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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安全资产与风险偏好 ...

  •   陈默的约会邀请,来得像一份格式完美的会议日程。

      那是苏棠通过试用期后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陈默把她叫进办公室,讨论完一个项目的关键审计事项后,并未如往常般直接结束。他稍作停顿,指尖在光洁的实木桌面上轻轻一点,抬眼看向她,语气是工作商讨般的平稳:“苏棠,你周末有时间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意大利餐厅,主厨曾在米兰米其林餐厅任职,食材和酒单都很有水准。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周六晚上七点过去,我已经预订了位置。”

      没有迂回试探,没有紧张忐忑,甚至没有用问句。他陈述事实,提出方案,给出明确的时间地点,如同在布置一项工作任务,自信且不容拒绝。这种高效直接,某种程度上让刚刚经历过陆沉那种复杂、沉重、充满未言之意的关系的苏棠,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她答应了。

      周六晚上,餐厅环境幽雅,灯光恰到好处,背景是舒缓的爵士乐。陈默提前十分钟到达,西装外套搭在椅背,衬衫袖口解开,挽到小臂,露出款式低调但价格不菲的手表。他为她拉开椅子,点菜时兼顾了她的口味偏好(他记得她不爱吃太生的牛肉),也推荐了搭配的餐酒。

      整个用餐过程流畅舒适。陈默谈吐得体,话题主要围绕行业动态、职业规划和一些不涉及隐私的个人兴趣。他分享了自己如何在五年内从审计员做到高级经理,考取了哪些高含金量的资格证书,对未来三到五年的晋升路径有清晰的规划。

      “在四大,或者任何一家顶尖的专业机构,清晰的规划和持续的执行力是关键。”陈默用叉子轻轻卷起意面,动作斯文,“风险当然存在,但我们可以通过提前布局、获取充分信息来降低不确定性。就像审计,我们做的所有程序,不就是为了在可控范围内,对风险作出合理评估吗?”

      苏棠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话无懈可击,逻辑严密,让她感到安心。这是一种与陆沉截然不同的“安全”。陆沉给的“安全”,是筑起高墙、计算每一分损耗、甚至不惜推开她的那种防御性的、带着痛感的“安全”。而陈默的“安全”,是建立在清晰规则、稳定预期和强大个人能力之上的、从容不迫的“安全”。

      餐后,陈默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包装精致的深蓝色丝绒盒子,推到苏棠面前。“庆祝你通过试用期,一点小礼物。”

      苏棠打开,是一条Tiffany的经典钥匙吊坠项链,银质,小巧玲珑,在餐厅灯光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价格适中,不会让人感到负担,又足够体现心意和品味。

      “太破费了,陈经理……”

      “叫我陈默就好,下班时间。”他微微一笑,眼神坦诚,“不算破费。我认为合适的礼物是社交礼仪的一部分,也能表达对合作伙伴或朋友成就的认可。希望你喜欢。”

      得体,周到,无可挑剔。苏棠道了谢,将盒子收好。心里却莫名滑过一丝极淡的异样。整个过程,包括这份礼物,都太“合适”了,合适得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符合一切社交规范和对“优秀男性追求者”的预期。她找不到任何差错,却也感觉不到那种让她心跳加速、思维碰撞的“深度”,或者陆沉偶尔流露出的、笨拙却真实的温度。

      晚餐结束,陈默开车送她到公寓楼下。车子是一辆保养得极好的黑色奥迪,内饰整洁,没有多余的装饰或气味。

      “下周那个并购项目,前期资料我发你邮箱了,有空可以先熟悉起来。”临别前,他依旧不忘工作,但语气温和,“周末好好休息。下次,或许可以一起去听一场音乐会,我有两个不错的票源。”

      苏棠笑着应下,挥手告别。

      上楼时,她握着那个丝绒盒子,指尖感受着细腻的质感。陈默像一份评级为AAA的“安全资产”,收益稳定,风险极低,是任何理性投资者投资组合中都值得配置的部分。可她的心底,却有一个角落,仍在无声地怀念某种“高风险偏好”带来的、即便伴随剧烈波动,却也让她真正感到活着的深刻体验。

      几天后,一个没有任何预兆的下午,苏棠收到了一个来自同城快递的普通纸箱。

      寄件人信息空白,但看到纸箱规格和胶带封装的方式,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太熟悉了。是陆沉寄东西的习惯——他会选用尺寸刚好、材质最坚韧的纸箱,封箱胶带一定沿着边缘贴得笔直对称,像个完美的长方形,绝不会有多余的褶皱或歪斜。

      她签收,抱着纸箱回到自己的小公寓,放在地上,看了很久才拿起裁纸刀。

      打开。最上层是一些零碎物品:一支她落在他那里的普通水性笔,一包未开封的、他常买给她的那个品牌的暖宝宝,还有那枚在雨夜崩落、后来被她捡起却忘了拿走的白色衬衫纽扣。每一样都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从旧时光里打捞出的标本。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这些,下面露出了那本她无比熟悉的《CPA战略与风险管理》教材。书脊因为反复翻阅已经有了折痕,但保存得很干净。她拿起书,有些分量。翻开扉页,那张黄铜书签果然夹在里面。

      “Debit what comes in, Credit what goes out.” (有进则借,有出则贷。)

      背面的那行中文:“而你,是我最不愿贷出的资产。”

      字迹依旧,金属冰冷。苏棠的手指拂过那些刻痕,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他把它还回来了。连同这句话,一起还了回来。这是他的“清账”吗?像处理掉其他资产一样,把她曾经存在的痕迹,也归类为需要返还的“物品”?

      她合上书,将它放在书架上,与其他的CPA教材并列。纸箱里再无他物,空荡得如同他被搬空后的307。

      就在她准备将空纸箱折叠收起时,目光无意间瞥见纸箱内侧底部,靠近角落的地方,似乎有用极淡的铅笔写过字的痕迹。她凑近,在灯光下仔细辨认。

      那里没有文字,只有用铅笔轻轻画出的、一个极其简易的、几乎不可见的箭头符号(→),指向纸箱的侧壁。而侧壁上,同样用淡得快要消失的笔迹,写着一个很小很小的数学符号:∞(无穷大)。

      箭头指向无穷。

      苏棠怔住了,捧着纸箱,一动不动。这不是清账。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的、沉默的“备注”。仿佛在说:那些有形的东西还给你,但指向你的那一部分,依旧无限延伸,无法退还,也无法计量。

      她忽然想起他“人情账簿”上那行“用余生分期”。原来,他从未真正核销。

      她把空纸箱仔细压平,没有扔掉,而是塞进了床底。连同那个箭头和那个无穷大的符号,一起藏进了生活的背面。

      同一时刻,陆沉坐在老旧小区一居室的书桌前。窗外是市井的喧嚣,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不再是复杂的数据模型或人情账簿,而是空白的。在页首,他只写了一行字,力透纸背:

      “最大的风险不是市场波动,不是政策变化,甚至不是债务本身。”

      下面,他另起一行,笔尖停顿了很久,才缓缓写下:

      “是人性。包括我自己。”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没有进行任何分析或推演。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传来的、遥远而模糊的生活声响,第一次尝试不去计算,只是感受。

      一种新的、陌生的“风险评估”,或许正在他内心深处悄然开始。而这一次,评估的对象,是他自己那套赖以生存的、冰冷而坚硬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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