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背叛的假面 ...

  •   咽喉被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扼住,空气瞬间被抽离。刘大郎眼前发黑,钉板上传来的剧痛和窒息感交织,像两股绞索勒紧了他残存的意识。他被迫仰着头,对上轩辕懿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睛——那里有暴怒,有审视,还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焦灼的困惑。
      “你为什么不辩解?”那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刘大郎早已麻木的心上。
      辩解?喉咙被扼住,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即使能,又能说什么?暗卫营十五年,刻进骨髓的训诫是:主人的刀,不需要思想,更不需要言语。怀疑即是裁决。他空洞的瞳孔里映着轩辕懿扭曲的面容,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轩辕懿盯着那双眼睛,胸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这该死的沉默!这该死的顺从!他猛地松开手,像甩开一件肮脏的秽物。
      “咳……咳咳……”骤然涌入的空气刺激着灼痛的喉咙,刘大郎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因为剧烈的震动而失去平衡,膝盖在钉板上猛地一滑!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终于冲破了他的牙关。尖锐的铜钉更深地刺入、搅动着早已血肉模糊的膝盖,甚至能听到细微的骨茬摩擦声。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全身,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囚衣。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铁锈味,才勉强稳住身体,重新挺直了脊背,只是那细微的颤抖再也无法抑制。
      “为什么不辩解?回话!不要让孤重复第二遍。“
      “奴不敢辩,奴不能辩,奴不会辩,暗卫守则第一条,忠主而死,永无贰心!“
      轩辕懿看着他瞬间惨白如金纸的脸和额角滚落的豆大汗珠,看着他唇边溢出的血丝,看着他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心头那股暴戾的火焰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滋啦作响,却并未熄灭,反而蒸腾起更浓重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烦躁。
      “谁又知道你的主人是不是孤呢?”他冷冷吐出这句话,转身拂袖而去,留下钉板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尊即将碎裂的、染血的石像。
      侍卫上前,粗暴地将刘大郎从钉板上拖了下来。膝盖离开钉尖的瞬间,带出更多粘稠的鲜血和碎肉。他几乎是被半拖半架着,扔回了那间阴暗潮湿的偏殿耳房。没有药,没有水,只有角落里散发着霉味的稻草。他蜷缩在黑暗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小腿和咽喉的剧痛,意识在无边的痛楚和昏沉中浮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两天,或许是三天。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高烧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残存的体力。肩胛的蛇毒似乎并未完全清除,麻痹感伴随着灼痛,在左臂和半边身体蔓延。小腿的伤口在污浊的环境里开始肿胀、发烫,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钝痛。
      这天午后,一丝微弱的光线从门缝透入。负责看守的侍卫换班,新来的侍卫似乎离门更近了些。一股极其细微、若有似无的异样甜香,随着门外隐约的脚步声和低语,丝丝缕缕地飘了进来。
      那香气很淡,混杂在潮湿的霉味和血腥气中,几乎难以察觉。但对于一个在暗卫营毒物辨识课目上拿过甲等的顶尖暗卫来说,这气味如同黑夜里的磷火般刺眼。
      “七里醉”。
      刘大郎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空洞的瞳孔骤然收缩,闪过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寒光。这种来自南疆的奇毒,无色无味,唯有在燃烧时,会逸散出一丝极淡的、类似佛手柑的甜香。它不会立刻致命,却能缓慢侵蚀人的神智,令人陷入长久的昏睡,最终在沉睡中脏器衰竭而亡。宫中严禁此物,何人如此大胆?目标又是谁?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宫女刻意压低却难掩谄媚的声音:“……娘娘放心,奴婢亲自看着点的,用的是您新得的‘安神香’,定能让殿下睡得安稳……”
      脚步声朝着太子的寝殿方向去了。
      太子!是太子的熏香!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刘大郎的四肢百骸,甚至压过了伤口的剧痛。他猛地撑起身体,不顾膝盖撕裂般的痛楚,拖着残腿扑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厚重的木门!
      “开门!开门!”嘶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熏香……有毒!太子……殿下……”
      门外传来侍卫不耐烦的呵斥:“吵什么!滚回去!”
      “熏香……七里醉……快……阻止……”刘大郎的声音因为急切和虚弱而断断续续,他拼命拍打着门板,指甲在粗糙的木头上划出血痕。
      “什么乱七八糟的!再吵把你舌头割了!”侍卫显然不信,也懒得理会一个“罪奴”的疯言疯语。
      时间在流逝!每一息都可能是致命的!刘大郎心急如焚,他知道,等侍卫层层通报上去,什么都晚了!侧妃柳姬此刻就在寝殿!
      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绝望的冲动攫住了他。他猛地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用那条勉强能动的右腿,凝聚起全身最后的力量,狠狠踹向门轴的位置!
      “砰——!”
      一声闷响!本就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猛地向内弹开一道缝隙!刘大郎不顾一切地撞了出去!
      门外侍卫猝不及防,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刘大郎看也不看,拖着几乎废掉的左腿和剧痛的膝盖,用尽全身力气,踉踉跄跄地朝着太子寝殿的方向狂奔而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小腿的伤口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裤管,在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他脸色惨白如鬼,呼吸粗重如同破旧的风箱,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火焰。
      “拦住他!快拦住那个疯子!”侍卫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
      刘大郎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座寝殿,和那缕致命的甜香!他撞开试图阻拦的宫人,无视周围惊恐的目光,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带着一身血腥和决绝,猛地撞开了太子寝殿紧闭的殿门!
      “主人!香……有毒!”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扑倒在寝殿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
      殿内,香烟袅袅。轩辕懿身着寝衣,斜倚在软榻上,似乎正要就寝。柳姬正端着一杯茶,巧笑倩兮地侍奉在侧。殿门被撞开的巨响和这声嘶力竭的呼喊,让殿内瞬间死寂。
      轩辕懿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身影,眉头骤然锁紧。柳姬则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手一抖,茶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裂开来。她随即指着刘大郎,声音尖锐地哭喊起来:“殿下!您看他!他……他定是嫉恨妾身!白日里才打碎御赐玉璧被罚,夜里就敢擅闯寝殿惊扰殿下!这分明是……分明是争宠不成,心怀怨毒啊!”
      “争宠?”轩辕懿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落在刘大郎身上。那眼神里,有被打扰的愠怒,有对柳姬话语的审视,更有对地上这个奴隶如此“失态”行为的极度不悦和……一丝冰冷的了然。“一个奴隶,也配争宠?”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匍匐在地、因为剧痛和脱力而无法动弹的刘大郎。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威压。
      “擅闯寝殿,惊扰孤眠,污蔑宠妃……”轩辕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刘大郎,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他微微侧头,对殿外沉声道:“取烙铁来。”
      很快,侍卫捧着一个烧得通红的铜制烙具走了进来。那烙具顶端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凤鸟图案,在炭火的灼烧下呈现出骇人的暗红色,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柳姬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又换上泫然欲泣的惊恐模样,依偎到轩辕懿身边。
      轩辕懿没有看柳姬,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刘大郎身上。他接过侍卫递来的厚布裹住烙具手柄,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粗暴地扯开刘大郎肩头本就破烂的囚衣,露出他左侧锁骨下方那片相对完好的皮肤。那里靠近心脏。
      通红的凤鸟烙铁,带着毁灭一切的高温,被轩辕懿稳稳地、毫不留情地按了下去!
      “滋啦——!”
      皮肉焦糊的刺耳声响瞬间充斥了整个寝殿!一股白烟伴随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猛地腾起!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嚎终于冲破了刘大郎死死咬紧的牙关!那是身体承受极致痛苦时最原始、最无法控制的反应!他整个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地弹动起来,却又被紧随其上的侍卫死死按住!
      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仿佛灵魂都被那滚烫的金属灼穿!刘大郎眼前一片血红,所有的意识都被这灭顶的痛苦吞噬。汗水、泪水、还有口中咬破舌尖涌出的鲜血,混合着淌下。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就在轩辕懿冷酷的注视下,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清晰地,从刘大郎死死紧闭的、剧烈颤抖的眼睫下,倏然滑落。
      它混在汗水与血污中,划过他惨白扭曲的脸颊,留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湿痕,最终滴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瞬间消失不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轩辕懿握着烙铁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死死盯着刘大郎的脸,盯着那道转瞬即逝的湿痕,盯着那双即使在极致痛苦中也依旧空洞麻木、此刻却因为生理性的泪水而微微反光的眼睛。
      水光?
      这个从五岁起就被鞭打训练,在雪地里潜伏十二个时辰冻僵手指也不吭一声,被毒刃刺穿肩胛也沉默如石,跪在钉板上血流如注也面无表情的奴隶……他眼中,竟然会有水光?
      一股前所未有的、极其陌生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噬咬了轩辕懿的心脏。那绝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困惑,甚至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冒犯般的震怒。
      他猛地抽回了烙铁。
      通红的凤鸟图案清晰地烙印在刘大郎的锁骨下方,皮肉焦黑翻卷,狰狞可怖。刘大郎的身体在侍卫的压制下依旧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眼神涣散,仿佛已经失去了意识。
      轩辕懿站起身,将手中滚烫的烙铁随手丢给侍卫。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按过烙铁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股皮肉焦糊的触感和温度。他缓缓抬起手,鬼使神差地,用指尖轻轻抹过刘大郎眼角残留的那一点点湿痕。
      指尖传来微凉的湿润感。
      他盯着自己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水渍,又看向地上那个彻底昏死过去、如同破布娃娃般的身体,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起前所未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风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