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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新起点与旧痕迹 ...

  •   “暂停审计”后的日子,像被调成了0.5倍速,缓慢而清晰。苏棠搬离了原来那间能看到B座307灯光的出租屋,用项目奖金和最后一点积蓄,在离新公司更近的地方租了一个更小、但带独立卫浴的单间。打包时,她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原封不动地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连同里面那本《CPA战略》和那张刻着“有进则借,有出则贷”的黄铜书签。

      新工作在一家国际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入职那天,她换上用第一个月工资预支买的深灰色西装套裙,站在能俯瞰大半个金融区的玻璃幕墙前,看着电梯里反射出的自己——马尾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一些,眼神里多了些经过事后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她不再是那个会被咖啡渍弄慌手脚的小审计员了。

      她的直属上司叫陈默,高级经理,比她大五岁,有着典型四大人那种严谨到近乎刻板的气质。金丝边眼镜,西装永远笔挺,说话语速适中,用词精确。他看完苏棠的简历和CPA专业阶段全科通过的成绩单,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但带着明确的认可:

      “苏棠,我看过你之前参与的那个生物科技公司IPO项目,还有星辉科技的年度审计底稿。在关联方交易和资金流水核查上,你的程序执行得很到位,尤其是对准则的敬畏心,这在年轻人里不多见。”他推了推眼镜,“四大节奏快,压力大,但路径清晰。跟着项目走,三年经理,五年高级经理,如果愿意搏,合伙人也并非遥不可及。你的起点不错,自己要有规划。”

      清晰,稳定,可预期。陈默的话和他整个人散发的气息一样,像一份格式完美的 PowerPoint,每一页都标题明确,要点突出,没有惊喜,但也绝无纰漏。这与陆沉那种在风险边缘带着她“实战”、在灰色地带与她激烈碰撞的成长模式截然不同。苏棠心里说不出是更踏实,还是隐约有些失落。

      她很快投入了新的项目,加班到深夜成为常态。深夜回家,站在新的公寓楼下,她会习惯性地抬头,却再也看不到B座307那盏熟悉的、常常亮到凌晨的灯。那个方向只有一片模糊的城市光晕。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陆沉正在亲手 dismantle(拆解)他过去七年搭建起来的一切。

      卖掉了那辆跟随他多年的黑色凯美瑞,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一成,只为快速变现。结算完公司紧急的流动性缺口后,所剩无几。他退掉了后来租的、相对舒适的公寓,彻底搬回了那间老旧的一居室。搬家那天,他只叫了一个货拉拉,东西少得可怜。

      最难的是清理307办公室。这里曾是他走出深渊后重新出发的象征,也是他与苏棠无数回忆的载体。他冷静得近乎残酷地处理着一切:不常用的书籍和资料,捐掉或卖掉;多余的办公设备,折价处理;客户送的纪念品,能退的退,不能退的转赠员工。每处理掉一样东西,他都在心里那本无形的账簿上,核销一笔“沉没成本”。

      直到搬家公司的人指着墙角那把略显陈旧的办公椅问:“陆总,这把椅子也处理掉吗?皮面有点磨损了。”

      陆沉正在核对最后一份文件清单,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把椅子上。那是苏棠来307时最常坐的椅子。她总喜欢盘腿坐在上面,膝盖上摊着书或笔记本电脑,有时思考难题时会无意识地用脚尖点地,让椅子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嘎吱声。椅背上方,皮面有一处不易察觉的浅痕,是她有一次转身拿东西时,被衬衫纽扣不小心划到的。

      他沉默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搬家公司的人疑惑地看着他。

      “这把,”陆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留下。其他的,按清单处理。”

      椅子被留在了空空荡荡的307中央,面向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永恒流动的城市街景。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继续在那里啃读枯燥的准则,或与他展开一场关于“干净”与“风险”的辩论。

      陆沉锁上307的门,把钥匙交给共享办公区的管理员,没有多留一秒。走下B座台阶时,盛夏灼热的风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建筑,然后转身,汇入人流,走向地铁站——他如今最主要的通勤工具。

      生活被压缩到极致,像一份被高度精简的财务报表,只保留最核心的营运资产。他依然早起,用那个有刻度的量杯接水煮咖啡,精确记录每日开支,手机屏保依旧是那张加了新注脚的2008年暴跌图。只是,那套曾经被他用来计算“情感项目”的模型,被他彻底封存,不再运行。

      一天晚上,苏棠加班到凌晨,在便利店买关东煮当宵夜。等待加热时,她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旁边架子上的财经小报。社会新闻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报道吸引了她的目光:

      《昔日投资人遗孀获匿名捐助,坚持治疗》
      (本报讯)长期备受尿毒症困扰的周女士,近日情况好转。据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通过慈善机构渠道,持续为周女士支付高昂的透析及药物费用,并协助其排队等待肾源。周女士的丈夫曾是本市金融从业人员,数年前因故去世……

      报道很短,没有细节,也没有照片。但“数年前因故去世”这几个字,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了苏棠。她猛地想起陆沉债务危机时那个跳楼的投资人,想起他手腕上那道疤,想起他偶尔提及“有些债,不是钱能还清”时眼底深重的阴影。

      她捏着那份小报,关东煮的热气模糊了眼前的字迹。心里有个声音在低语:会是他吗?那个连饭团都要计算保质期、衬衫纽扣掉了都要权衡缝补成本的人,会默默做着这样看不到任何“ROI”的事情吗?

      她不知道。也没有去求证。只是小心地撕下那则报道,折好,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像收藏一个无声的问号,也像触摸到了那个被她定义为“精于算计”的男人身上,一道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沉重的裂缝。

      新的生活画卷正在她面前展开,线条清晰,色彩规整。但底色里,总有些来自旧时光的、无法擦拭的痕迹,和远处角落里,那些沉默无声的、关于另一个人的谜。

      平行线般的生活,就此拉开序幕。他们各自走向自己的战场,清理自己的废墟,或建造新的堡垒。距离产生,故事看似分叉,但那些深入骨髓的互相塑造与无形羁绊,真的能随着一句“暂停审计”就轻易中止吗?

      答案,或许藏在未来那份尚未出具的“单体审计报告”里,也藏在这座城市某个角落,那则无人关注的、小小的慈善新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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