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石面上 ...

  •   石面上的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机械地跟着队伍往前走。走到奈何桥头时,孟婆递给她一碗汤,她接过,顿了顿,抬头望向石面的方向——当然是看不见石头两侧端坐着的他俩的,只能是巧合——然后仰头饮尽。

      饮汤的瞬间,她眼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清的心一揪。

      “看着难受?”玄的声音传来,带着淡淡的嘲讽,“当初何必?”

      清没有回答。他盯着石面,看着柳絮儿的魂魄走过奈何桥,投入轮回井。光影一转,现出人间景象:一个女婴在破庙中降生,啼哭声被风雪淹没。

      第一世,开始了。

      柳絮儿的第一世,是个弃婴。

      生母是个逃难的妇人,将她扔在破庙里,自己继续往南逃了。庙里的老和尚心善,捡了她,用米汤一口一口喂大。她没名字,和尚叫她“丫头”。

      丫头长到七岁,老和尚圆寂了。庙被官府收了,她流落街头,成了乞丐。每日在街角讨饭,运气好时能讨到半个馒头,运气不好就饿一天。冬天最难熬,北风像刀子,刮得人骨头都疼。她蜷在桥洞下,抱着稻草,想着什么时候才能不冷,不饿。

      三生石畔,清看得眼睛发酸。

      “她本该……”他开口,却说不下去。

      “本该什么?”玄冷笑,“本该做你的皇后?享一世荣华?清,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从你选择那条路开始,就注定了她的结局。”

      清沉默。他看着石面上那个瘦小的身影,在风雪中瑟瑟发抖。有地痞欺负她,抢她讨来的铜板,踢她的肚子。她蜷在地上,不哭不闹,只是死死护着怀里那半个发霉的馒头——那是她三天的口粮。

      “我们可以帮她。”清忽然说。

      “怎么帮?”玄反问,“你我被禁于此,仙力只够维持自身。干涉轮回?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清不说话了。他看着石面,拳头紧握,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仙人的血是金色的,滴在青石上,很快被石头吸收。

      石面忽然波动了一下。

      破庙里,丫头正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中,怀里忽然多了个东西。她挣扎着睁开眼,看见一块小小的、温润的玉佩,不知从哪儿来的,正散发着微弱的热度。

      那热度护住了她的心脉,让她撑过了那个雪夜。

      清看着自己掌心未愈的伤口,愣住了。

      “你……”玄的声音传来,带着惊疑,“你的血……”

      清抬起头,看向石面。丫头醒来后,握着玉佩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揣进怀里。她不知道这玉佩从何而来,只是觉得暖和,像有人在抱着她。

      “原来如此。”玄低声道,“三生石能感应守石人的心意,尤其是……血祭。”

      清看着掌心。伤口已经愈合,但那种感觉还在——他的血,通过三生石,化作了人间的一块玉佩,护住了她一夜。

      代价呢?他看向自己的仙体,似乎……淡了些许。

      “以仙元为代价,换她一时安稳。”玄的声音冷了下来,“清,你疯了吗?这样下去,你会消散的。”

      “消散也好。”清轻声道,“这本就是我欠她的。”

      丫头靠着那块玉佩,又撑了几年。十二岁那年,她被卖进绣坊做学徒。坊主苛刻,动辄打骂,但她学会了绣花,绣得极好。十六岁,她绣的一幅《百花图》被知府夫人看中,赏了十两银子。

      她用那十两银子赎了身,在街角开了间小绣庄。生意渐渐好了,有人来说亲,她一一回绝。夜里,她常对着那块玉佩发呆——玉佩越来越暖,暖得有些烫手。

      她不知道,三生石畔的清,仙体已经淡得像晨雾。每次她遇到危险,他就滴一滴血,血渗进三生石,化作人间的庇佑。有时是一阵暖风,有时是一场及时雨,有时是路过善人施舍的一碗粥。

      玄冷眼旁观,偶尔嘲讽:“你这般耗下去,不出百年,就会彻底消散。”

      “百年够了。”清看着石面上埋头刺绣的她,“能护她百年平安,够了。”

      “然后呢?你消散了,她还有九世苦难。你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吗?”

      清沉默了。他看着石面,丫头已经二十五岁,绣庄有了名气,日子安稳了些。但她总是一个人,夜里对灯独坐,眼神空空的,像在等谁,又不知道在等谁。

      “她记得。”清忽然说,“虽然喝了孟婆汤,但魂魄深处,还有印记。”

      “记得又如何?”玄冷笑,“记得更痛苦。你忘了她在太庙那三百年是怎么过的?”

      清不说话了。他看着石面上她的侧脸,那眉眼,那神态,依稀还有当年柳絮儿的影子。只是更憔悴,更沉默,像一朵还未盛开就枯萎的花。

      丫头活到四十三岁。那年瘟疫横行,她染了病,躺在绣庄二楼,无人照料。高烧中,她握着那块玉佩,喃喃自语:“你到底……是谁?”

      玉佩发着温润的光,像是在回应。

      三生石畔,清咬破指尖,金色的血滴在石面上。他想再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减轻一点痛苦。但这次,石面没有波动。

      “没用的。”玄说,“大限已至,三生石也干涉不了。”

      清看着石面上她渐渐涣散的眼神,看着她的手无力垂下,玉佩滚落在地。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太庙,她锁在牌位里,也是这样一点点灵魂失去光泽逐渐消散的。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哽咽。

      石面上,光影流转,丫头的魂魄离体,飘飘荡荡,又回到了黄泉路。孟婆递汤,她接过,这次没有停顿,仰头饮尽。饮完,她看向石面方向——又是那种巧合——眼神空空,像从未有过任何牵挂。

      然后走过奈何桥,投入轮回井。

      第二世,开始了。

      ……

      这样一世一世,清看着她在轮回中受苦。

      第二世,她是佃户的女儿,被地主逼债,跳河自尽。

      第三世,她是商人之妾,被正室毒死。

      第四世,她是战场上的女医,被流箭射中。

      第五世,她是尼姑庵里的小沙弥尼,被山贼掳走。

      每一世都不得善终,每一世都在痛苦中挣扎。清试着用血祭帮她,但效果越来越弱。到第六世时,他的一滴血只能换来一阵微风,拂过她的脸颊,像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的仙体越来越淡,到第九世时,已经透明得像层纱。玄看着他,难得没有嘲讽,只是淡淡道:“再有一世,你就该散了。”

      清靠在三生石上,看着石面上第九世的她——这一世是个哑女,天生不能说话,被家人嫌弃,卖给戏班子做杂役。班主刻薄,动辄打骂,她身上总是带着伤。

      某日,戏班子路过一座荒山,她逃了出来,躲在破庙里。庙里供的神像模糊不清,她跪在神像前,用手比划着,像是在祈祷。

      三生石畔,清忽然坐直了身体。

      那座庙……他认得。是当年小山村那个破庙,后来被他迁到东海仙山。虽然破败了,虽然神像模糊了,但他认得那格局,那窗棂,那门槛。

      她比划了很久,最后伏在地上,肩膀耸动,像是在哭,却发不出声音。

      清咬破早已透明的手指,金色的血滴在石面上。这次,石面剧烈波动,一道微光穿过轮回,落在破庙里。

      哑女抬起头,看见神像前多了一朵花——不知名的野花,开在石缝里,颤巍巍的,却顽强地活着。她愣了愣,伸手触碰花瓣,冰凉,柔软。

      她忽然笑了。这是她这一世第一次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三生石畔,清也笑了。他靠在石上,仙体淡得几乎看不见。

      “值得吗?”玄问。

      “值得。”清痴痴地看着石面上她的笑容,“至少这一世,她笑了一次。”

      第九世结束得很快。哑女在破庙里住了三个月,靠野果泉水为生。某个清晨,她再也没有醒来,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

      魂魄归地府,饮汤,过桥,投胎。

      第十世,开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