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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弱惨 季洄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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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洄生在煎药。
一旁的大夫边给榻上的女人把脉,边摇头叹气。
“大夫,我母亲如何了?”
“……眼下是无甚大碍了,”大夫慢悠悠为她施针,“往后,还是得仔细养着啊。”
“多谢了。”
说着,便拿出布兜里零零散散的银钱,递给他。
病来如山倒,这几年光给母亲抓药,就快花光攒下的积蓄。加上前几日为了不耽误送柴的差事,惹主家厌烦,他请人替班时额外多花了不少钱,手中只剩这些了。
原本是要等大夫施完针后就走的,但外面大雨一直不停,便索性等母亲喝完药后再离开。
季洄生蹲在灶边,觉得脑袋有些晕。
这些年,他一直忍辱负重过活着,好不容易找了份工作,没想到还要被上司压榨,工钱拖到下月月初都不发。
他从小左脸有大片燎疤,形象惹人厌恶,没一家做活的肯要他。又去做帮工、不要;打杂、也不要,做学徒更是没人收。
家里没田地,若没人要他,只能被饿死。于是他把半边脸遮起来,跑到村外去求着人牙子买他。
人牙子看他一眼,充满笑意。把他喊到近处,亲切地把遮盖着的头发抚开,笑容凝滞,把他推了出去。
他哭着,跪下来求。求她收了他吧,给他口饭吃,他什么都可以做,把他低价卖给唱戏的,脸画了,也能唱。
进戏班前,班主嫌弃,说他长得不完全,不识字,筋骨又太硬。
长得不完全,便遮起来,拿面具遮好。不识字,他记性好,总能记住。
筋骨太硬,又怎么办?
班主没说话,把他拒了,他被人牙子打断手脚,算抵了几日的饭钱,爬回家里。
回家之后,才发现一切都变了。
季父在主人家偷东西,被打死了。
季母伤心过度,害病了,卧床不起。
时至今日,季母害病也卧床,不害病也卧床。季洄生晨起时,忽然发现母亲抽搐不止,这才不顾冒着雨,火急火燎地将她背到村外镇上的医馆,请大夫医治。
现在她脱离危险了,他却发热得厉害,迷糊间差点在药炉边昏过去。
药炉咕噜冒了声泡,大门被人踹开了。
砰——
“哎哟,浇死我了。”
“可不是,这雨怎的一直下个不停,快进来躲躲。”
“……”
“老大,身上黏糊,拿块布擦擦。”其中一个麻脸汉子说。
又巡视一圈,不满道:“啧,还渴得慌。喂老头,给你老子打碗水来喝。”
大夫见几人闯进来一阵乱翻,急得团团转,“这、作孽,作孽啊……”
为首的汉子撕开衣裳,露出两只毛毛的手臂:“少啰嗦!你自打水去。”
“老大,那儿有床被子,拿来擦擦。”麻脸喽啰径直走向墙角的木板床,去扯被子。
“……操!怎的有个人!”
季洄生及时赶过来,作揖说:“三位壮士,此处尚有病人卧床……若要避雨,还请莫要发出声响。”
说罢,便想去拿回被褥,被那汉子一把推开。
季洄生刚要开口,就见母亲剧烈咳嗽起来,只能先上前为她顺气。
“……老大,这臭婆娘咳得这么厉害,别是有啥毛病噻。”喽啰汉子见母子二人靠在一起,担忧地说。
为首汉子猛地扭头看他,又看了看季母苍白的面容,很是恼怒。
“叫你往前再走走吧,偏要找个医馆避雨,晦气。”
喽啰捏着鼻子,赶忙把被子扔了。
三人躲进另一个屋子。
季母被季洄生安抚好时,三个汉子已经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们是札头村边上山中的土匪,刚劫完道上赶路的富户,准备上山时就遇了大雨。路过镇子时碰到个医馆,眼看着雨越下越大,便想着进去躲躲也无妨。
几名土匪把小医馆作弄得一团乱,把季母的药打翻,翻箱倒柜找东西吃。
大夫抹着泪收拾残局,哎气连天。
季母没了药,也呜呜哭起来。
“儿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季洄生不说话,给季母擦眼泪。
她闭上眼转过头,不让他的手掌落在脸颊,兀自叹息,终于沉沉睡去。
两日后。
季洄生走在路上,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竟然差点昏厥倒地。
大雨过后,就是连日的烈阳蒸腾,让人闷的慌。加之他风寒未愈,身子本就不爽利。
但还背着要送去谢府的柴火。
为免耽误时辰,季洄生只能加快脚步。
谢府门前空旷,檐角遮云,投下一片阴影。侧门开了一条缝,依稀可见里头雕栋画梁,无比华贵。
随他进去,却是遍地人影如豆,谢府喜宴摆到第九天,往来宾客仍旧络绎不绝,轿辇遍地,祝贺声此起彼伏。
青烛终于蹲到少年,惊喜之余,还想着他这么单薄一片人,居然要扛两大捆柴火走这么远的路,实属不太容易。
当初她听完大叔一番话,才知晓少年姓季名洄生,与母亲二人相依为命,住在离主城五十里外的山郊,日子十分清苦。
见那母子二人凄清相伴,村里人不由得好奇起那位消失的父亲去哪了,这一打听,就得知季洄生父亲早年盗窃,被人打死了。
说到这儿,大叔点点下颌,又对她做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言语间颇有种有其父必有其子的味道。
青烛讪讪陪笑,并不把他的一面之词放在心上。
也因此确定,季洄生八成就是美强惨本人不错。
毕竟这么好看,又这么惨的,现在只知道他一个。
季洄生穿得穷酸,穿梭在谢府下人之中显得尤其格格不入。把柴堆搬到后厨码好后,早已筋疲力尽。
鼻息很烫,咽喉疼如吞刀,头晕,耳廓嗡鸣。
青烛一直偷偷跟在后头,把他萎靡的样子尽收眼底。
柴房内外空无一人,季洄生独自来回扛着柴火挤进小小的木门,将其仔细堆叠整理。
青烛站在不远处偷偷观察着这一幕,仿佛看见季洄生孤身讨生活的很多幕,一时间联想到自己许多过往经历,鼻头有点酸酸的。
结合替班大叔的话,青烛在心里脑补出一副很悲惨的人物生平画像:
大雨滂沱,病重的老母亲危在旦夕,懂事的儿子为了补贴家用,不得不在受村里人排挤的情况下打四五六七份兼职。偶尔不小心被人嚼两句闲话,还交不到个知心朋友……
青烛早就猜测,她大概是穿到那美什么惨的幼年体时期了。
但是。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如何如何,像季洄生这样在前期各方面受苦的重要角色,以后十有八九都会绝处逢生逆风翻盘,然后欺负他的人全都被啪啪打脸。
想到这,她在心中为这位前途大好的美弱惨狠狠打了一call。
那厢季洄生终于码好一面矮墙的柴火,突然扶着墙狠狠咳嗽起来。
青烛心中焦急,左思右想,欲要上前。
没想到步子还没迈两步,他就往边上一倾,倒了下去。
不是吧。
四下无人,她赶紧上前将季洄生扶起。
托着他的后颈,好烫。
青烛令他侧靠在墙边。又找了块帕子,浸湿后为他简单擦拭。
这么热的天,有可能是中暑了。
脱下外衣,垫在他的肘部,找到督脉,使劲扯痧。青烛拨开他的额发,看清楚他完整的面庞,觉得要是他不时刻用长发盖住左脸的燎疤,给人的第一印象大概会是个十分阳光开朗的美少年。
又去找了点草药,煎起来给他服下。
守了一会儿,眼瞧着季洄生呼吸逐渐平稳,大概是没什么危险了。但又由于过度疲劳直接就这么睡着了。
也不好呆着太久。
青烛想了想,从兜里摸出块酥饼来,垫在帕子上,叹气离去。
……
季洄生是被一阵鞭炮声吵醒的。
迷糊睁开眼,忽然察觉夜幕已然降临。他心头一震,耸动身子,却发现自己只是倚靠在柴房的墙上。
没有被绑住。
身上每处都完好。
季洄生呆滞地直起身,侧肘间,竟发现自己是以半躺的姿势倚靠在衣垫上。
他这是……睡着了?
但是背好痛。督脉两处,酸胀无比。
皱眉走向门边。没被锁上,不是恶作剧。
对了,这里是谢府。没人认识他,自然也不会有人对他做些什么。
季洄生冷笑一声,觉得他太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只是不知他竟已经疲惫到这种地步,以至能毫无防备地昏睡到傍晚。
门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忽然静默半瞬,只听得一束尖利的嘶鸣窜上云端,在半空绽开大团大团绚丽的花火。
火光照亮整个谢府,这小小一尾柴房,竟然也有被光明笼罩的片刻。
很快又暗了下去。
季洄生神色未变,凭那瞬间的记忆,弯腰去捡拾地上的衣物。
又有一声嘶鸣,再次被照亮。
他猛然顿住。
旧衣物旁边,有块白色软帕。
帕子中央,躺着一片掉渣的酥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