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会更乖》玉心竹

29、第 29 章 “凌朝，你

　　付童的暑假是在一箱还没拆封的快递和一沓没写完的论文里结束的。

　　八月三十一号那天下午，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跪在箱子上压了半天，额头都沁出了汗，拉链才勉强滑过去。

　　她蹲在地上喘着粗气，环顾了一圈客厅。

　　确认没落下东西，才把行李箱竖起来，立在玄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三点十二分，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时间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进口袋，拖着行李箱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对面的大门关着，门上没有贴任何东西，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她站在自己家门口，看了一眼那扇门，站了大概三秒。然后她转身，拖着行李箱往楼梯口走。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咕噜咕噜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门还是关着的。

　　她转回头，拎起行李箱，一步一步地下楼。行李箱太重了，她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把箱子放稳了再下下一级。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的手臂已经酸了，把箱子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怎么不叫我？”

　　声音从楼上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喘，大概是跑下来的。

　　她抬头，凌朝站在四楼的拐角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脚上趿着拖鞋。他大概是听见走廊里行李箱的声音跑出来的。

　　“不用，我可以——”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走下楼梯，从她手里接过了行李箱的提手。

　　“我来。”他说。

　　他的手指碰到提手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凉和热碰在一起，像冬天的手伸进夏天的风里，温度差让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凌朝先松开了手，但不是完全松开，是换了一个角度，从她手心的下方托住了提手，让她的手自然地滑开了。他拎起行李箱，一级一级地往下走。箱子很重，他的手臂上绷出了很淡的肌肉线条，从T恤的短袖边缘延伸到手肘。

　　付童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走到一楼楼道口的时候，他把箱子放在地上，直起身来，转过来看她。他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在下午的阳光里亮了一下。他刚才大概在睡觉，头发比平时更乱，后脑勺那撮翘得比平时更高，T恤的领口有点歪，左边的领子折进去了一个小角。

　　付童伸手想帮他把那个角翻出来，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她的手指悬在他领口旁边大概十公分的位置，停了大概一秒。然后她把手缩回来，攥住了自己背包的带子。

　　“谢谢。”她说。

　　“今天就回去？”他问。

　　“嗯。”

　　“几点的车？”

　　“四点半的高铁。我约了车，三点半到楼下来接。”

　　凌朝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她身后大敞着的门，门外是小区的中庭花园，阳光把花坛里的叶子晒得发亮，一个小孩在骑小自行车，歪歪扭扭的，骑了两米就摔了，爬起来继续骑。他又看了一眼她脚边的行李箱，银色的，二十四寸，拉杆上挂着一个粉色的小挂件，是一只橡胶做的小猫，被她捏得有点变形了。

　　“东西都带齐了？”他问。

　　“齐了。”

　　“钥匙带了？”

　　“带了。”

　　“身份证？”

　　“带了。”

　　“学生证？”

　　付童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背包的侧袋。

　　学生证在的，和校园卡放在一起。

　　“带齐了。”她说，把背包的拉链拉好，抱在胸前。

　　凌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老楼的楼道并不宽敞，两个人站在那里显得有些拥挤，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们脚下投出两团短短的、靠在一起的影子。楼道里有穿堂风，把付童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别到耳后。凌朝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指在耳后停了一下的动作，目光在那个动作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

　　“凌朝。”她叫他。

　　“嗯。”

　　“你明天开学？”

　　“嗯。”

　　“高三了。”

　　“嗯。”

　　“会很累的。”

　　凌朝没有说“不累”，也没有说“还行”。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嗯”了一声。

　　“好好吃饭。”她说。

　　“你也是。”

　　“我学校食堂挺好的——”

　　“你上学期有三次因为睡过头没去食堂，在宿舍吃了一整天的饼干。”

　　付童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看着他的表情，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情绪参与的事实。但她的耳朵开始烫了。

　　他怎么知道的？

　　她上学期在宿舍吃饼干的那三天，都是因为前一天晚上赶论文熬到凌晨三四点，第二天起不来，食堂关门了，外卖不想等，只能翻出抽屉里囤的饼干充饥。那三天她谁都没有告诉，连室友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凌朝没有回答。他弯下腰，把她的行李箱提手转了一个方向，让轮子朝前。

　　“车来了吗？”他问。

　　付童看了一眼手机——三点二十五分。司机发了一条消息，说还有三分钟到。

　　“快到了。”

　　她出了楼道，手指攥着背包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所有的句子都挤在一起，堵在喉咙口，谁也不肯先出来。

　　“凌朝。”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

　　“我走了之后……”

　　她停住了。走了之后怎么样？走了之后你别忘了吃饭？走了之后你别忘了——

　　她什么都想让他记住，又什么都不想让他记住。记住太累了。高三已经够累了，她不想在往上面再加任何东西。

　　“走了之后好好照顾自己。”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一点，软一点，像一颗被水泡过的糖，甜味还在，但形状已经模糊了。

　　凌朝看着她。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鼻尖上那粒小痣照得很清楚。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抿出了一个很浅的、不太明显的梨涡。她没有笑，但梨涡在那里。她紧张的时候梨涡也会出现，她自己大概不知道。

　　“你也是。”他说。

　　“车来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外，一辆黑色的轿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单元门口，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正在看手机。她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去拉行李箱的提手。凌朝的手比她快了一步，他已经拎起了箱子，抬步往出走。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晒在她胳膊上，热辣辣的。她眯了一下眼睛，跟在他后面走出大厅。凌朝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司机下车帮忙调整了一下位置，关上后备箱的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付童拉开后座的车门，一只脚踩上了车门踏板。她停下来，转过身。

　　凌朝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比她高了两级。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周身勾出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膀很宽，头发有点乱，嘴唇微微抿着。

　　和那天谢檀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笑。她走的时候他在台阶上站着，他妈妈走的时候他也在台阶上站着。他总是在送别人走，总是在台阶上站着，总是在逆光里变成一个看不清表情的轮廓。

　　“凌朝。”她说。

　　“嗯。”

　　“你送人的时候能不能别站在台阶上？”

　　“为什么？”

　　“因为逆光，看不清你的脸。”

　　凌朝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

　　两级台阶，两步路。

　　他从逆光里走出来，走进了阳光里。

　　他的脸变得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薄薄的形状，耳根那一片浅浅的红……

　　所有的细节都清清楚楚的，像一张对焦精准的照片。

　　“这样呢？”他问。

　　付童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笑了。她笑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

　　“看清了。”她说。

　　然后转身，弯腰钻进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车窗没有降下来。她没有再探出头来说什么。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小区大门，汇入车流。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被一辆公交车挡住了，然后看不见了。

　　凌朝站在单元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台阶上，短短的，像一小片沉默的墨迹。他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他头顶移到了他侧面，把他的影子拉长了，投在花坛的边沿上，投在那辆歪歪扭扭的小自行车旁边。

　　那个骑车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花坛边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被遗落的小水壶，倒在地上，壶嘴插在泥土里。

　　***

　　凌朝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书桌前。桌上的物理竞赛辅导书还翻在“电磁感应”那一章，荧光笔划出来的重点在台灯下黄得发亮。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公式，写了一半，停了。

　　他把笔放下，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打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看了一眼。

　　他打了一行字：“到了说一声。”

　　看了两秒，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高铁上别睡过头。”

　　看了两秒，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到了记得吃饭。”

　　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三秒，按了发送。

　　对面几乎是秒回的。

　　【secret：知道了。】

　　然后是第二条。

　　【secret：你也是。】

　　【0918：好。】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

　　【0918：到了记得发消息。】

　　【secret：好。】

　　【0918：别只说好，要真的发。】

　　【secret：知道了知道了，凌朝同学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他看着“凌朝同学”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0918：到了记得发。】

　　【secret：好~】

　　【0918：别只发一个“到”，发具体的。几点到的，吃了什么，宿舍热不热，空调够不够凉……】

　　【secret：停停停停停。你这是要写报告吗？】

　　凌朝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他看着自己打的那些字，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他删掉了最后那条消息，重新打了一句。

　　【0918：到了告诉我。什么都行。】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

　　【secret：好。】

　　付童是四十分钟之后到的高铁站。她发了一张照片。

　　候车厅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车次信息，她的那趟在第三行，检票口是A7。她给照片配了一段文字：“到车站了，人好多。”

　　凌朝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看。电子屏上她的车次旁边写着“晚点8分钟”。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算了一下。

　　八分钟，加上车程两个小时零七分，加上从车站到学校打车四十分钟，加上从校门口走到宿舍楼十分钟。她大概七点二十左右能到宿舍。

　　【0918：晚点了，到了天都黑了，打车的时候注意安全，上车把车牌号发给我。】

　　【secret：知道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0918：怕你丢了。】

　　【secret：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0918：你上次在小区旁边的超市里迷路，发了三条语音问我怎么走。】

　　【secret：……那是因为当时它是新开的！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不会再走丢啦！绝对不会！】

　　【0918：哦~前天去也迷路了。】

　　【secret：凌朝！！！】

　　凌朝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他几乎能想象她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眼睛瞪圆了，嘴巴微微张着，脸颊鼓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生气的时候不可怕，她生气的时候像一只在装凶的小猫，毛炸起来了，但爪子是收着的。

　　【0918：到了记得发消息。什么都行。】

　　【secret：知道了知道了，你已经说了三遍了。】

　　【0918：四遍。】

　　【secret：……你数着的？】

　　【0918：嗯。】

　　对面沉默了。他看着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停了，又闪了几下，又停了。最后她发了一条——

　　【secret：凌朝，你是不是想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