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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别院风雪 天未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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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车队就出发了。
沈知微裹着厚重的狐裘,坐在一辆青呢小轿里,轿帘紧闭,隔绝了外头的寒风。轿子不大,但铺着厚厚的绒垫,角落里还放着个小小的手炉,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她撩开轿帘一角,看见外头一片灰蒙蒙的晨色。王府朱红的大门在视线中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空旷的街道和两旁紧闭的铺面。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很快被车轮碾过,留下一道道湿痕。
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离开皇宫——如果冷宫也算皇宫的一部分的话。但严格来说,这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出宫”。不再是那座四方天,不再是那堵永远望不到头的宫墙。
可她却没觉得自由。
只觉得……更深的束缚,像这轿子一样,将她困在一方狭小的天地里。
车队走得很慢。前头是萧执的仪仗,八抬大轿,侍卫开道,浩浩荡荡。中间是徐侧妃的车驾,比萧执的略小些,但同样精致华贵。沈知微的车在最后,混在一众仆从的车辆里,不起眼,也不寒酸——恰到好处的位置,恰如其分的待遇。
像她这个人在这座府里的位置。
轿子忽然颠簸了一下。
沈知微扶住窗框,听见外头传来侍卫的呼喝声和马匹的嘶鸣。轿子停了。
“怎么回事?”她问跟车的宫女。
宫女撩开轿帘一角,向外张望片刻,回头道:“姑娘,前头好像有辆运炭车翻了,堵了路。王爷让人去清理,可能要等一会儿。”
沈知微点点头,没再问。
她靠回轿壁,闭目养神。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好了许多,孙太医的药很有效,每日换药,如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但那种痛感,那种刀锋擦过皮肉的感觉,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阿七。
徐侧妃。
还有……萧执。
这三个名字在脑中盘旋,像三根线,交织成一张她看不透的网。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重新动了起来。外头的风雪似乎更大了,风声呼啸,吹得轿帘哗哗作响。沈知微裹紧狐裘,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轿旁停下。
“沈姑娘。”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清朗有力。
沈知微撩开轿帘。
马背上坐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腰间佩刀,眉眼英挺,只是左边眉骨处有一道浅疤,给那张俊朗的脸添了几分煞气。
是萧执身边的侍卫统领,陆昭。沈知微见过几次,总是沉默地跟在萧执身后,像一道影子。
“陆统领。”她微微颔首。
“王爷吩咐,”陆昭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前头路滑,让姑娘坐稳些。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他说完,调转马头,又回到车队前头去了。
沈知微放下轿帘,若有所思。
萧执这是在……关照她?
还是,只是做给旁人看的姿态?
车队继续前行,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外头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不再是拥挤的街巷,而是一片白茫茫的旷野。远处山峦起伏,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山水。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车队终于停了下来。
“姑娘,到了。”宫女掀开轿帘。
沈知微下了轿,风雪扑面而来,她眯起眼,看向前方。
那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别院,背靠青山,面临深谷,飞檐翘角在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栖息在山间的鹤。院墙高耸,朱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披着厚厚的雪,显得格外威严。
这就是萧执的别院——听雪轩。
名如其境,果然是个听雪的好地方。
只是这雪声里,不知藏着多少听不见的声音。
“姑娘,请随我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笑容可掬,“王爷吩咐了,给姑娘安排了东厢的暖阁,已经收拾妥当。”
沈知微跟着他走进大门。
别院比她想象的大,也更精致。一进门就是一片梅林,此时花开正盛,红梅白雪,相映成趣。梅林间一条青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路两旁立着石灯,此时都点着灯,在风雪中摇曳出温暖的光。
东厢在最里头,是个独立的小院。院子里也有几株梅树,比外头的更瘦些,但花却开得极艳,红得像血。
暖阁确实暖和。地龙烧得正热,一进门就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房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靠窗一张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里间一张雕花拔步床,帐幔是淡青色的软烟罗;外间一张圆桌,几张绣墩,墙角还有个小小的博古架,架上摆着几件瓷器,都是青釉的,素净得很。
“姑娘先歇着,”管事道,“晚膳时会有人来请。王爷说了,今日风雪大,姑娘不必去请安,好好休息便是。”
沈知微点头道谢。
管事退下后,宫女开始收拾行李。沈知微带来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那幅梅画——她特意带上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夹着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从这里能看见大半个别院——西厢那边灯火通明,是徐侧妃的住处;正院那边更是亮如白昼,萧执应该在那里。
而她这里,安静,偏僻,也……安全。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她正要关窗,忽然看见梅林里闪过一道人影。
很快,很轻,像错觉。
但沈知微确定自己看见了。
是阿七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关上窗,转身对宫女道:“我想睡一会儿,晚膳前不必叫我。”
宫女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沈知微没有睡。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纸,研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她在想,这座别院里,藏着什么秘密?萧执为什么突然要来?徐侧妃为什么也要跟来?还有那个阿七……
她忽然想起陆昭眉骨上的那道疤。
和昨夜阿七脸上的疤痕,有什么关联吗?
还是,只是巧合?
窗外风雪呼啸。
她终于落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听雪轩,梅林,人影。
写完,她将纸折好,塞进袖中。
然后站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她没有睡,只是闭着眼,听着外头的动静。
风声,雪声,偶尔有脚步声从院外经过,很轻,很快。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阵极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轻轻推开了院门。
沈知微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住了,很轻,但能听出是练过武的人。
不是宫女,也不是普通仆从。
她慢慢坐起身,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小巧的匕首,是今早出发前,她偷偷从厨房顺来的,比之前那把更锋利。
脚步声在窗下停住了。
许久,没有动静。
沈知微握着匕首,手心渗出冷汗。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喵——”
然后是女子轻柔的声音:“小雪?你又乱跑。”
脚步声远去,院门被轻轻带上。
沈知微松了口气,松开匕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阿七。
是别院的丫鬟在找猫。
她躺回床上,这次是真的累了。
闭眼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座别院,比她想象的,更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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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果然有人来请。
是个面生的丫鬟,十四五岁模样,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姑娘,王爷请您去正院用膳。”
沈知微换了身衣裳,依旧是素雅的青色,只是料子更厚实些,领口绣着银线缠枝莲纹。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人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走吧。”她说。
丫鬟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沈知微跟在后面。雪已经停了,但风依然很大,吹得灯笼里的烛火摇曳不定,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梅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红梅映着雪光,像点点血迹,洒在纯白的宣纸上。
穿过梅林,就是正院。
正厅里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沈知微走进去时,看见萧执和徐侧妃已经在了。
萧执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没束发,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正坐在主位上看书。徐侧妃坐在他右下首,一身藕荷色衣裙,外罩同色绣梅花的斗篷,手中捻着佛珠,闭目养神。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但气氛却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王爷,侧妃娘娘。”沈知微屈膝行礼。
萧执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坐吧。”
沈知微在徐侧妃对面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她能清楚地看见徐侧妃的脸——温婉,平和,眉目间透着慈悲,若不是知道她养着死士,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与世无争的佛门信女。
“沈姑娘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徐侧妃睁开眼睛,微笑着问。声音柔柔的,像春水。
“托娘娘的福,一切都好。”沈知微垂眼答道。
“那就好。”徐侧妃点点头,重新捻起佛珠,“听雪轩清静,最适合静养。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谢娘娘关心。”
萧执放下书,看向沈知微:“手臂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沈知微答,“孙太医的药很有效。”
“那就好。”萧执淡淡道,“这几日风雪大,好好休养。等天晴了,带你去后山看雪景——那里的雪,比城里的干净。”
沈知微微怔。
萧执这是在……约她看雪?
还是,另有深意?
她还没回答,徐侧妃就笑着接话:“王爷说的是。后山的雪景确实美,尤其是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金箔。”
她顿了顿,看向沈知微:“不过后山陡峭,姑娘可要小心些。去年就有个丫鬟,不小心滑了一跤,摔断了腿。”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沈知微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警告?还是威胁?
“谢娘娘提醒。”她依旧垂着眼,“奴婢会小心的。”
晚膳上来了。
菜式不多,但样样精致。一道清炖野鸡汤,一道红烧鹿筋,一道清炒冬笋,还有几样时蔬。汤是血燕炖的,浓稠鲜美,冒着热气。
“尝尝这个,”萧执示意侍膳的丫鬟给沈知微盛汤,“别院厨子最拿手的。”
沈知微接过汤碗,小口喝着。
汤确实好,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但她喝得很慢,很小心,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不是品味美味,是品味有没有不该有的味道。
没有。
汤很纯,很鲜。
她抬眼看向徐侧妃。后者正慢条斯理地吃着冬笋,动作优雅,神情平和,仿佛那夜派阿七袭击她的人根本不是她。
“沈姑娘在看什么?”徐侧妃忽然问,抬眼看向她。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奴婢在看娘娘手上的佛珠。”她面不改色,“很别致。”
徐侧妃笑了,将佛珠递过来:“这是南海沉香木的,我戴了十几年了。姑娘若喜欢,改日我让人寻一串送你。”
“奴婢不敢。”沈知微连忙推辞。
“一串佛珠而已,有什么不敢的。”徐侧妃收回手,“姑娘若是喜欢,我明日就让阿七送过去——对了,阿七是我房里的丫鬟,手脚麻利,姑娘若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差遣她。”
阿七。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沈知微心里。
她抬起头,对上徐侧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依旧满是慈悲,但慈悲深处,却藏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谢娘娘。”沈知微垂下眼,“奴婢记下了。”
晚膳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结束了。
萧执没再说话,只是偶尔看看书,偶尔看看窗外。徐侧妃一直捻着佛珠,偶尔和沈知微说几句闲话,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家常。
但沈知微却觉得,这顿饭吃得比任何时候都累。
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眼神都要揣摩,每一个动作都要小心。
像在刀尖上跳舞。
膳后,徐侧妃先起身告辞:“我年纪大了,熬不得夜,先回去歇着了。王爷和姑娘慢慢聊。”
她朝萧执行了个礼,又对沈知微笑笑,转身离去。
厅里只剩下萧执和沈知微两人。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风声呼啸。
萧执放下书,看向沈知微:“觉得徐侧妃如何?”
沈知微怔了怔。
这个问题,她该怎么答?
“娘娘……很和善。”她斟酌着措辞。
“和善?”萧执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是啊,吃斋念佛的人,自然和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但你知道吗?这别院里,死过的人,比活着的多。”
沈知微的背脊一僵。
“十五年前,先帝曾在这里小住。”萧执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那时我还小,跟着父皇一起来。随行的有个宠妃,姓林,很美,也很聪明。”
他顿了顿:“她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三个月后,死了。说是失足落水,但……捞上来的时候,脖子上有勒痕。”
沈知微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
“十年前,我大哥——当时的太子,也在这里住过。”萧执继续道,“带了两个侧妃,一个姓王,一个姓李。住了半年,半年后,王侧妃暴病身亡,李侧妃回京后不久就疯了,关在冷宫里,没两年也死了。”
他转过身,看向沈知微:“五年前,我三哥——靖王谋反,事败后逃到这里,被围困了三天三夜。最后,他在这里自刎,血染红了前厅的地砖,洗了三天才洗干净。”
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吹得窗棂哗哗作响。
萧执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这座别院,看着清雅,实则是个吃人的地方。”他抬眼看向沈知微,“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着血。”
沈知微的喉咙发干。
她看着萧执,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是警告?是考验?还是……别的什么?
但萧执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王爷为什么要告诉奴婢这些?”她问。
“为什么?”萧执放下茶杯,“因为你要在这里住几天。因为……你得知道,你脚下的路,是什么铺成的。”
他站起身:“回去吧。夜里风大,关好门窗。”
这是逐客令了。
沈知微起身行礼:“奴婢告退。”
她走出正厅,走进寒冷的夜色里。
风更大了,吹得她衣袂翻飞。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烛火在风中摇曳,像随时会熄灭。
穿过梅林时,沈知微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梅林深处,有一点微弱的灯火。
不是石灯的光,更飘忽,更微弱,像……有人提着灯笼在走动。
“那里是什么地方?”她问丫鬟。
丫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变了变:“姑娘,那里……是后园的废井,早就封了,没人去的。”
“那怎么会有光?”
“许、许是看错了。”丫鬟的声音有些发抖,“姑娘,咱们快回去吧,夜里冷。”
沈知微又看了那灯火一眼。
它还在,在梅林深处,幽幽地亮着,像一只眼睛。
她没再问,跟着丫鬟继续往前走。
但心里却记下了。
后园的废井。
封了,却有人去。
回到暖阁,宫女已经备好了热水。沈知微沐浴更衣,躺到床上时,已近子时。
但她毫无睡意。
萧执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这座别院,是个吃人的地方。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着血。
她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那些画面——溺死的宠妃,暴病的侧妃,自刎的王爷,还有……那些悄无声息消失的丫鬟嬷嬷。
这座看似清雅的听雪轩,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窗外的风声忽然停了。
一片死寂。
沈知微睁开眼,慢慢坐起身。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那几株红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妖冶,红得像血。
一切如常。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目光扫过庭院的每个角落,最后停在院墙上——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树枝的影子?
还是……
她屏住呼吸,仔细看去。
院墙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快得像鬼魅。
不是阿七。
那身影更瘦,更轻,像……像个孩子。
沈知微的心跳加快了。
她轻轻关好窗,退后几步,从枕下摸出那把匕首,握在手里。
然后吹灭烛火,躺回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外头的动静。
许久,许久。
只有风声,又起了。
还有……极轻极轻的,像是猫爪踩在雪上的声音。
在窗外。
停了停。
又远了。
沈知微握着匕首的手,渐渐放松。
但她知道,今夜,注定无眠。
而这座别院里的秘密,才刚刚开始,向她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