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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井中影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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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沈知微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冻醒的。地龙不知什么时候熄了,房间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白雾。她坐起身,裹紧被子,看向窗外——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雪停了,风也小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她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窜上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空气灌进来,让她彻底清醒。
庭院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平整如镜,没有一个脚印。那几株红梅在晨光中静静立着,花瓣上结了一层薄霜,晶莹剔透。
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完美。
完美得不像真的。
沈知微关好窗,走到炭盆边。炭火确实熄了,灰烬冰凉。她皱了皱眉——昨夜睡前明明添足了炭,按说能烧到天亮才对。
是有人进来过?
还是……
她没往下想,只是重新点燃炭火,看着橘红的火苗慢慢蹿起,暖意渐渐弥漫开来。
洗漱更衣后,天终于亮了。宫女送来了早膳:一碗小米粥,几样小菜,还有两个热腾腾的馒头。沈知微慢慢吃着,目光落在窗外。
她还在想昨夜那个黑影。
那个瘦小的,像孩子一样的黑影。
这别院里,怎么会有孩子?
“姑娘,”送膳的宫女忽然开口,声音怯怯的,“王爷吩咐,请您用完早膳后去书房一趟。”
沈知微回过神:“知道了。”
她吃完最后一口粥,擦擦嘴,站起身。
书房在正院的东厢,离她的暖阁不远,穿过一片竹林就到了。竹叶上积着雪,风一吹,簌簌落下,像下着一场细碎的雪雨。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查清楚了?”是萧执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冷意。
“是。”另一个声音回答,是陆昭,“昨晚子时前后,确实有人进了沈姑娘的院子。轻功很好,没留下脚印。”
沈知微的脚步顿住了。
“什么人?”萧执问。
“没看清。”陆昭的声音有些迟疑,“但看身形……像是个孩子。”
孩子。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孩子?”萧执的声音里透着怀疑,“这别院里哪来的孩子?”
“属下也奇怪。”陆昭道,“已经让人去查了,但……没查到。”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继续查。”萧执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还有,加派人手,盯紧西苑那边。”
“是。”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书房里除了萧执和陆昭,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人——五十来岁,瘦高个,穿着深灰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卷账册似的东西,正垂首站在一旁。
“王爷。”沈知微屈膝行礼。
萧执看了她一眼,对陆昭挥挥手:“你先下去。”
陆昭行礼退下,那个灰袍人也跟着离开了。书房里只剩下萧执和沈知微两人。
“昨夜睡得如何?”萧执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
“……还好。”沈知微答,“就是后半夜有些冷。”
“炭火熄了?”
“是。”
萧执点点头,没再问这个,而是指了指墙边的一排书架:“今日不学《战国策》。你从那边挑一本书,自己读,有不懂的来问我。”
沈知微愣了愣。
这不像他平日的作风。往常他教得极严,每字每句都要讲解透彻,今日却让她自学?
但她没多问,只是走到书架前。书架上多是史书和兵书,也有些诗词文集。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书脊,最后停在一本薄薄的书册上——《听雪轩杂记》。
听雪轩。
这座别院的名字。
她抽出那本书,翻开扉页。纸页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模糊,显然年代久远。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景和三年冬,始建此轩,以听雪为名,记闲情逸事耳。
景和三年——那是四十年前了。当时的皇帝,是萧执的祖父,仁宗。
沈知微找了张椅子坐下,开始读这本书。
书里记的确实是“闲情逸事”。哪年哪月梅开得最好,哪年哪月雪下得最大,哪年哪月来了什么客人,赏了什么景,作了什么诗。文笔清雅,透着一种闲适淡泊的意趣。
但读着读着,沈知微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干净了。
这座据萧执说“每一块砖都浸着血”的别院,在这本书里,却干净得像世外桃源。没有溺死的宠妃,没有暴病的侧妃,没有自刎的王爷,甚至连个生病的人都没有。
所有的记录都停在景和十五年。
那一年,仁宗驾崩,太子继位,就是萧执的父亲,英宗。
从景和十六年开始,这本书就一片空白。
为什么?
沈知微抬起头,看向萧执。他正坐在书案后看奏折,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峻。
“王爷,”她轻声问,“这本书……为什么只记到景和十五年?”
萧执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眼神暗了暗。
“因为写这本书的人,”他缓缓道,“景和十五年冬天,死在了这里。”
沈知微的手指一颤。
“谁?”
“我祖父的翰林侍读,姓周,叫周明远。”萧执放下笔,“他是个才子,也是我祖父最信任的近臣。这座别院,就是他督建的。建好后,他常来这里小住,写下了这本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景和十五年冬,仁宗最后一次来这里。周明远随行。那一夜,雪下得很大。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他死在书房里——就是这间书房。说是突发心疾,但……”
“但什么?”
萧执看着她:“但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页纸。纸上只有两个字:勿来。”
勿来。
不要来。
沈知微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在警告谁?”她问。
“不知道。”萧执摇头,“那页纸后来不见了。这件事也被压了下去,知道的人不多。这座别院从此就空了几年,直到我父亲继位,才又重新启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但奇怪的是,从那以后,每隔几年,这里就会死一个人。死法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死前,都说过或写过‘勿来’这两个字。”
沈知微的手心渗出冷汗。
她忽然想起昨夜徐侧妃的话:后山陡峭,姑娘可要小心些。去年就有个丫鬟,不小心滑了一跤,摔断了腿。
那个丫鬟,真的只是“不小心”吗?
“王爷为什么要告诉奴婢这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萧执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
“因为你在这里。”他看着她,“而我不希望,你成为下一个说‘勿来’的人。”
这话听着像关心,但沈知微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在警告她。
警告她不要好奇,不要探究,不要……碰不该碰的东西。
“奴婢明白了。”她垂下眼,“奴婢会小心的。”
萧执点点头,没再说话。
沈知微重新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书。那些清雅的文字,此刻却像一个个诅咒,在纸上跳动。
她翻到最后一页。
景和十五年冬,十二月初七。
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话:
雪深三尺,梅香如故。夜半闻笛,不知何处。
很平常的句子。
但写下的第二天,这个人就死了。
沈知微合上书,放回书架。她没有再挑别的书,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竹林。
阳光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竹叶上的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落下,像在哭泣。
“王爷,”她忽然问,“那个周明远……葬在哪里?”
萧执抬眼看向她:“后山。那里有一片墓地,葬着所有死在这里的人。”
“包括那个……摔断腿的丫鬟?”
“包括。”
沈知微沉默了。
许久,她才轻声道:“奴婢想去看看。”
萧执的眉头微微蹙起:“去看什么?”
“……看看那些说‘勿来’的人。”沈知微转过头,看着他,“也许,他们会告诉我,这里到底藏着什么。”
萧执看了她很久。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好。”他终于点头,“让陆昭陪你去。记住,只看,别碰任何东西。”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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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在别院的北面,要穿过一片松林才能到。
陆昭走在前面,脚步沉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沈知微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深一脚浅一脚。
松林很密,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雪地上,斑斑驳驳。风穿过松针,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向阳的坡地,立着几十座坟冢。有的有碑,有的只是一堆土。碑上的字大多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名字。
沈知微走到最近的一座坟前。碑上刻着:周氏明远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景和十五年冬殁于此。
她蹲下身,拂去碑上的积雪。
“他就是那个翰林侍读?”陆昭站在她身后问。
“嗯。”沈知微点头,目光落在碑旁——那里,长着一株瘦小的梅树,枝头开着几朵惨白的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梅树长在坟边,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株梅树的根,有一部分露在外面,紧紧缠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
冤。
字迹很浅,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沈知微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字。
冤。
周明远死得冤。
“姑娘,”陆昭的声音忽然紧张起来,“有人来了。”
沈知微抬起头,看见松林那边走来两个人。
是徐侧妃,还有阿七。
徐侧妃依旧一身素色,披着厚厚的斗篷,手中捻着佛珠。阿七跟在她身后,低着头,像个最恭顺的丫鬟。
“沈姑娘也来这里?”徐侧妃走近,微笑着问,“是来……祭奠什么人吗?”
“只是来看看。”沈知微站起身,“娘娘也是?”
“我来给亡人上炷香。”徐侧妃走到一座坟前——那是一座没有碑的土坟,坟头长满了枯草,“这里葬着个可怜人。生前没人疼,死了也没人记得。我每年都来给她烧点纸钱,免得她在下面过得太苦。”
她说着,从阿七手中接过一叠纸钱,蹲下身,一张一张烧起来。
火光映着她的脸,虔诚而慈悲。
但沈知微却注意到,徐侧妃烧纸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在害怕?
怕什么?
纸钱烧完了,徐侧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姑娘,”她忽然看向沈知微,“你知道这座坟里葬的是谁吗?”
沈知微摇头。
“是个丫鬟。”徐侧妃的声音很轻,“叫小莲。去年冬天,在这里摔断了腿,没熬过去,死了。”
去年摔断腿的丫鬟。
沈知微的心沉了沉。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她问。
“谁知道呢。”徐侧妃叹了口气,“许是迷路了,许是……听见了什么声音,跟过来了。”
她顿了顿,看向沈知微:“这后山啊,有时候会有奇怪的声音。像哭声,像笑声,又像……孩子在唱歌。”
孩子的歌声。
沈知微想起了昨夜那个黑影。
“娘娘听过?”她问。
徐侧妃笑了笑,没回答,只是转身朝来路走去:“回去吧,天阴了,怕是要下雪。”
阿七跟在她身后,经过沈知微身边时,忽然极低地说了句:
“别多事。”
声音很小,只有沈知微能听见。
沈知微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手指慢慢握紧。
陆昭走过来:“姑娘,咱们也回去吧。”
“等一下。”沈知微走到小莲的坟前。
这座坟确实很简陋,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只有一根木桩插在坟头,木桩上系着一块破布,在风中飘摇。
她蹲下身,仔细看着坟周的雪地。
有脚印。
不止一个人的。
除了徐侧妃和阿七刚留下的,还有……更早的脚印。很小,很浅,像是孩子的。
而且,这些脚印从坟边一直延伸到松林深处。
沈知微站起身,看向那片幽暗的松林。
“陆统领,”她轻声道,“我想去那边看看。”
陆昭的眉头皱了起来:“姑娘,王爷吩咐过,只看墓地,不进林子。”
“就看一眼。”沈知微坚持,“你不放心,可以跟着。”
陆昭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那……就一眼。看完立刻回去。”
两人沿着脚印走进松林。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松树遮天蔽日,积雪也更厚,踩上去吱呀作响。那些小脚印在雪地上蜿蜒向前,像一条引路的线。
走了约莫百步,眼前出现一口井。
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几块大石头。井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禁入。
脚印到这里就断了。
沈知微走到井边,蹲下身,仔细看着石板边缘——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最近搬动过石头。
“这就是那口废井。”陆昭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早就封了。”
“为什么要封?”沈知微问。
陆昭沉默了片刻,才道:“二十年前,有个孩子掉进去,淹死了。从那以后,这口井就封了。”
孩子。
又是孩子。
沈知微的心跳加快了。
“那个孩子……”她缓缓问,“是谁?”
陆昭的脸色变了变:“姑娘,该回去了。”
他在回避。
沈知微没再追问,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然后转身:“走吧。”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走到墓地时,天果然开始飘雪了。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很快掩盖了来时的脚印。
回到别院时,已经是午后。
沈知微直接回了暖阁。宫女已经重新烧好了炭火,房间里暖洋洋的。但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
然后开始写。
周明远。冤。
小莲。摔断腿。
废井。淹死的孩子。
徐侧妃。孩子的歌声。
还有昨夜那个黑影。
这些碎片在脑中旋转,拼凑,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她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些凌乱的词句,忽然想起萧执的话:
这座别院,看着清雅,实则是个吃人的地方。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着血。
而现在,她正站在这血泊中央。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沈知微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株红梅。雪花落在花瓣上,慢慢堆积,终于压弯了枝条,一朵梅花掉下来,落在雪地上。
红得刺眼。
像血。
她忽然想起那本《听雪轩杂记》里的一句话:
雪深三尺,梅香如故。夜半闻笛,不知何处。
夜半闻笛。
昨夜,她好像……真的听到了笛声。
很轻,很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当时她以为是风声。
但现在想来,那旋律,那调子……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然后猛地睁开眼。
那不是普通的笛声。
那是一首童谣。
一首她很小的时候,在冷宫里听老太监哼过的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
井边坐个小姑娘
问她为何不回家
她说家在井底下
井底下。
沈知微的背脊一阵发凉。
她终于知道,那个黑影,那个孩子一样的黑影,是从哪里来的了。
也从哪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