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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体面的分手——一场“暂停审计”的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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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A考完的那个下午,阳光异常炽烈,白晃晃地铺满了整个城市。苏棠走出考场,混在喧闹的考生人流里,脚步有些虚浮。大脑因为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度紧张而一片空白,手心里还残留着握笔留下的潮湿印记。她不知道考得如何,那些复杂的案例题和法条在她脑海里搅成一团,唯一清晰的是最后一道关于“会计师职业道德困境”的大题——她写下的每个字,都像是过去几个月与陆沉之间所有冲突的无声注脚。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陆沉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两小时前:
【听证会刚结束。一切按程序走。】
【你考完了吗?】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没有问他结果如何,就像他也没问她的考试。他们都刚刚独自打完一场必须面对的仗,精疲力竭,胜负未卜,却也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随着这场“战斗”的结束,走到了必须清算的时刻。
她没有回复,直接坐地铁去了B座。电梯上行时,她看着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眼神里有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该来的,总要来。
307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里面传来陆沉沙哑的声音:“进。”
推开门,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外面被烈日炙烤的城市。听见声音,他缓缓转过身。他瘦了些,穿着一件普通的浅蓝色衬衫,袖子规整地挽到小臂,左手腕上的旧表依旧沉默。他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眼神很清明,甚至比以往更加平静,一种风暴过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了几秒。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考完了?”陆沉先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苏棠点头,走进来,但没有坐下,“你呢?听证会……结果怎么样?”
“罚了一笔款,业务范围暂时受限,牌照保住了。”他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代价可控。”
又是“可控”。苏棠的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他走到办公桌后,没有坐,只是双手撑在桌沿,微微垂着头。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却让他的面孔陷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我刚刚,”苏棠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在考场上,最后一道大题,是假设发现上级授意进行不当会计处理,该如何应对。我写的答案是:保持独立性,获取充分证据,依据准则提出调整,若遭拒,考虑向更高层或监管机构报告,并做好可能面临职业风险的心理准备。”
她抬起眼,看向阴影中的陆沉:“我写的时候,想的全是你。”
陆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半晌,才低低地说:“那你……答得很好。该拿满分。”
“可我没有拿满分的喜悦。”苏棠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陆沉,我的CPA考完了,你的听证会也结束了。我们好像……都刚刚打完一场必须独自面对的仗。”
陆沉终于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她。那目光里有疲惫,有了然,也有一种深藏的痛楚。“是。”他承认,“我们都刚从自己的战场上下来,带着伤。”
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情绪,却又触碰不到。“在我这里,”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斟酌过,“你现在是‘高风险关联方’——不是指你本身,而是指我的处境。我的公司还在泥潭里,我的信誉需要时间修复,我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这些……都可能持续地、不受控制地伤害到你。”
苏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但她用力眨了回去。“而在我这里,”她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你是那个需要被进行‘重大错报风险评估’的客户……你的历史问题、你的价值观、你对待感情的方式,都让我无法出具无保留意见。我暂时,”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精力同时做好‘审计师’和‘女朋友’这两份工作了。我分不清,也做不好。”
她说出了他们之间最核心的困境。爱与原则,信任与怀疑,亲近与保护,全都纠缠在一起,成了一团理不清、斩不断的乱麻。继续下去,只会互相消耗,互相伤害。
陆沉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脸上甚至露出一点近乎解脱的神色。他猜到了,或者说,他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所以,”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我们……把这份‘合并报表’暂时中止,好吗?就像项目遇到不可抗力,先‘暂停审计’。”
他用了一个极其专业、极其冷静,却也极其残忍的比喻。将他们的感情比作一份需要审计的合并报表,而此刻,审计无法继续。
“各自先完成自身的‘单体审计’。”他补充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最后的、克制的温柔,“你需要时间,去拿到你的CPA,去在你干净的职业轨道上站稳,去成长为一个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安全’的、强大的苏棠。而我,”他自嘲地笑了笑,“也需要时间,去清理我的历史遗留问题,去真正理解什么是‘干净’的底线,或许……去试着升级一下我那套老旧的、只会算ROI的操作系统。”
“暂停……”苏棠重复着这个词,眼泪终于还是顺着脸颊滑落,无声无息,“那暂停之后呢?等我们都出了自己的‘审计报告’?”
“然后,”陆沉看着她流泪的脸,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终究没有抬起,“基于那份更清晰、更真实的报告,我们再决定——是重启‘合并’程序,还是……各自出具‘无法表示意见’的终审报告,彻底清盘。”
他说得如此清晰,如此理智,为他们的感情规划了一条看似最合理、最负责任的路径。可这路径的每一步,都透着冰冷的绝望。
苏棠知道,这就是他能给出的、最像“负责”的交代了。不冲动,不纠缠,不互相指责,只是基于现状,做出一个“损失最小化”的决策。这很陆沉。
她还能说什么呢?指责他不够爱?可她知道他爱,只是他的爱被困在了那套生存算法里,表达出来的全是防御和计算。要求他不顾一切?那违背了他的生存本能,也违背了她自己正在建立的专业人格。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等我们都……出了自己的审计报告再说。”
陆沉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艰难谈判的最后确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她。
“这里面,是你放在我这里的一些零碎东西,还有那本你常用的《CPA战略》笔记。”他顿了顿,“那张书签,我放在里面了。”
苏棠接过,文件袋很轻,却压得她手往下坠。她没有打开看,只是抱在怀里。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告别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走了。”最后,苏棠低声说。
“路上小心。”陆沉站在原地,重复着那句说过无数遍的话,没有说“再见”。
苏棠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陆沉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他慢慢走回窗边,目光向下搜寻,很快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抱着那个牛皮纸袋,走在烈日下,脚步有些慢,微微低着头,单薄的肩膀在宽阔的人行道上显得格外渺小。
他就那样一直看着,直到她的身影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阳光依旧灼热地炙烤着大地,307办公室里却一片冰冷的寂静。桌面上,那份“求婚项目书”还摊开着,旁边是计算了一半的危机应对模型。一切都悬而未决,一切又似乎都有了暂时的方向。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真正的分手。这是一场“暂停”,一场成年人间心照不宣的冷静期。他们像两艘在风暴中受损的船,暂时驶入不同的港湾进行检修,未来是驶向共同的彼岸,还是就此分航,无人知晓。
唯一的共识是:此刻,他们都需要独自面对自己的残局,修补自己的漏洞,完成属于自己的那份“单体审计报告”。
而爱,在这场过于理性的“暂停审计”中,被暂时封存,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重启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