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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败而再败   有人来 ...

  •   有人来过。

      细想来,他根本没有脱下外衣。

      背靠窗棱,空中焰火升了又落,让他的影子在墙上忽隐忽现。静默片刻,他抬手拾起地上的帕子。

      ……应该说,只是块浆洗布。但被淘洗地很干净,散发着淡淡的皂荚味。酥饼掉了一圈的渣,露出充满油脂光泽的内里。

      有人,为他脱下外衣,留了一块酥饼。

      他起身走出柴房,外面空无一人,四下漆黑一片。

      季洄生看了看虎口的指印,又结合口腔里残留的汤药味,大致推测出发生了什么。

      他中暑晕倒,被人救治后,安置在这里。

      季洄生陆续在谢府送了两年多的柴火,期间也有人向他搭话,但无不例外都在不久之后,有意无意地主动与他疏远,甚至躲避。

      所以应该只是碰巧罢了。

      只是不愿意见死不救,所以施舍救他一命。

      他没有碰那块酥饼。

      *

      青烛束手站在殿尾,昨晚上被鞭炮吵得完全没休息好,特别想打瞌睡。

      她离前席足有百十来步远,就快挨到门口了,谢家主携爱女坐于殿上,看着和蚂蚁差不多大小。

      成婚的是谢家六小姐。

      继十多年前谢大小姐与常二公子成婚之后,这已经是谢常两氏的第二次结亲了。

      谢、常两氏,皆乃四大千年修士大族之一。住的是仙台楼阁,吃的是山精地灵,而今传到第一百六十多代,又双双结亲联盟,可谓是日益强盛,蒸蒸日上。

      这不,这次成婚,摆了十来天的流水宴还不够,结束了还要举办一个规模大到堪称史无前例的答谢宴,上百桌人叽叽喳喳聚在一起,下人们忙不过来,连青烛这个浇花除草的杂役都被叫到殿上帮忙了。

      青烛心不在焉。其实她不应该在这儿,是原先轮岗的小厮突然吃坏东西,只能拜托她顶替一会儿。

      小厮平日对她多有照拂,青烛不好意思拒绝,又觉得多见见世面也好,便答应了。

      不过没成想这世面居然离自己这么远,连看也看不完全。

      好无聊啊。

      她打了个哈欠,把重心从这只脚换到另一只脚。

      就快睡着的时候,她好像听到殿外有一阵嘈杂的声音。

      “小姐!小姐你莫要跑!”大概有两三个人,远远近近的喊。

      “让我进、让我进去!”一个女人被拉扯着,声嘶力竭。

      殿内觥筹交错,好像没人注意到这动静。

      抬脚看了眼一旁由她伺候酒水的贵客主子,那人已经醉得趴下了。

      青烛往外挪了点,想看看是什么热闹。

      “……求你让我进去吧……我、我有话找常氏说……”

      那是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女人,疯疯癫癫的,穿着半旧的华贵绸缎,被左右两个嬷嬷架着,跪在地上。

      还没瞧清楚,她眼前忽然闪过谢氏某位族老,匆忙跑到殿外。

      “……怎么让她跑出来了,还不快拉下去!”

      妈呀,他什么时候下来的。这就是传说中仙士的速度吗。

      而且外面那是什么情况??

      “儿啊……呜呜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视线被挡,传过来的声音也糊糊的完全听不清楚。

      青烛竖起耳朵,想弄明白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看什么!把门关起来!”

      被吼了一声。

      只好招呼边上同样站在门边的小厮跟她一起推门,吃力地把它关上了。

      估计是什么豪门内部纠纷吧。

      青烛叹气,想着她跪在地上哭嚎的样子,感到有些凄凉。

      那听起来,像是谢府的某位小姐。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连这样表面光鲜亮丽的世家大族,内里也多少有点像这样不可为外人道的二三事啊。

      虽然与她无关,但还是让人有点闷闷的。

      闷着闷着,就忽然发现不对。

      怎么还闻不到饭菜香!

      青烛的心一下子悬起来,后半场宴席边心不在焉地边驱赶夏日飞虫,边在想这件事。

      散席后她绕到柴房,发现酥饼还在原处。

      投喂计划,失败。

      青烛悻悻回房。

      不过就算没吃酥饼,她又是喂药又是给人揪痧的,应该也算有点重要戏份了吧。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弄错人了?

      青烛心烦意乱,只睡了两个多时辰,又要顶着个黑眼圈起早给灵草浇水。

      同时驱赶飞虫。

      边上走来一名小厮,见她愁眉苦脸地扇着风,说:“阿烛,昨儿是我不对。我不该让你替班,还挨了罚。”

      青烛差点把这事儿忘了,这下忽然想起来,更是心跌谷底。

      ……她昨天多管闲事,惹了主子不快,被扣了半个月月钱。

      小厮见她脸色俞差,忙又道:“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青烛:“除了被罚钱,还能怎么样?”

      “没有就好。”小厮松了口气,“你往后若是再遇到…她那样,千万别理睬,最好是装作无事发生,除了行礼什么都不要做。”

      “为什么?”

      小厮露出惊讶的表情,显然觉得青烛不该不知此事原委。好在他今日多提了一嘴,否则见她这样,往后恐怕还要吃亏。

      于是低下声音,细细道来:“许是你来这儿晚,对府上之事不甚清楚。那日你见着的是府上某位庶小姐,她平日不在前院,也不知怎得就突然跑到宴上去了……你也瞧见了,她原是个呆傻的,最不得家主宠爱,家主当然也就不乐意让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看主子们的笑话。”

      青烛听得入神:“原来如此……我的确不知道,多谢白大哥了。”

      白大哥摆摆手,忙自己的去了。

      青烛的精力放在季洄生一人身上就已经不够用了,也不愿再去想谢府中的这事那事。

      说起来,她现在非常庆幸当初还好没有穿成什么“天之骄子的左膀右臂”。

      青烛虽然算不得懒,但确实怂。当NPC固然有麻烦,但也有小透明的好处,那两个硬核的成语,一听就是那种要挑起特别重的担子,然后经历特别多的风雨,最终拯救苍生或造福世界的组合,显然更加困难,更加不适合她。

      昨天宴会上,她再次观察了一下府中的人,又结合那天灵力恢复的场景,想来想去觉得没人比季洄生更符合美强惨人设。

      应该是方法出了问题。青烛决定再试一试。

      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拓宽机会面,得从了解对方开始。

      比如,他住在哪里。

      自上个星期的大雨之后,就一直是晴天。太阳连日挂着,把大地晒得像个蒸笼。

      青烛批了出府令,随着季洄生一路从荒无人烟的谢府别墅区走到熙熙攘攘的闹市区,早已口干舌燥。

      看了眼前面,季洄生穿着破旧的衣衫,粗糙的草鞋,身上带的除了一个空了的水壶,就只剩那块干了的馕饼。

      终于,他在一家杂工茶水铺前顿住了脚步。

      季洄生走到树荫边坐下,在身上仔细找了找,摸出可怜兮兮的一个铜板。

      根本不够买茶钱。

      好在青烛带够了。

      她偷偷走进茶水铺,猛灌一碗,又给老板塞了点钱,让她想办法给季洄生送碗清水去喝,毕竟送茶水太过刻意。

      “小娘子,不是我不愿意帮你这个忙。”老板叹了口气,十分为难,“送水容易,但我这铺子本就是赚这碗茶水钱,便有些尴尬了。”

      “这周围的劳工干活累了,就会来我这儿买碗茶水喝,两个铜板,不贵,人人都买得起。但你说如果我把水给那小伙子送去,被人看见了,就会有其他人来向我讨水解渴……没了渴意,便也不稀罕我这点粗茶了,一来一去的,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青烛觉得她说得有理,便不好继续为难人家。

      于是只好找了个吃茶水的陌生劳工,请他吃一盏,再让他给季洄生带一盏。

      自己就躲远点。

      那劳工谢过她后,拿着青烛给的钱,端了碗茶水就往季洄生那儿去了。

      这头季洄生被晒得口干舌燥,再不灌碗水下去就要中暑了。

      但钱不够。

      再坚持一会儿,回家再说吧。

      他咽口唾沫,打算转身离开。

      视野中走进一双布鞋。

      有人在他脚边放下一碗澄清的茶水。

      “小伙子辛苦了,喝碗水解解渴吧。”

      这是,给他的吗?

      淡褐色的,倒映着被风拂动的树影。季洄生在碗中看到自己的脸,看到一只无神的眼睛。

      铺子的老板在各个茶客桌前穿梭,摆上一碗又一碗的凉茶。刚刚给他送这碗茶的男人已经走远了,看起来不像是铺子的某位东家。

      季洄生捧起那只碗。

      碗沿是冰凉的,是凉茶。

      很渴,蝉鸣声很吵,风声也大起来,但听不真切了。

      他凝视着碗中的少年,头上树影被风扯地四处摇荡,落下几片叶子。转而,又有一阵风从另一边吹过来了。

      碗中人左脸上的垂发被风吹起。

      闭眸,不见碗中。

      季洄生背起木柴,将茶碗留在了原地。

      青烛躲在远处的树桩子后,本来看到那陌生汉子把茶水结结实实放到季洄生脚边,还松了口气。

      结果季洄生不但没露出欣喜的表情,反而碗到嘴边又露出非常便秘的表情,转身就走了。

      在犹豫些什么!

      青烛一时间非常想拍大腿,但只能抓起包袱赶紧跟上。

      季洄生跌跌撞撞地走了好一段路,青烛把控着距离,偷偷紧跟其后。终于见他在彻底晕倒前顺利找到了一家农户,要到了水喝。

      季洄生捏着铜板,神色很是疲惫。青烛终于能在路边坐一坐了,表情同样很是愁苦。

      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照他那样子,如果贸然去搭话或是接触,反而引他生疑。严重点,可能还会因此彻底失去接近他的机会。

      又走过曲曲折折好几条路,出主城了。

      主城外的地段一下就萧瑟荒凉起来,四处山山水水,地势崎岖。

      眼瞧着季洄生摸着几枚铜板,进医馆抓了点药,前脚刚出来,后脚青烛就鬼鬼祟祟摸进去,让大夫给她抓一份和他一样的,又给了封口费,才匆忙出去跟上。

      没人。

      人不见了。

      青烛不死心地在附近找了一圈,不出所料地一无所获。

      ……跟丢了?

      这不对吧,季洄生明明走得很慢。况且这地方拢共就那几条路能走,他还能去哪儿呢?

      她的出府令只到今晚,现在不得不回去了。

      *

      季洄生察觉身后没了声音,才从角落走出来。

      他站在巷口,往脚步声消失的方向看了眼。

      没有人了。

      季洄生收回视线,掏出怀里被抱得有些皱的药包,小心将纸面抚平。

      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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