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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金笼中的困兽 ...

  •   刑房里那股混杂着血腥、铁锈与霉腐的阴冷气息,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入刘大郎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肩胛下方的伤口如同一个永不熄灭的火炉,灼烧着,抽搐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起一片撕裂的剧痛。更深处,蛇毒带来的麻痹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慢而顽固地侵蚀着他的左半身,让手臂沉重得如同不属于自己。他躺在冰冷的石台上,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头顶上方那片被油烟熏得发黑的石壁,以及几缕从高窗缝隙透进来的、吝啬的灰白天光。
      轩辕懿那句冰冷的质疑——“这出苦肉计,演得可真够逼真”——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穿刺着他早已麻木的意识。比肩上的伤更痛,比蛇毒的麻痹更令人窒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涸得像龟裂的河床,最终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辩解?在暗卫营十几年,他学会的第一课就是:刀不需要思想,更不需要辩解。主人的怀疑本身就是一种裁决。
      脚步声在空旷的刑房里响起,沉稳而清晰,最终停在了石台边。刘大郎能感觉到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像无形的烙铁,在他身上逡巡。他闭上眼,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也隔绝在外,任由那冰冷的审视将他钉在原地。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轩辕懿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听不出喜怒,“带下去,看好。”
      没有医治,没有询问,只有冰冷的命令。两名沉默的侍卫上前,动作粗暴地将他从石台上架起。被触碰的瞬间,肩伤处传来一阵几乎让他昏厥的剧痛,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侍卫毫不在意,像拖拽一件沉重的货物,将他拖离了这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囚笼。
      他被丢进了一间狭小、阴暗的偏殿耳房。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空气污浊,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霉味。角落里铺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潮气的稻草。侍卫将他扔在稻草上,锁上门便离开了。脚步声远去,黑暗和寂静如同沉重的幕布,轰然落下。
      肩上的伤口在粗糙的稻草摩擦下,疼得钻心。毒素带来的麻痹感并未消退,反而随着时间推移,似乎更深地渗入了骨髓。他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意识在剧痛和昏沉间浮沉。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边的黑暗和身体内部持续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光线涌入,刺得刘大郎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哟,这不是太子殿下跟前的大红人吗?怎么落得这般田地?”
      刘大郎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一个身着艳丽宫装、妆容精致的女子身影出现在门口。是柳姬,太子近来颇为宠爱的侍妾。她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宫女。
      柳姬扭着腰肢走进来,环顾了一下这简陋肮脏的环境,嫌恶地用丝帕掩住口鼻。她的目光落在蜷缩在角落的刘大郎身上,看到他肩头渗血的布条和苍白如纸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殿下仁慈,念你挡刀有功,虽疑心未消,却也吩咐人给你送些吃食。”柳姬的声音娇滴滴的,却像裹着蜜糖的毒针,“喏,端过去吧。”
      一名宫女端着托盘上前,上面放着一碗清粥和一碟小菜。宫女走到刘大郎面前,弯下腰,似乎要将托盘放下。就在这一瞬间,柳姬脚下似乎“不小心”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前一倾,手肘重重撞在宫女的手臂上!
      “哎呀!”柳姬惊呼一声。
      宫女猝不及防,手中的托盘脱手飞出!托盘上的碗碟在空中划出弧线,不偏不倚,正砸在刘大郎身前不远处的地面上!
      “哐当——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响!瓷碗摔得粉碎,清粥泼了一地。而更令人心惊的是,那碟小菜下方,竟赫然压着一块温润无瑕、雕刻着蟠龙祥云图案的羊脂白玉璧!玉璧被这重重一摔,从碟子下滑出,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瞬间断成了两截!
      时间仿佛凝固了。
      柳姬脸上的惊慌失措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骨的怨毒和得意。她指着地上断裂的玉璧,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天哪!御赐的蟠龙玉璧!你……你这贱奴!竟敢故意打碎御赐之物!这可是陛下赏赐给殿下的珍宝!你……你罪该万死!”
      刘大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地上那两截断裂的玉璧,又看向柳姬那张写满虚假惊惶和真实恶毒的脸。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他想说这是栽赃,想说这是陷害。可肩胛的剧痛和蛇毒的麻痹让他连呼吸都困难,更遑论开口辩解。更何况,辩解有用吗?在太子眼中,他早已是一个演“苦肉计”的敌人。
      侍卫闻声冲了进来。柳姬立刻哭得梨花带雨,指着刘大郎控诉:“是他!是他故意打翻托盘,摔碎了玉璧!我亲眼所见!快禀报殿下!这贱奴罪无可赦!”
      消息很快传到了轩辕懿耳中。当太子踏入这间阴暗的耳房时,柳姬立刻扑了过去,哭诉着刘大郎的“恶行”。轩辕懿的目光扫过地上断裂的玉璧碎片,又落在蜷缩在角落、脸色灰败、一言不发的刘大郎身上。他的眼神深邃莫测,看不出情绪。
      “拖出去。”轩辕懿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钉板。”
      两个字,如同冰锥,刺入刘大郎的心脏。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死寂。两名侍卫上前,粗暴地将他架起。肩伤被牵扯,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东宫□□的空地上,一块三尺见方的厚重木板已被放置妥当。木板上,密密麻麻钉满了半寸长的铜钉,铜钉极细,钉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钉板周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侍卫将刘大郎拖到钉板前,毫不留情地将他按了下去!
      膝盖接触到冰冷尖锐的钉尖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刘大郎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锋利的铜钉刺破皮肉的感觉!他彷佛听到了铜钉刮擦骨头、令人牙酸的声音,鲜血几乎是立刻涌了出来,顺着钉身流淌,在粗糙的木板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被强行按着,跪在了这片由尖锐金属构成的荆棘丛林之上。小腿承受着全身的重量,每一次细微的调整,都带来更深、更剧烈的穿刺痛楚。鲜血汩汩流出,很快浸透了他的裤管,在钉板下汇聚成一小滩粘稠的血泊。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和鬓角瞬间布满了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染血的钉板上。他的身体因为剧痛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次颤抖都让小腿的伤口在钉尖上摩擦,带来新一轮的酷刑。
      夕阳西下,将庭院染上一层凄艳的血色。刘大郎依旧跪在钉板上,如同一尊被钉死在祭坛上的石像。小腿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觉,只有那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锐痛提醒着他身体的存在。鲜血浸透了木板,在他脚下凝固成一片暗红。他的嘴唇干裂,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虚空的一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饱受摧残的躯壳。
      轩辕懿不知何时来到了庭院中。他站在廊下阴影里,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钉板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月光替代了夕阳,清冷地洒在庭院里,照亮了刘大郎惨白的脸和身下那片刺目的暗红。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露渐重。刘大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让他牙齿微微打颤。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维持着那个跪姿,没有呻吟,没有求饶,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轩辕懿缓步走了过来,停在钉板前。他俯视着刘大郎,目光落在他那被鲜血完全浸透、甚至能看到森白骨茬的小腿上。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看着刘大郎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空洞麻木的眼神,看着他紧抿的、干裂出血的嘴唇。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暴怒和极度困惑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轩辕懿胸中翻涌。这个奴隶,这个他亲手戴上镣铐、锁在柱旁、肆意羞辱折磨的奴隶,为什么?为什么能为他挡下致命的毒刃?为什么此刻跪在这片钉板上,承受着足以让任何人崩溃的酷刑,却依旧沉默得像一块顽石?
      “你……”轩辕懿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他猛地伸出手,冰冷的手指如同铁钳,狠狠扼住了刘大郎的咽喉,强迫他抬起头,对上自己那双翻涌着复杂风暴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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