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与风投：一场不完美的双赢》钱浅棠

19、求婚计划书与“预期收益率”

　　主动报备引发的风暴逐渐被陆沉以惊人的韧性和代价勉强稳住。公司没有倒，但规模收缩，业务转向更为保守的赛道。他彻底退回了那间老旧的一居室，生活简朴得像苦行僧，仿佛要把曾经有过的、哪怕一丝的“逾矩”舒适都自我惩罚掉。

　　苏棠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知如何安慰。他拒绝任何形式的经济帮助，连她提出“用当年尽调的日薪还你一点”都被礼貌而坚定地驳回。“你的钱，留着做更重要的事。”他说。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她专注冲刺CPA最后两门，他处理公司残局，偶尔见面也只谈学习，不碰现实。

　　直到那个周末。

　　苏棠去307拿一份陆沉帮她整理的《经济法》押题笔记。他不在，发消息说临时被券商叫去沟通一个遗留问题，钥匙在地垫下。苏棠自己开门进去。

　　办公室比以往更空荡，一些不必要的设备变卖了，但收拾得一尘不染。他的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桌面正中央。苏棠拿了笔记，本该离开，目光却被电脑旁一个打开的、写满字的皮质笔记本吸引。

　　那是他的私人工作笔记，她认得。鬼使神差地，她走近了些。笔记本摊开的那页，字迹是他特有的、工整到近乎印刷体的风格，但内容却让她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变冷。

　　页眉标题是：《关于人生重大战略决策的可行性分析（初稿）》。

　　下面分列了几个子项目，其中一个被打了星号，墨迹很新：

　　子项目：婚姻（与苏棠） - 预可行性研究报告

　　1. 项目概述与核心假设

　　标的资产：苏棠（26岁，CPA专业阶段通过，综合阶段备考中，四大审计师，职业上升期，性格坚韧，原则性强，家庭负担重但个人偿付能力与信用评级持续改善中）。

　　投资方：陆沉（31岁，L Capital创始合伙人，资产净值因近期事件大幅缩水，风险评级调降，历史信用瑕疵已部分暴露但可控，性格缺陷：过度风险厌恶，情感表达障碍）。

　　核心假设：双方均有意愿形成长期稳定合伙关系；宏观环境（经济、政策）不发生颠覆性变化；个人健康状况基本稳定。

　　2. 成本效益分析（未来10年模型）

　　直接成本：

　　钻戒及婚庆仪式（按市场公允价中位数保守估算）：¥158,000 - ¥250,000

　　婚房购置/租赁改善（考虑地段、学区因子）：首付及月供/租金增加部分，净现值 (NPV) 约 ¥1,200,000 - ¥2,500,000

　　育儿成本（单胎，中等教育投入，折现至当前）：NPV 约 ¥800,000 - ¥1,500,000

　　间接成本/机会成本：

　　苏棠因生育可能导致的职业发展延缓或转型（收入损失现值）：¥300,000 - ¥800,000 （注：此部分估值敏感度高，取决于其后续职业路径）

　　个人时间与自由支配度下降（无法量化，但需计提高风险溢价）。

　　预期收益/协同效应：

　　情感支持与生活稳定性提升（主观效用，难以货币化，暂估效用值+100）。

　　长期风险对冲（家庭单元抗风险能力高于个体，尤其在医疗、养老方面，减少未来或有现金流出）。

　　潜在的社会形象与信用加分（对双方职业均有益，尤其利于陆沉信誉重建，但估值模糊）。

　　初步结论：在大多数模拟情景下，项目长期净现值（NPV）为正，但内部收益率（IRR）受早期大额现金流出拖累，低于陆沉个人投资门槛收益率。项目成功高度依赖于“情感效用”能否持续产生足够高的正外部性，以覆盖量化部分的低回报。关键风险：双方价值观差异（对风险、洁净度的定义）可能构成持续损耗，严重时可导致项目提前终止，造成沉没成本无法回收。

　　3. 风险评估与缓释措施

　　主要风险点：

　　价值观持续冲突（概率：中；影响：高）。

　　苏棠职业发展超预期，导致“机会成本”急剧增大（概率：中；影响：中高）。

　　陆沉历史问题二次爆发，连带影响家庭（概率：低；影响：极高）。

　　缓释措施：

　　婚前深度沟通，就关键分歧点达成书面共识（如财务安排、育儿分工）。

　　设立家庭独立风险储备金（目标额度：24个月家庭总支出），与双方事业资产隔离。

　　考虑签署婚前财产协议，明确底线，减少潜在纠纷成本。

　　4. 下一步行动建议

　　与苏棠就本报告核心假设进行非正式沟通，观察其反应（敏感性测试）。

　　如反应积极，启动“求婚”子项目详细规划（场景、时机、预算控制）。

　　同步启动婚前法律与财务咨询流程。

　　报告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注：本分析最大不确定性在于‘情感效用’的估值。若该值持续为负或急剧衰减，则无论财务测算结果如何，项目均不可行。”

　　苏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阳光明媚，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没有愤怒，没有尖叫，最初袭来的是一种彻骨的、深入骨髓的冰冷，然后那冰冷迅速转化为一种极致的、近乎荒诞的清醒。

　　她曾经以为，他那些关于咖啡、饭团、雨伞的计算，只是习惯，甚至带着一丝可爱的笨拙。她曾经以为，“人情账簿”里那行“用余生分期”是藏得最深的浪漫。直到此刻，看到这份将她拆解成“标的资产”、将婚姻剖析成“成本效益”、连未来孩子的存在都折现成NPV（净现值）的“求婚项目书”，她才真正明白。

　　在他那套精密运转的生存算法里，一切都是可计算、可分析、可优化的项目。爱也不例外。他给的，不是冲动，不是“我想要和你共度余生”的笃定，而是一份经过反复压力测试、确认了“净现值为正”之后，才敢谨慎推出的“最优投资方案”。

　　笔记本旁边，还散落着几张草稿纸，上面有更凌乱的计算。她看到其中一张，标题是“钻戒性价比分析”，列了不同克拉、净度、切工的组合，旁边标注着每克拉单价的折线图，以及一行小字：“情感溢价系数预估：1.5-2.0倍。超出部分ROI（投资回报率）存疑。”

　　另一张上，画着简单的甘特图，标题是“求婚至婚礼关键路径”，每个节点旁边都标着预计耗时和成本。

　　陆沉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苏棠背对着他，站在他的书桌前，肩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她手中捏着的，正是那几张散落的草稿纸。

　　他脚步顿在门口，心脏猛地一沉。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到她缓缓转过身。

　　没有眼泪，没有歇斯底里。苏棠的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她举起手中的草稿纸，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穿空气：

　　“陆沉，在你这里，我是不是一个……‘净现值为正’时才值得被投资的‘项目’？”

　　陆沉脸色瞬间苍白。他快步上前，试图解释，语气带着罕见的慌乱：“不是！苏棠，你听我说，这只是……只是我的思维方式！我需要把事情理清楚，需要确认我能给你最好的、最稳妥的未来，我需要确保我不会再因为任何‘计算失误’而拖累你！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用你唯一会的方式，来‘爱’我。”苏棠替他说完，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滑落，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彻底的心凉和绝望，“可我要的未来，不是一份完美的‘尽职调查报告’！不是明知不‘划算’也要在一起的感性冲动吗？不是‘我愿意’，而不是‘经过测算，此项目净现值为正，建议批准’吗？”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泪水不断滚落，声音却异常清晰：“你告诉我，陆沉，如果有一天，你的模型算出来，和我在一起，你的‘长期净现值’是负的，你是不是就会……毫不犹豫地‘止损离场’？”

　　陆沉僵在原地，像被一道闪电劈中。

　　他想吼“不会”，想说他早已将她视为无法割舍的“核心资产”，想说他那份报告里最大的不确定就是“她”，想说他所有的计算都是为了能有资格和她在一起。

　　但在她此刻清澈到残酷的目光下，所有基于“计算”的辩白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她的问题，触及了他那套生存逻辑最底层的恐惧——如果爱不能通过“计算”的检验，是否还具有存在的价值？

　　他的沉默，持续了三秒，五秒，十秒……

　　在苏棠看来，这沉默，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她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她轻轻放下那几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草稿纸，仿佛放下了最后一丝挣扎和期望。

　　“陆沉，你教会了我很多。”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怎么分析风险，怎么保护自己，怎么用理性面对世界。但你唯独没教会我……怎么去爱一个，把爱也放在天平上称量的人。”

　　“我学不会。也不想学了。”

　　说完，她再没有停留，转身离开了307。这一次，她的背影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决绝和平静。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然后，他颓然坐倒在椅子里，双手捂住脸。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桌上那份摊开的、写满了数字、公式、风险系数，却唯独算漏了人心和温度的“求婚项目书”。

　　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窗户，照亮了纸上那些冰冷的计算结果。那个被他标注为“项目成功关键”的“情感效用”值，在苏棠离开后的这个瞬间，在他的世界里，已然归零，甚至……急速转为负值。

　　他精心计算了一切，却独独没有算到，当她发现自己在被他“计算”时，那份他赖以构建整个模型的“情感效用”，便会瞬间蒸发。

　　他用他最擅长的方式，为他最珍视的人，策划了一场注定失败的“求婚”。不是败给现实，不是败给外力，而是败给了他自己那套无法卸载的、将一切（包括爱）工具化的操作系统。

　　爱，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值得计算“ROI”的项目。而他，明白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