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怎么爱上人类》姜麟

72、第 72 章 仿佛凤凰涅

　　闻榆洛对死亡并不陌生。

　　死不就是那么回事吗？与这个世界断了线而已，两眼一闭万事不知，痛苦也好焦虑也好都在一瞬间消失了，也许还可能是一件美事。只不过是见不到四季轮回、日月更替，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有关于你的痕迹全部消失罢了。

　　闻榆洛以为多年的磋磨与锤炼早已经将他的一颗心锻造成了无坚不摧的铁石，但原来这颗心还会痛的啊。

　　闻榆洛呆愣地看着程宁闭着眼睛的样子，在心底不断问自己。

　　是我错了吗？我以我最好的样子面对他，不想让他知道其实我有多淡漠残酷。我将他与黑暗完全隔开，遮住即将降临在他身上的暴风雨。把他护在身后放在心口，不想让任何风雪沾染他的衣摆。

　　这算是爱吗？我的爱对比起程宁包容柔和的爱来说，是不是太过自私了些？他清楚跟着我离开会遇到些什么，可还是跟我走了。他明明喜欢安宁的生活，却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水晶这个旋涡。他明知道我在骗他，可还是选择相信我。

　　甚至，他是抱着搭上一条命的觉悟跟我离开的。

　　闻榆洛理不下去了，思绪像打了结的毛线球。程宁骗了他，却是因为他先骗了程宁。否则，现在应该是程宁抱着他的尸体。
　　闻榆洛原以为不管如何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还活着，不管有如何艰难也终将度过。可他现在才明白，原来被留下的人是那么痛苦，这种痛甚至超过了死亡本身。

　　“我只是，太害怕了。”闻榆洛在自己完全埋在程宁的颈窝，痛到深处，眼泪簌簌掉下：“因为我没有未来，所以我不能闯进随随便便别人的未来。我早就习惯了黑暗，但不能把生活在光里的人拉下来。我想把心给你，又怕你最后畏惧它，把它丢掉。”

　　“我怕很多东西。我怕死，我怕痛，我怕黑。这条路太孤独了，我常常被压得喘不过气，夜半从噩梦惊醒，只在你身边才能好受一些。我曾经想一直就这么过下去，就在五界区，在那间医馆，你收拾药材，阳光透过交叠的树叶洒在你身上，我躺在你身边，在药香和阳光下睡过去。”

　　“我想你回去过安静的生活……可你为什么……”

　　闻星宋的脑袋已经麻木了，他默然盯着程宁无力蜷缩的手指和他嶙峋凸起的腕骨，反复回想程宁那个凛冽又隐忍的眼神。

　　他看着闻榆洛密不透风地将程宁包裹在怀里，沉重得几乎变成一座雕塑。他的精神力在闻星宋的感官里变得潮湿暗淡，像厚重压抑的阴云从天边卷席而来。

　　水晶的本源力量在闻星宋身上翻腾，于是这个世界在他的眼底变得无比奇妙。闻星宋记得程宁的精神力像风平浪静时的海洋，海纳百川，广袤包容。他靠近你时只让人觉得每一根血管都盈满平静舒适的力量。

　　可闻星宋刚刚亲眼见证了他的精神力堙灭。就像明亮璀璨的星星被夜色吞噬，逐渐黯淡如残灯，最终默然消失。

　　从表观上见证一个人的死亡与亲眼见到到生命的火花消失完全是不一样的感受，那种体会更加深刻，却也更加残忍。闻星宋甚至有些庆幸此时此刻水晶本源力量在他身上，这样闻榆洛不必在两个维度里同时看到程宁的消失。

　　可突然间，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闻星宋看见程宁精神域内有火花猛然一闪。

　　他瞪大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于是粗鲁地抹去眼泪，凝神盯着程宁，像是要用目光穿透程宁的精神域。

　　可那不是错觉！闻星宋惊愕地“看见”有一小簇火苗“噌”地凭空在程宁荒芜的精神域内点燃，灵动闪烁地穿梭。

　　“哥……！你看！哥哥！”

　　闻星宋回过神来，他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惊慌地想告诉闻榆洛这件事。可下一秒，他被自己看到的场景当场震在原地！

　　就如同刚才水晶苏醒一般，闻榆洛的精神域内忽然爆发出一股巨大的能量，化成万千闪烁的星芒，聚成一条缥缈的星河，将闻榆洛和程宁包围，在二人身边不断跃动旋转。

　　光芒接二连三脱离了轨道，朝程宁飘然飞去，落在他的精神域里。落下一颗，程宁的精神域就更亮一分，等汇聚起足够多的光后，那簇恣意游荡的火苗猛地张开焰尾，点燃遍野的杂草，继而撩起层层叠叠的火焰，将所有残枝枯叶、断垣绝壁咆哮着吞没。

　　仿佛凤雏涅槃！

　　烈火煅烧出更加坚固完成的城池，无数星芒降下并在这里扎根。程宁的精神域正以极快的速度重建、修复，精神力也随之重生，尽管虚弱，但闻星宋再一次感受到了那股温和、宁静、深邃的大海。

　　两人的精神力在刹那间链接、交融，仿佛日照大海，无数金箔被揉碎散在海绵，波光粼粼。

　　他瞬间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闻榆洛用自己的精神力，无意识间为程宁重新修筑了精神域！

　　而就在这时，他目瞪口呆的看见程宁那根苍白的手指微微一动。

　　闻星宋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场景，人可以死而复生吗？破碎的精神域原来可以由他人重建吗？闻榆洛的精神力究竟强大充沛到何等可怕的地步，才能从零开始为他人重建领域？

　　他忽然想到程宁的精神域里凭空迸发的点点火星，而与水晶产生的难以名状的感应让闻星宋不禁侧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它晶莹剔透的外表下暗潮涌动，美丽诱人却极度危险，这一眼竟然使他脊骨发凉。

　　闻星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却忽然被闻榆洛发出的仿佛被扼住喉咙极度窒息痛苦的声音拉回了注意力。

　　精神力的巨大损耗显然对闻榆洛产生了极大的负担，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程宁微弱的动静，仿佛灵魂出窍一般僵在原地。他估计早就失去了大半意识，眼前一片模糊，仅凭着意志才没有让自己倒下。

　　他混淆了巨大的悲伤与真正的窒息感，以至于根本没发现自己的精神域已经摇摇欲坠。

　　闻星宋紧皱眉头，发现程宁的状态也不太好。精神域分崩离析后又被强行拼凑太消耗一个人的生气了。闻榆洛的精神力本就带有极强的攻击性，热得烫手，像日光正盛无法直视的太阳。他能量输送得又太急，程宁没法稳固并吸收，也控制不住它，只得任凭这股精神力横冲直撞、四散冲击。

　　闻星宋心底一沉，帮忙上前想要喊醒闻榆洛。但他的手才刚碰上他的肩膀，闻榆洛就已经悄无声息朝另一边倒下，闻星宋费了很大的劲才将哥哥揽住，才发现他已经陷入昏迷。程宁倒在闻榆洛的怀中，鲜红的血顺着鼻腔流下。

　　这是精神力极度不平稳的体现，闻星宋在闻谈的实验室里看过太多的例子。如果情况进一步恶化，变异体只会因为神经系统功能紊乱失效，暴毙身亡。

　　程宁需要治疗仪稳住精神域！

　　面对人事不省的一伤一残，闻星宋当机立断，用尽全力将两人抓起，艰难吃力地展开传送，三人一同消失在原地。

　　-

　　联邦269年，十月十八日，一个本该秋高气爽、阳光熠熠的日子。在猛然爆发出一道几乎刺破夜幕、直冲天际的光柱后，整个世界终于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同日，一段监控视频悄然发送至联邦每一个市民的手机上。

　　这是一段王陵的监控，即使灯光昏暗，所有人都能一眼认出王陵里那显著的王后雕像。十多年前的那场葬礼庄重又宏大，先王与王后情谊之深厚，让每个联邦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视频的内容显然更加引人注目，他们看见王卫队全副武装、荷枪实弹。身边重型车绕成一圈，开着刺眼的大灯，强势并带有十足攻击性地包围了一个人。那人似乎身受重伤，身形消沉，持剑的手无力勉强，但依旧挺直腰背，静立于人群之间。

　　下一秒，只见他们的现任陛下暴怒地冲上前去，一脚利落将人狠踹在地，还犹不满意似的，他竟拔下刀，狠狠朝那人的脖子刺去。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死是活，结局如何。

　　这着实让人大跌眼镜，因为闻谈在所有公开场合中都表现得非常儒雅温和，鲜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更别说如此暴力凶狠。

　　但更加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视频里那人被闻谈一脚踢倒后，摄像头拍到了他的脸。那人黑发黑瞳，与先王闻时钦长得十分相似。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是先王的孩子，是联邦自换届以来，失踪至今的王子。

　　监控简单明了传达了一个事实，那就是闻谈悖逆纲常，在继承兄长的王位后，还要在早逝的王后眼前，杀害她的遗子。

　　不管是对王室辛秘倍感兴趣，还是因为爱戴先王所以怒火冲天，这段短短不到二十秒的视频就像不小心溅入烫到冒烟的热油中的火星子一般，在联邦几乎掀起了滔天舆论。

　　但后者人数明显更多。

　　闻谈疑似篡位，王位本就拿得不明不白，又恰好碰上了这场世界级的灾难，现任王宫的不作为让民众怨声载道，怨气冲天，监控一出，更是将负面情绪推向高潮。

　　短短一天内，王城的游行队伍人数急剧增加，在寒风呼啸中举着标语振臂高呼。人流从各个方向朝王宫逼近，要求闻谈坦白政变真相，要求闻谈交出两位王子，更有甚者言语直白，让闻谈退位。

　　一队两队的游行可以压制，但上百人、上千人，于四处爆发的队伍又如何应付？闻谈留下的王卫队节节败退，由盾牌组成的金属防线一步步后撤。催泪瓦斯的烟雾在空中弥漫，但依旧无法阻挡游行者的脚步，他们用衣服将口鼻遮住，怒吼声从厚重的布料中震耳透出。

　　王卫队不敢用真枪实弹来对付这些毫无寸铁的普通人，当然，他们并不是害怕造成流血事件，他们只是害怕将事情向更坏的地步推去。

　　这场在全联邦地区掀起的游行已经单纯地变成了一种情绪与戾气的宣泄，什么国王，什么王子，都已经被抛在脑后了。

　　人们的心底只有被隐瞒的不甘，以及遭受一场无妄天灾、承受深重痛苦的愤怒。血和死亡只会更加激发心底仇恨的火焰。

　　王城大乱。

　　也正是因为王城形势严峻，以及另外一些不知名原因。剑影队得到消息，闻谈并未返回完成，而是被一支外来部队接走，目的地未知。

　　“殿下，时机正好。”于宪安说。

　　这是一个绝佳的时机，城内无主，守卫空虚，民众反抗情绪高涨。这个时候，闻星宋展现出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冷静下令，果断出击。剑影队与埋伏在城中的王卫队旧部，趁势围剿了街上如同一团散沙般的闻谈的势力。少数反抗的就地斩杀，但绝大多数都稍作抵抗便草草投了降。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弃子，与被他们用刀用枪围住驱赶的普通人一样，都只是闻谈的弃子罢了。既然如此，为何拼命？

　　于是，短短两个小时之内，王城已在闻星宋的控制之下。

　　还剩王宫。

　　闻星宋沉默地坐在于宪安身边听取汇报。他带着一身伤，精神疲惫地回来。强撑着与于相谈完后，仅仅休息了两个小时，不顾反对，亲自带领剑影队朝王宫出发。

　　两年前闻榆洛和他从这里匆忙出逃，他们的父亲也在此葬身于火海之中。这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却也装着他们最深的伤心和无奈。两年前的那场大火，不仅代表王宫失守，更标志着联邦的陨落。

　　闻星宋要把这个地方夺回来。

　　王宫内不仅有闻谈留下的卫队，还有一批拥护他的所谓重臣。在闻榆洛传给他的回忆中，闻星宋记下了政变那天每一个背叛的大臣和将军。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也有深得父亲信任的人。闻星宋每次闭眼，眼前浮现的都是那些丑陋的、充满谄媚的面孔。

　　两年后，闻星宋站在王宫雕花的石门前，握剑的手攥得很紧，颤抖的剑身代表着他颤抖的心。身后的战士严阵以待，等着这位年轻的殿下一声命令。

　　闻星宋在原地站了很久，轻轻呼出一口气。

　　“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