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会更乖》玉心竹

30、第 30 章 “你所有的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他按亮，又暗了，又按亮。

　　他打了一个字“是”，看了三秒，删掉了。又打了两个字“算是”，看了三秒，又删掉了。又打了四个字“你说呢”，看了三秒，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0918：你猜。】

　　【secret：我猜是。】

　　他没有否认。

　　【secret：那你猜我想不想你？】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快了一拍，是漏了一拍——像秒针走了一圈，走到某一个刻度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整个钟面都安静了。然后它继续走，滴答滴答，和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那个刻度记得。那个停了一下的瞬间，记得。

　　他打了三个字，看了五秒，发了。

　　【0918：不用猜。】

　　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发了。然后消息弹出来了。

　　【secret：凌朝，你真的很讨厌。】

　　他看着她发的那条消息，嘴角那个弧度变成了笑。

　　她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把头埋在枕头里的动图，配字是“不想理你”。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拿起笔，继续写那道电磁感应的题。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手机亮了。他看了一眼——

　　【secret：[图片]】

　　【secret：到宿舍啦。这是新宿舍，比去年的大一点，但还是好小。空调是好的，室友还没到，我一个人占了整个房间哈哈哈。】

　　照片里是一张空荡荡的书桌，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和一盆很小的多肉植物。台灯是白色的，多肉是浅绿色的，种在一个巴掌大的陶瓷盆里，盆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0918：多肉什么时候买的？】

　　【secret：今天在车站买的！好看吧？】

　　【0918：好看。】

　　【secret：你今天的回答都好简短。】

　　【0918：嗯。】

　　【secret：你看！！！又来了！！！】

　　凌朝看着那三个感叹号，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题。写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亮了。

　　【secret：[图片]】

　　【secret：来食堂吃饭，没想到多拿了一副筷子。】

　　***

　　高三的日子明显比之前要紧张很多。

　　早上六点十分，闹钟响的第一声的时候凌朝就醒了。

　　他在黑暗里躺了五秒，让自己清醒，然后坐起来，叠被子，下床，趿着拖鞋去卫生间。

　　洗脸的时候用冷水，夏天用，冬天也用。他说不清为什么，好像用冷水洗过脸之后，整个人的迟钝就被冲走了。

　　六点四十分出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关门的声音刚好够亮起从六楼到一楼的每一盏灯。他走在前面，灯在他头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为他开路。

　　小区门口的早餐车每天同一时间停在同一个位置，卖早餐的阿姨认得他，看见他就开始装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一杯豆浆。

　　“今天有糯米烧麦，要不要来两个？”阿姨问。

　　“好。”

　　凌朝接过袋子，付了钱。九月的早晨，风里已经有了秋天才会有的那种干燥清冽的凉意，像有人把夏天的热气装进一个袋子扎紧了口，袋子里的气还在，但已经不会再往外冒了。

　　七点十五分到教室。他是班里前几个到的，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补作业的补作业，趴在桌上补觉的补觉。凌朝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然后去接了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教室已经陆陆续续进人了，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纪逸晨每天都是踩点到的，书包拉链只拉一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子和一袋奶。他冲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椅子和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半个教室的人都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毫无愧色地朝周围挥了挥手，然后转头看凌朝。

　　“朝哥，昨天数学卷子最后一题你做了吗？”

　　“做了。”

　　“答案是什么？”

　　凌朝把卷子递过去。纪逸晨接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然后把卷子还给他。

　　“我还是自己写吧。”

　　凌朝把卷子收回来，继续看英语笔记。纪逸晨在旁边啃包子，啃了两口，又凑过来。

　　“朝哥，童姐最近有找你吗？”

　　凌朝的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一下。“有。”

　　“说什么了？”

　　“没什么。”

　　纪逸晨看着他，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朝哥，你有时候真的很无聊。”

　　凌朝没有理他。他把英语笔记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第一行单词上，脑子里想的却是昨天晚上付童发的那张照片。

　　她的手绳放在水杯旁边，绳圈摆成了圆形。。

　　他当时回了什么？

　　哦，回了“嗯”。

　　他把英语笔记合上，换了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电磁感应那一章已经看了很多遍了，但每次一打开都会翻到这页。

　　上午的课从七点五十分开始，四十分钟一节，课间休息十分钟。数学、英语、物理、语文，四节课上完已经十二点了。凌朝把课本收好，等教室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去食堂。

　　他不喜欢排队，不喜欢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所以总是等到最后一批再去。

　　食堂里剩下的菜不多了，但他无所谓。他打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和一碗米饭，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吃。

　　九月的阳光还是很烈，晒在后颈上，火辣辣的。

　　下午是连堂的两节物理化学，好不容易挨到晚自习放学。

　　高三又恢复到三节晚自习，前两节讲课，最后一节自习。十点半下课铃响了。凌朝把卷子收进书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纪逸晨在前面喊他，“朝哥，一起走？”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出教学楼，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上只有纪逸晨在一直絮絮叨叨，说今天数学老师讲的那道大题好难，说化学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少收了一本，说食堂新出了一个炸鸡腿还不错。

　　凌朝听着，偶尔淡淡“嗯”一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纪逸晨忽然问他：“朝哥，你有没有想过考哪个大学？”

　　凌朝沉默了一下。

　　“想过。”

　　“哪个？”

　　他没说。纪逸晨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管哪个，你肯定考得上。”然后他骑上自行车，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凌朝站在校门口，看着纪逸晨的背影，站了几秒。然后他转身，往小区里走。侧门这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

　　围在周围的彩灯把楼牌照得发白，上面的数字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太清楚。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点四十七分。

　　……没有新消息。

　　他打开和付童的对话框，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昨天晚上她发的“晚安”，他回了一个月亮。

　　他打了两个字“到家”，看了两秒，删掉了。又打了三个字“今天累”，又删掉了。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0918：今天食堂的菜还是很难吃。】

　　发完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小区里走。大概五分钟，到楼下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她回了。

　　【secret：你是不是每天都在食堂吃饭？】

　　【0918：嗯。方便。】

　　【secret：你现在不自己做饭了呀？】

　　【0918：没时间。高三了。】

　　【secret：……你这是在跟我炫耀你在好好学习吗？】

　　凌朝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他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六楼。她家的窗户是黑的。她不在。他知道她不在。她开学了，回学校了，住宿舍了。

　　付母今年好像额外的忙，就连付羡都送到了奶奶家。对门现在是空的，没有灯，没有人，没有她。但他每次经过的时候还是会抬头看一眼。不是期待什么，是习惯了。

　　习惯是一种不需要努力的东西。它自己长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拔不出来。

　　他走上台阶，推开防盗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照在他前面的楼梯上。他一步一步地上楼，灯在他头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回到家，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打开台灯。桌上摊着明天要交的数学卷子，他已经做完了，但还是拿出来检查了一遍。检查到第三题的时候，手机亮了。

　　【secret：凌朝，你到家了吗？】

　　【0918：到了。】

　　【secret：今天累不累？】

　　【0918：还好。】

　　【secret：高三了，不要太拼。】

　　【0918：嗯。】

　　【secret：不许说“嗯”。】

　　【0918：好。】

　　【secret：……你是不是故意的？】

　　凌朝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

　　【0918：你今天做了什么？】

　　【secret：上了三节课，写了一下午作业，晚上去图书馆待到九点。好累。大学的作业比高三的卷子还难写。】

　　【0918：什么作业？】

　　【secret：选修课，现代文学，论张爱玲小说中的女性形象。你有没有看过张爱玲？】

　　【0918：没有。】

　　【secret：你是不是都不看课外书？】

　　【0918：看物理竞赛辅导书。】

　　【secret：……那不算课外书。】

　　【0918：那什么算？】

　　【secret：小说、散文、诗歌，这些才算。】

　　【0918：那你写完了发给我看看。】

　　【secret：你看得懂吗？】

　　【0918：看不懂。但想看。】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

　　【secret：凌朝，你说话越来越像你了。】

　　【0918：什么意思？】

　　【secret：就是……怎么说呢。很凌朝。】

　　他看着她打的“很凌朝”三个字，不知道怎么回。他不知道“很凌朝”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那大概不是什么坏话。

　　【0918：早点睡。明天还有早八。】

　　【secret：你怎么又知道我明天有早八？？？】

　　【0918：你上周二的课表也是早八。】

　　【secret：……凌朝你到底记住了我多少事情？】

　　他没有回这条消息。

　　他记住了多少？

　　他记住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但他不能说。

　　他不能告诉她……你所有的样子我都记得。

　　【0918：不多。晚安。】

　　【secret：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