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骨》山语人

11、故人逢 “

　　“你们来的正好，这家伙叫嚷着要见娘娘。”

　　二人脚步声渐近，宴青陆立于原地看似气定神闲，实则心中惊涛骇浪，恐自己敌不过她们，又恐自己敌得过她们，然最后却被体内怨气淹没，意志疯癫，难在正常。

　　“哦？是什么人？怎地呆站在这。”

　　朝汐已起疑，目光落在宴青陆身上，踱步至前。

　　“是一修行百年的白骨精，听她说吃了不少人，才养了这一身怨气。”毕赫不屑道。

　　翠娘闻此登时反应过来，“白骨精？”她快步掠至宴青陆身前，“果然是你！”

　　风驰电掣间，翠娘勾起锋利长甲破空而至，宴青陆后仰躲过，翻身退后数步。

　　“毕赫！你上了她们当，这家伙是漱玉元君身边的人！”

　　毕赫兀然从座上站起，惊道：“你说什么！那那个金纹道人......”

　　“快派人将那金纹道人压来！”

　　朝汐阻道：“你这有谁还能拦得住漱玉？”

　　他一拳砸在座椅上，纵身与翠娘双双向宴青陆发起攻击，宴青陆斜睨一旁的红衣女子。

　　朝汐青鬼覆面，瞧不出她的神色，却给人事不关己之态，只恐她趁隙出手。

　　宴青陆心底盼着漱玉能早点赶来，两只契鬼合起来实在难缠。

　　她想调动体内怨力，多年来只曾压制，未对它们加以运用，到关键时刻竟是力不从心，难以得心应手，要么太过，震的她五脏六腑疼痛难耐，要么太少毫无助力，几次尝试反乱了她的心神。

　　二人推掌横腿，宴青陆躲避不及，身体缀向地面，“砰”的一声，身子下陷，砸出一道坑来，宴青陆只觉骨头碎裂般的疼，她浑身阵痛之际，体内怨气猛地冲天而起，眼睛渐渐猩红。

　　见此契机，翠娘倏地闪身来扼住了她的脖子，另一契鬼出脚狠狠踩上她的肩膀，宴青陆闷哼一声，疼地面目扭曲。

　　二人正欲再动手，朝汐上前猛地喝止：“够了！”

　　她伸手隔开毕赫，蹲下对宴青陆颇有耐心道：“你白骨之身，竟还觉得自己能回秦山关？”

　　宴青陆脑子已有些模糊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双目血红，只大吼一声“滚开！”

　　伴着吼声而来的，还有一股强大的内力，瞬间将翠娘与毕赫震飞几丈。

　　朝汐稳住身子，抗着阻力一步步向前，握住了宴青陆的手腕，手下生力，渐渐抑住了她身体里躁动的怨气，毕赫趁机抽刀上前架上了宴青陆脖子。

　　朝汐道：“宴青陆，你不是往日秦山关那个不可一世的天才了，如今你若肯投诚娘娘，娘娘必会重用你，给你不逊于往日的殊荣。”

　　“何必要回秦山关自寻苦楚！”

　　宴青陆神色渐缓，她紧紧凝视着朝汐面具上那双眼睛，“我们见过？”

　　朝汐身子僵了一瞬，沉吟片刻，冷哼道：“当年的秦山关，没人不认识你吧！”

　　宴青陆少年天才，百年难得一见，确实声名远扬。

　　宴青陆愤然讥讽道：“你是秦山关的道人？如今却在此残害同门！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你以为谁都同你一般狼心狗肺！”

　　朝汐闻此勃然大怒，起身一脚踹翻了燃火的鼎炉，火星四射，面具上的青鬼嘴角诡笑，火光下，她阴森诡谲的面容一明一暗，她怒道：“狼心狗肺？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吗！一辈子在秦山关被众星捧月，好不风光！”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走到哪都是被人仰望的存在，人人都对你避让三分！”

　　“你永远都可以居高临下地指责所有人！”

　　面具的衬托下，朝汐的怒火更添三分，两个契鬼从未见她发这么大火，皆噤若寒蝉。

　　宴青陆轻笑一声：“叛关便是判关，少为自己找拙劣的理由了。”

　　翠娘见她如此冒犯朝汐，上前狠狠给了她一耳光，宴青陆嘴角登时溢出血来，她白骨之身本不会出血，然幻化的皮囊太过细致，受伤亦出血，她一擦嘴角，瞪了翠娘一眼，她暗暗发誓若能活着回去，下次定要将这一耳光还回去。

　　听闻身后一声清响，朝汐猛地回头，面具之下，她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但翠娘却心头一凛，下意识向后退一步。

　　“将她关入大牢，届时我亲自提她去见娘娘！”

　　朝汐愤恨地抛出这句话，毕赫与翠娘难以置信地相看一眼，却不敢多言，只好回诺。

　　他二人正欲遣人拖宴青陆去牢狱，门外猛然冲进来一殃官，扒下面具，急色道：“大人！牢中闯入一人，横冲直撞，把大牢轰成了一道废墟！”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只纸鹤倏然飞出，后方一道黑鞭陡然缠上了那殃官的脖子，一声惨叫，那殃官被甩入黑暗之中，随即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漱玉背上背着一人，浑身是血，她望向众人道：“不用急，我这不就来了！”

　　见毕赫的刀抵在宴青陆脖子上，漱玉敛了敛笑，“看来情况不太好。”

　　她蓦地一甩衣袍，飞出一根极细的银针，在火光下，隐约可见那银针幻化为数十枚，散至四面八方向朝汐她们发难，那银针本就细小难以察觉，如今地下灯色昏暗，更难以闪避。

　　“七十二锋青针。”朝汐认出这法器。

　　“有见识！”

　　漱玉飞身上前，将宴青陆拽起，问道：“可还跑得动？”

　　宴青陆趔趄起身：“走！”

　　漱玉一笑，握住她肩头飞速灌去灵力，随即二人往外奔去，那几人被那青针缠住，难以摆脱，只得眼睁睁望着她们远去。

　　不多时，那银针聚作一枚消失不见。

　　“她们救走的那个妖是谁。”朝汐道。

　　“那只妖前段时日被查出与道人有染，当初死在我手的那个赤纹道人，就是为了来见她，才阴差阳错遭了我的手。”毕赫将刀重重插地，歇气道：“后面一查，发现那道人准备去千梦楼，顺藤摸瓜便查到了那只妖，她之前就与那道人见过面。”

　　“那只妖嘴还挺硬，严刑逼供几日，都不肯说她潜在我们这干了什么！”毕赫愠道。

　　朝汐闻此语气森然，“一只妖，能让漱玉元君亲自出动，看来这只妖的作用不小。毕赫，你吩咐下去，让青州那几个老妖都摞一摞窝，静候他们光临。”

　　宴青陆强忍痛苦，与漱玉一路不歇，发足疾奔，还要尽力躲避城中妖类眼目，本欲潜进王府，然背着一血淋淋的人太过引人注目，怕连累了萧璟，只好背着那道妖闯进一医馆中，凡间的药效虽差了些，却也有些作用。

　　她们挟持着馆中大夫为那道妖止血处理伤口，宴青陆伤势也不小，可惜治理皮外伤于她来讲聊胜于无，宴青陆累倚在一旁，塌上之人奄奄一息，怕是她们再晚来几日，人就没了。

　　漱玉上前向那道妖胸口处输去灵力，“无遥，你可别真死在这了！”

　　宴青陆微微抬头，望着那床上的血人，喃喃道：“无遥？”

　　她面露喜色，撑着身体向前，伸手擦擦此人脸上的血，细细打量，兀地激动道：“无遥！真的是你！无遥！”

　　重生多日，又刚历经生死，突见故人，惊喜欲狂，宴青陆鼻子一酸，疼痛也顾不上了，攥住她双臂晃道：“无遥！你醒醒啊！我是宴青陆，我好不容易活了，你可别又死在这了！”

　　她高兴的忘乎所以，全然听不见身旁漱玉与那大夫大喊：“晃不得，晃不得！一会伤口又崩了！”

　　“你别激动，别激动！”

　　被这么一晃，真给无遥晃醒了，她猛地嗔眼瞪向宴青陆，一口尖牙外露，伸手疾速给了宴青陆一掌，骂道：“哪来的鸟人！想疼死你姑奶奶！”

　　骂完，两眼一翻，又疼晕了过去。

　　宴青陆跌坐在地，又哭又笑，状似疯癫，漱玉膛目结舌，她将宴青陆拉起，扶向另一塌，见她如此，讪讪道“你好好休息，好好休息啊！”

　　待无遥好转，二人才背着她急速返往秦山关。

　　两人飞至上空，一刻不歇，一日后便抵达了秦山关。从高空往下看，是一片阡陌纵横的田野，一圈圈田埂次阶而下，白瓦灰墙的建筑群零落其间，冬日的山峦轮廓清晰，显得沉默而坚硬。田野空旷，覆着薄霜，阡陌的线条在枯草下愈发分明。这是秦山关与外界的缓冲地带，名叫菜花村，这里是道人出关后见到的第一个景象。顾名思义，每到阳春三月，此处被一种娇嫩的黄绿色铺满，日头稍暖时，整个村子都浸在金灿灿的汪洋里，肆无忌惮的明黄色，一直漫到远山脚下，映得连白墙都染了暖意。

　　道人每年的出关试炼，便于春三月举行，破关而出的年轻道人，望见外界的第一眼，便是一片明黄的海洋，花枝挤挤挨挨，风一来，整片田便起了浪。

　　宴青陆已一百多年未回到这里，一百多年未回家了。此刻远处山峦枯索，白雪无声地覆盖着黑瓦、石桥、寂寥的田垄，将一切嘈杂与色彩抹去，只余下水墨般的黑、白、灰。

　　越过结界，秦山关的景象映入眼帘，秦山关并非一座简单的城关，而是一片山群，中心一山直上云霄，巍峨气派，山体修建着层层向上的建筑群，远远望去，云山雾罩，楼阁亭台与山势融为一体，其间常青绿交映润饰，中间一道澄澈溪水曲折蜿蜒，上入霄汉，仰似匹练。这座缀满阆苑琼楼的山便为“秦山”。

　　山脚处大片房屋集市，是道人聚居生活的地方。底层街市滚烫，人声与炊烟缠绕。中层殿阁肃穆，青石阶上道袍身影匆匆。再高处，楼阁开始吞吐云雾，飞瀑散作虹影。而极顶终年隐于流云之后，只露黑岩锐角，如悬天之剑。入夜时，灯火次第亮起，从人间暖黄到云间孤星，恍若通向了天河。

　　然秦山关终属于人间，因此四季更迭，此时关内也已染上了冬日的寂寥。

　　宴青陆跟随漱玉来到半山东武殿，见漱玉回关，登时有一群道人一拥而上，

　　“神上回来啦！”

　　“神上你终于回来了！”

　　“快，把人带下去医治！”

　　漱玉将人交予他们，坐上殿内高台金椅，几个道人抱着一踏文书放于桌上，

　　“神上，这些皆是这段时日对东土管制的记录。”

　　漱玉扶额摆摆手道：“先不急这个，长老呢！”

　　各司皆有二位长老，由资历深重的道人担任。大殿内道人皆身着黑袍，形色匆匆，秦山关道人制服以阶级而定，金纹道人便是一身黑衣，其间绣有金色纹样，其他阶依此同理。

　　须臾，走来两个须白老者，身后跟着几名赤纹道人，其中一长老面色冷峻，上前指着宴青陆沉声道：“先把此人关进碧落刑窟。”

　　碧落刑窟就是秦山关关押犯人、邪祟的大牢。

　　宴青陆心下明白，关内对她的处置方案需慢慢商议，毕竟，她现在身份过于复杂。

　　几名道人上前铐住了她的手，临走之际，漱玉向她投去一个眼神，意思是“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