宴青陆掠过她的话，沉声道：“当年我死后......身边人可还好。”

　　一阵沉默，牢门处悦动的身影渐渐沉滞，无遥道：“一百多年了，青陆，往前看吧！好也罢，坏也罢......都已经不在了。”

　　两人不哭不笑，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二人身上，黑暗中瞧不清对方的面容，唯剩下长久的默然。

　　道人的平均寿命不过半百，一百年过去，秦山关峰顶已不知有多少道人谈笑而过，世事浮光掠影，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无遥欲言又止，远处传来脚步声，道中火炬一路燃起，火光明烈，来人手中转着一串钥匙，走进道：“看来我来的不巧，你们正叙旧呢！”

　　漱玉上前打开牢门，“我已说服长老先放你出来，东殿也遣人收拾了客房，还得再委屈你一段时日了。”

　　宴青陆伴着繁重的锁链声起身，“劳神上费心了！”

　　她走出牢门，无遥抓过漱玉手中钥匙道：“我来吧！”

　　漱玉笑道：“你急什么！”

　　火光渐渐打在宴青陆身上，黑暗中现出一张面色苍冷，眸色晦暗的脸，身形清癯几近嶙峋，立在影中不似活人，眉眼间积着洗不掉的倦与沧桑，昏黄的火光似也染上了她寂静的气息。

　　无遥望向她的眼眸一僵，沉吟片刻，扯出一个笑，肘击她道：“变化挺大啊，我都认不出来了......”

　　旋即躲过宴青陆的目光，低下头，俯下身为她解去手脚的镣铐。

　　宴青陆退去镣铐，似浑然未觉道：“你变化也挺大的。”

　　漱玉拿回钥匙，识相道：“那你们继续聊，我就先走了。”她转身摆摆手，扬长而去。

　　无遥又打量宴青陆几眼，小心翼翼道：“你......真是宴青陆？”

　　宴青陆闻此一笑，拍拍她道：“如假包换！”

　　“我想去见见我爹和我妹妹。”

　　“他们……就埋在后山，我带你去。”

　　无遥走在前，似没了来时的情绪高涨，一路上默默无言，宴青陆只好主动问起了她死后的事，比如无遥这些年过的怎么样，比如她妹妹后来有没有出关......

　　二人出了碧落刑窟，往下走不远处便是惩戒堂，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一道道鞭声忽从下方传来，二人驻足望去，惩戒堂前是一处印着八卦阵的空地，正有一道身影跪在那，身后是施刑的赤纹道人。

　　在秦山关身居要职的大多都是赤纹道人。

　　惩鞭一下又一下的抽在那人身上，那道人身子挺立，微微颤抖，口中断断续续的背着道人三戒，正是姜乔松。

　　无遥纵上路旁一颗枯树，遮眼眺望，见姜乔松躬身倒地，已然要撑不住了，那施刑的道人眼中怜悯，手中动作也停了下来，姜乔松见此咬牙道：“继续啊！”

　　那道人闻此，迟疑片刻，只好又挥起了鞭子。

　　“她不会就是前段时日，去东土做任务的北司道人吧！听说被罚了二十鞭呢！”

　　无遥跳下树引着宴青陆继续往前走，

　　“整个秦山关谁不知，我们东司新来的神上，平日虽一张笑脸，翻起脸却是一点不认人的，这道人也是倒霉。”

　　宴青陆道：“这二十鞭下去，怕是一两月都下不了床了。”

　　无遥道：“听说守阳真君听闻此事后，不满神上管辖他北司道人，于是便取消了这惩罚，结果那道人得知，竟不领守阳真君的情，非来领这二十鞭。好倔的丫头！”

　　怪不得过了这么久才施刑。

　　宴青陆不禁回首又望了一眼，只见远处那道身影，在一声声鞭响下又缓缓直起了身子。

　　“你有所不知，我们这漱玉元君看着虽年轻跳脱，心可狠着呢！”

　　宴青陆道：“如今东土境况可谓千难万险，天庭为何要派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来。”

　　无遥道：“你可别小看了她，她初掌东司时，年轻面嫩，整日一张笑脸，不少人都不把她放在眼里。明里暗里，阳奉阴违，冷言讥诮的人不在少数，皆只当她是个好糊弄的丫头。”

　　“她上任头一桩事，便是整顿东司的积年旧弊，法令从严，赏赐从厚，可谓雷厉风行，无一点拖泥带水。众人起初也只道她与前几个武神一样，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尽了，便该懂得世事艰难，收敛锋芒。”

　　无遥言语间渐有几分激昂，对漱玉不吝赞赏之词，

　　“可不过数月，东司位居高位的道人，该走的走，该罚的罚，无一人幸免。至此，关内上下都对她另眼相看，她是真真切切，铁了心要将东土彻底整顿清明。”

　　“且至那以后，关内那些胸怀丘壑，才华出众的年轻人，纷纷愿追随她左右，个个都想投入东司，如今的东司，可谓锋锐逼人，朝气蓬勃，全然是少年人的铮铮意气与热血肝胆，其中有几个真是和你当年有过之而不及......”

　　讲到此，无遥戛然而止，步伐一顿，宴青陆道：“如今我夹在他们中间，怕是老古董了。”

　　红日西沉，天色昏暗，一阵寒风拂过，山间枯叶簌簌作响，树阴下，宴青陆身影萧瑟，无遥默然。百年光阴，洗去万千浮华，唯剩寥寂。

　　后山有一处“风逝坡”，是专埋葬道人的地方。站在山头望去，密密麻麻，连绵不断的土坡与白色的墓碑层层肃立。想要找到百年前的坟墓实属不易，无遥带着宴青陆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挠头扯发，龇牙咧嘴地想了又想，终于在天黑后，引着宴青陆找到宴父的坟墓。

　　一轮月挂如银，清光下泻，宴青陆跪在坟墓前，望着父亲的墓碑久久无言，一百年过去了，当年恨也好，怨也罢，皆被时光磋磨殆尽。

　　无遥道：“其实......你父亲在你出事后第二年就走了，他还是很在意你的！”

　　月光下，一痕清泪淌过，沿着宴青陆清瘦的脸庞滴落在坟前，她起身擦去泪水，略哽咽道：“朱淮呢？”

　　宴朱淮，是宴青陆妹妹的名字。

　　“额......朱淮......葬在关外了，关外山高路远的，我实在想不起来了，等哪日想起来再带你去吧！”无遥转身挠头道。

　　不少道人临死前，皆有愿让亲人将他们葬在关外山明水秀之地，让亡魂最后望一眼自己守护的锦绣山河，不留遗憾地去转世投胎。

　　宴青陆道：“你刚怎么不说。”

　　“我这不也是大病初欲......且这么多年来任务缠身，也没去祭拜她，是我的不是。”

　　无遥低下头，垂落的手指不住摩挲，她斜睨一眼宴青陆道：“哎呀！今天也这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语罢，她已飞腾而去，天际传来一道声音：“我住在桃源渡东面的落花巷里，记得来找我！”

　　桃源渡是关内道妖集聚生活的地方。

　　宴青陆目送无遥远去，她转遍后山，留于风逝坡许久，将往日故人一一祭过，最后在一处坟墓前停下，墓碑主人名叫“楚熙”，宴青陆抬手抚摸久经风霜的刻字，喃喃道：“你没想到吧！一百年后还能见到我。”

　　言罢，她低头苦笑几声，“其实你走后没多久我也死了，这么多年没能来给你扫墓，你别怨我。”

　　她倚着坟墓坐下，天际缀着点点繁星，夜下风声异常凄厉，一阵阵落叶穿谷飘逝，寒气袭人，不多时竟下起潇潇冷雨，夹着莹然雪粒，更是一番凛然冬意。

　　宴青陆后悔今夜无酒，她不该让无遥就这么走，该拉着她陪自己大醉一场。

　　她静默许久道：“楚熙，我听说你哥哥还活着，对不起，我不能放过他，有朝一日，他必须死在我手上，只求你别怨我。”

　　语罢，她拂去一身尘露，起身往山脚而去。

　　秦山关道人是上古巫人后裔，自古以来便有联系神明的能力，为防止妖魔鬼怪在凡间胡作非为，千年前，巫人与神明签下契约，愿意生活于秦山关，世世代代受神明驱使，共同守护凡间安宁。随着时间流逝，巫人又被称作道人，也成了传说中神明的使者。

　　山脚处便是道人生活了上千年的地方，院落依势错落分布，颇有山野古村的随意，由东往西统共有四处聚落，分别为阆枫原、桑梓邑、藏春坞、桃源渡。中心繁华处是道人们日常交易与生活娱乐的集市，名为石径坊，虽不如关外繁华热闹，车水马龙，却也令有一派安详恬静的烟火气。

　　宴青陆的故居位于桑梓邑的竹里巷，这里是整个聚居区的最外围，地势较高，能望见关隘的出口和远方的群山。当年她本生活于桑梓邑的中心处，然父亲在任务中不幸断了腿，不久后母亲又难产而去。宴父心灰意冷，便带着她和妹妹迁居到此僻静之处。

　　穿过竹林小径，尽头空旷处正有一间木屋，已然倒塌，几根主梁斜支在地，余下的椽木散落雪中，半埋半露，形如枯骨。木料被风雨啃蚀斑驳，裂纹纵横，覆着厚厚的雪。

　　一扇残门还挂在朽坏的门框上，半开着，门缝里填满了雪，风过时，没有声响，只有积雪下木头朽败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

　　走近来，一股淡淡的霉味逸出，此地怕是数十年未有人来过了。

　　院中一枯树，虬枝粗壮错乱，仰头望去遮云蔽日，依稀可见春夏之繁盛。

　　宴青陆打算重建此地，然夜已深，她倚着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