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 71 章 猫是在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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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星宋看到了星河。
华丽璀璨的光芒从水晶射出，几乎将整间石室照得如同白昼。流光纠缠旋转，如银河般向二人倾泻而来，如碎钻般的光芒像小精灵，恣意将他们包围。
闻榆洛被强光笼罩，身影在光线中被模糊，基欲消散。闻星宋被刺得几乎睁不开眼，心底顿时涌上一股极强的惶恐，他冲上前抱紧了闻榆洛，徒劳地用另一只手想将纠缠在二人身边的光打散。
闻榆洛冰凉的手不容置疑地将他的动作摁下，在双手触碰到的一瞬间闻星宋如同被电击般僵住了，电流顺着每一根神经在全身肆意攀爬、蔓延。
仿佛干涸地突遇甘霖，闻星宋如同焦土的精神域如饥似渴地接纳这股汹涌的力量，每一道裂缝都被迅速修补，萎靡的神经重新焕发生机。他的精神域在脑袋里迅速扩张，仿佛砖瓦被一块块垒起、加固，又被包裹进钢筋铁骨之中，铸成一座无比坚实的堡垒。
闻星宋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神奇感觉，周遭的砖瓦消失殆尽，他仿佛身处虚空，被四面八方、星星点点地来自变异体的情绪密不透风地包围。
可这滋味一点也不好受，因为这些人或痛苦或暴躁，但都充满了绝望，都极度渴望死亡以求解脱。
他却立刻被眼前的水晶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刚到这里时，闻星宋的确在某个瞬间感受到了水晶深沉的力量，但那种感觉转瞬即逝，模模糊糊。而现在这股力量变成了距离清绿浅滩仅有一线之隔的断崖深渊，那种压迫足以让灵魂颤栗。
闻星宋意识到了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闻榆洛，下意识想要将手抽回。在巨大的能量冲击下，闻榆洛额角青筋暴起，眼球几乎充血，冷汗大滴大滴往下淌，胸前伤口的血流如注。
失血过多，闻榆洛的体温逐渐冷了下去。但他依旧牢牢用手箍住闻星宋的右腕，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力气极大，不容挣脱。
他的眼神仿佛在质问闻星宋，严厉而无情。
闻星宋死死盯着他，最终放弃了挣扎，只是因为这条路是许多人的血和命踏出来的。就好像一场漫长的接力马拉松，这根接力棒上滴着血，被郑重地交到他的手中。那么即使上一棒的人即刻在他眼前倒下，也绝对不能回头。
但情绪是很难控制的。
闻星宋失声痛哭：“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其实他知道答案，可就是控制不住一遍遍询问。
眼泪滴到了闻榆洛的脸上，闻榆洛笑了笑，用虚弱的声音安抚自己的弟弟：“别……哭……之前我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闻星宋的眼泪流得更凶。
“那个姓秦的……傻逼……”闻榆洛看着他，声音断断续续：“你要……离他远点……”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说什么啊！”闻星宋冲着他大吼。
闻榆洛微微一笑，他的嘴唇苍白干燥，向来神采奕奕的清透的蓝色眼睛逐渐失去光彩，变得黯淡。
“本来想……提前帮你解决闻谈……可惜……失败了……你要……听师父……和于相的话……要继续找回水晶……要看护好……联邦……”闻榆洛的声音越来越低，闻星宋得低下头用耳朵贴着他的嘴唇才能听到：“不要觉得……孤独……不要害怕……我和爸妈……看着你……”
闻榆洛没了气息，安静躺在闻星宋的怀中。银发失去光泽，眼睛微微睁着，像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来的东西。
刹那间，闻星宋觉得世界都安静下来，脑子里嗡鸣不断的声音尽数消失，天地间只剩下他和他怀中的人。
“哥，哥哥。”闻星宋不住地喘息着，悄声说道：“醒醒，你看着我，你看我。哥哥。”
没有回答。
人在巨大的痛苦面前，第一反应绝不是痛哭流涕，而是大脑空白。这是人脑在剧烈情感冲击时下意识采取的自我保护措施。
闻星宋茫然地看着怀里的人，神思恍惚地抚摸闻榆洛的脸颊，理顺他的头发。闻星宋轻轻摇晃他，想将人摇醒，却用的是最轻的力气，仿佛怀中的人是世界上最珍贵易碎的宝物。
可是他永远也得不到回应了。
闻星宋这才意识到，他没见证妈妈的死亡，她在自己刚出生不久后便没了呼吸。他也没见证父亲的死亡，那个时候他被蒙在鼓里，疲于逃命。这是闻星宋第一次直面至亲之人的死亡，这样一想，原来哥哥已经承受过两次这样的痛苦。
死亡，这两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回旋，像是冲破了大脑神经的某种禁锢，闻星宋这才终于猛然意识到，闻榆洛死了，哥哥真的死了，他失去了一切，孑然一身。
刹那间所有被压抑、被封锁的情绪冲破理智，窒息的痛苦如潮水泛上。闻星宋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眼泪噼里啪啦打在闻榆洛的脸上。
他哭得浑身颤抖，喘不过气。
闻星宋的精神域被强行扩充了，他的脑子被搅得天翻地覆，疼得脸完全胀红，额角青筋爆出，耳内一片嘈杂。
闻星宋早已是强弩之末，眼前阵阵发黑，快要倒下，可他在混沌中突然意识到，自己一倒，会将闻榆洛狠狠摔在地上，他不想让哥哥狼狈地摔在地上。
“我带你出去，哥哥……我带你走。”
闻星宋双手艰难撑起闻榆洛的身体，拼了命地想让自己跪稳、站起来，他甚至还咬牙要开传送，想让哥哥完好地、安静地回到王城。
空气开始扭曲，裂隙逐渐生成，但断断续续，每一寸的拓张都伴随着闻星宋沉重的喘息。传送门艰难延展几厘米，又忽得急剧收回，反复拉扯几次，直到闻星宋力竭，传送阵陡然消失，他踉跄几步，连带着闻榆洛直直朝地上倒去。
不！
闻星宋猛然瞪大眼睛，努力想让自己垫在地上承接住闻榆洛的身体。他准备迎接倒地的钝痛，但取而代之的，他感受到自己被一双手坚定有力地稳稳扶住。
他被安稳地放在地上，闻榆洛也被那人牢牢地抱在怀里。闻星宋透过发黑的视线间隙，看见了程宁。
闻星宋看见程宁跪在一边，将闻榆洛紧紧抱在怀中，他的睫毛颤抖，呼吸急促，整个人僵硬了一瞬。接着，程宁伸出一只手，轻轻覆在闻星宋的脸颊上。
源源不断的像泉水般温柔的精神力灌入他的大脑，像春风温柔拂过皲裂的冻土，治愈每一道伤疤，沸腾的烈焰被大雨彻底扑灭，偃旗息鼓。闻星宋瞬间清醒许多，所有的不适都尽数消失。
“宁哥……”闻星宋无助地看着他。他没有想过程宁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方，只是紧紧抓住程宁的手，仿佛溺水的人遇见浮木：“他，他……”
“星宋，别哭。”程宁低声说，他轻轻将闻星宋脸上混成一片的泪水和血迹一一抹去：“没事的，没事的。”
可这泪水怎么也擦不完，闻星宋的眼睛迅速湿透，眼泪越积越多，掉下来又沾湿了脸颊。他语无伦次，像受了欺负的小孩终于有家长来撑腰：“他骗我，他一直骗我……”
“他很讨厌，是不是。”程宁嘴上这么说着，却依旧用最轻的力度不住抚摸闻榆洛的脸颊，用指腹一遍一遍顺过闻榆洛的眉毛和高挺的鼻梁。
程宁从未见过闻榆洛如此安静、灰败的模样。
他应该是很明朗的，或开心或生气，但都应该是生动的。
开心的时候眼睛会放光，兴致上来了能围着程宁叽里咕噜闹上一个小时。生气了像小猫炸毛，头发都能立起来，看见程宁就撇嘴，如果生着闷气睡觉，做梦都是在赌气，程宁不道歉绝不罢休。
更别说他嚣张的时候，耍帅的时候，冷脸的时候，严肃的时候。
都应该是生动的，神采飞扬，像小太阳似的。而不应该像现在一样，了无生机，苍白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
程宁在这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事。
程宁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初见时闻榆洛对自己无比警惕，又为什么会在他精神域塌陷时对自己遮遮掩掩语焉不详，直到两人大吵一架，才真话假话掺杂着坦白。
他也终于明白了，在不小心泄露自己感情的那天，闻榆洛为什么会露出那种悲伤、为难、痛苦的眼神。
因为闻榆洛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他要走一条用血铺成的、无比艰难的路，所以不想把你也带上绝路。他没有未来，所以不能轻易许诺。尽管他日夜忍受水晶的折磨，却怕你磕了伤了碰了。他迟疑地带你离开平凡的生活，却只想让你无恙地呆在后方。
他不能让你眼见黎明将至，却瞬间被打入黑暗。不能让你逐渐在这段感情中深陷，却又陡然失去一切。
这太残忍了。
程宁回想起日日夜夜里无数个点点滴滴，想起无意间与他对视时闻榆洛凝视他的眼神，想起那一天在璀璨烟火下闻榆洛的迟疑与深刻的悲伤，想起最后一刻闻榆洛打晕自己时，他蓝色眼睛里隐忍的神色。
程宁知道，闻榆洛一定是喜欢他的。
而程宁的喜欢也在这一刻深化成了浓郁的爱和崇敬，但同时，一丝恨意从心底隐秘角落见缝插针地钻出，几乎让程宁痛得无法呼吸。
我是个思想成熟的成年人，能为自己的选择和决定负责。不管我是要义无反顾走上一条死路还是无法回头爱上一个不可能的人，我都做好了陷入深渊的准备。不需要你替我决定，就好比现在，我选择用我的命来换你的命一样。
程宁点开闻榆洛的属性面板，这个曾经被他翻来覆去查看过的界面此刻是如此的陌生，所有属性条都被蒙上了一层灰影，上面鲜艳的红叉是那么刺眼，如此冷漠地就否决了一条性命。
血一般的颜色像一把尖刀深深扎进程宁的心里，将他捅穿，这一刻他几乎连这个面板也要恨上。
他颤抖地点开“治疗”功能，看着整个界面唯一亮起的选项。可此时此刻，程宁无比庆幸这个功能竟然真的存在。
他最后看了一眼闻榆洛，点击“复活”。
界面开始疯狂颤抖，就像程宁那颗失控跃动的心脏。一个巨大的提示框闪出，用醒目的红色大字告诉程宁，复活后自身HP清零，五分钟后死亡，是否继续？
竟然还有五分钟而不是暴毙，程宁摇摇头轻笑一声，点了是。
刹那间，闻星宋感到一股超越了生死的力量从程宁身上喷涌而出。那股力量亲和纯正，像早春的太阳光，稍微挨近便能感到柔和的暖意洋溢全身。
如此温暖的力量出现在这样绝望的场景下，闻星宋不仅没有感到一丝抚慰，心底反而涌上一股极强的不祥的预感。
闻星宋焦急地问：“你在干什么？你不能乱来！”
他下意识朝前跪了两步，想伸手想扯住程宁，却被程宁抬眼看了一眼，当场怔在原地。程宁幽深的瞳孔闪着冷冽的光，没了悲愤也褪去了挣扎，只有坚定和凛然。
程宁其实感觉还好，只是精神力流失的速度稍微快了一些，会比给其他人治疗时更加难受。
程宁想起以前自己点开治疗的界面时，眼神都会刻意回避“复活”两个字，仿佛只要刻意忽视，久而久之它就会消失不见。人性很复杂，他虽然是医生，可以忍耐一时的痛苦和煎熬用精神力治愈他人，但他不是圣人，他喜欢活着，也敬畏生命。
所以程宁曾经对此充满了惶恐和畏惧，可真等到这一天来临后，程宁发现死亡并没有什么可怕的，生命流逝的感觉对程宁来说也并不稀奇。
他早就经历过了，不是吗？那种心脏变得迟缓，眼皮开始沉重，呼吸逐渐滞涩的感觉。大脑会在这个时候疯狂分泌能让你平静的化学物质，缓解你的痛苦和畏惧。然后你会看到铺天盖地的温暖的光，朝天际飘去，归入虚空。
上一次闭眼时他幸运地在这个世界重新醒来，不过这一次，程宁觉得自己应该没这么幸运了。但得失不是这么计较的，他想，得了几年健康快乐的日子，有了一个咋咋呼呼、让人操心的弟弟，遇见一个特别的人。尝过了亲情，体会过了爱情，安生日子也过了，颠沛流离也过了，去哪里身边都有他，够了。
程宁的眼前逐渐模糊，浑身脱力，终于支撑不住朝一边倒去。但他没摔在地上，被一双如铁钳般的手扶住双臂。
他明明应该感受不到痛了，却依旧被那双手的力度痛得拉回了些许神智。他艰难地抬眼一看，对上了闻榆洛暴怒的视线。
闻榆洛发过火，却从未对程宁这么凶过。冰蓝和绯红缠绕融合，眼睛盛满滚烫的怒火。
“你干了什么？！”
只有几分钟的时候，程宁和闻榆洛的位置就颠倒了，他躺在闻榆洛的怀中，听见闻榆洛对着他的耳朵大吼。
闻榆洛睁开眼的刹那脑袋一片空白，他记得自己死之前明明胸前还有个汩汩流血的大口，精神力一股脑给了星宋，但现在浑身轻松得仿佛进了天堂。
可这里显然不是天堂。
他看见程宁灰败的脸和苍白的嘴唇，看见一旁狼狈怔愣的闻星宋，看见满地狼藉。闻榆洛难以置信地将视线移回程宁脸上，盯着他开始变得涣散的视线。
程宁朝他身上倒，闻榆洛像弹簧般坐起将人接住，他在一瞬间明白了真相。
“你不仅可以治疗，还能复活……”震惊与愤怒如同电流般击中闻榆洛全身每个细胞，他大吼道：“可代价是你的命……！你！”
五分钟倒计时忽然在程宁的视线炸开。程宁的眼珠迟缓地动了动，看来复活进程已经完成了，效果很好，闻榆洛很有精神。
“别生气，不要生气。”程宁说。
程宁深深地看进闻榆洛的眼睛，看到那双蓝色的瞳孔混着愤怒的红，又被透出的水光逐渐稀释，直到水雾在眼底越积越多，终于溢出眼眶，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流下。
闻榆洛哭了，程宁从来没见过他流眼泪，更何况是哭成这样。他哭起来冰蓝清透的眼睛却更好看了，就像澄澈瓦蓝的湖水，是程宁最喜欢的颜色。
“你骗了我，我也骗了你。”程宁艰难露出一个笑容，“扯平了。”
他说话并不费力，因此不会断断续续，程宁只是异常得困，好像马上要睡一场永远也不会醒的觉，以至于他不得不强撑着眼皮，看闻榆洛最后五分钟。
“我不要你救我！我不要这样！我要死是我决定的事！”闻榆洛撕心裂肺地冲他大吼：“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能心安理得的活下去吗？！”
“那我要做什么……也是我决定好的事。”
“……”
闻榆洛如鲠在喉，没有想到这几个字竟然具有这么强大的杀伤力。
“你必须要活下去，在世界尚未恢复光明前，你怎么能丢下一切离开呢。”程宁凝视着他的眼睛：“我想你活下去，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闻榆洛艰难地喘出几口气，眼泪止不住打湿了脸颊。
“还有四分钟时间，说会儿话吧，小鱼。”
“我……”闻榆洛一开口又被哽住，他的脖子爬满青筋，几乎马上就要窒息。
“你不说吗？那我问你。”
“嗯……”
“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闻榆洛的情绪终于崩溃了，锥心蚀骨的痛猛然爆发，顺着脊柱往上直通大脑。他放下一切顾虑和考量，只是遵从自己的心，哽咽着坦诚：“我爱你。”
程宁笑了，轻声问道：“那……猫是在什么时候爱上人类的呢。”
闻榆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呜咽声让整段话变得破碎：“第一次见面朝你挥爪却被抱起来的时候，冰天雪地里你用衣服抱起我给我暖着的时候，你给我起名字的时候，你回家时给我带了零食的时候，你摸我头的时候，你抱着我睡觉的时候。”
“每一刻。”
“每天你出门见不到你，会很担心，想跟着你一起去。你每天给我带回来不同的食物，很好吃，我觉得你真厉害。于是每天都更爱你一点，不想离开你，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眼泪从眼角滑落，程宁笑着，拼尽全力伸出冰凉的指尖将他的眼泪擦去，悄声说：“那，人好笨啊，猫都这么爱他了，他还要三番五次地问。”
“嗯。”
“可人之前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猫的。”程宁说：“现在想来，应该是在街上把猫抱起来，决定带它走的那一刻，就已经爱上了吧。”
倒计时冰冷的滴答声在程宁脑子里不断回荡，他的视线逐渐模糊。程宁埋在闻榆洛的脖颈里，闻着他令人安心的气息，伴着那熟悉的体温，小声开口：“告诉你一个秘密。”
“……”
“如果你是为了拯救这个星球而生的话，那我就是为了拯救你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所以，别难过，勇敢往前走，要好好活着，要替我看到太阳，看到紫藤花在风里轻轻飘舞，看到江河奔腾不息汇入大海，看到广阔天地。”
“你要记住，星星永远都是自由的。”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 7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