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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再睁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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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柳絮儿已来到阴间,站在队伍里,前后都是和她一样的亡魂。
柳絮儿看着自己的魂体——完整,清晰,没有锁链,没有伤痕。但那些印记还在,深深浅浅,像烙印,刻在魂魄深处。
她随着队伍往前走,浑浑噩噩。路边开着大片的彼岸花,红得像血,绵延到天际。有鬼差在维持秩序,有亡魂在哭泣哀嚎,也有面无表情往前走的,像她一样。
判官殿前,队伍排得很长。轮到柳絮儿时,判官翻着生死簿,眉头越皱越紧。
“柳絮儿,阳寿二十一,死于自戕。”他抬头看她,“为何在人间滞留三百余年?”
柳絮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多年一个人游荡世间,被锁在牌位里太久,她太长时间没说过话,她已忘了怎么开口。
判官也不急,等她缓了许久,才听她断断续续说出前因后果。说到沈清河时,她顿了顿,终究没提他的名字,只说“那人”。
判官听完,沉吟良久。
“你干预人间大事,逆天而行,本应魂飞魄散。但念你心存一丝善念,未伤及无辜,且已受三百年禁锢之苦……”他提笔,“判你入十八层地狱,受刑百年,再入轮回,尝遍人间疾苦,十世不得善终。”
笔尖即将落下时,一个声音响起:“且慢。”
柳絮儿浑身一震。
这声音太熟悉,熟悉到一听到她就下意识魂体震颤。她不敢回头,只是盯着地面。玄色衣袍的下摆映入眼帘——金丝云纹,是仙家的样式。
清玄真君,或者说,沈清河,走到判官案前。
“此女与我有因果,她的罪,我愿承担。”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判官起身行礼:“真君,这不合规矩。”
“我以万年功德相抵。”
殿中一片哗然。万年功德,那是多少神仙苦修都难企及的。
柳絮儿终于抬起头。眼前的清玄真君,穿着她从未见过的华服,容颜依旧年轻,却褪去了人间的沧桑,多了几分出尘的淡漠。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些许她熟悉的东西——愧疚,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我不认识他。”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的罪,我自己担。”
清玄真君眉头微蹙:“絮儿——”
“真君认错人了。”她别开脸,“民女柳絮儿,与真君从未见过,何谈因果。”
判官看看她,又看看清玄真君,面露难色。这时,屏风后转出一位女仙,容貌绝丽,额间一点朱砂,是冥主的女儿,幽昙仙子。
“判官,按规矩办便是。”幽昙仙子走到清玄真君身边,柔声道,“清玄,你这又是何苦?她既不愿承你的情,便让她去该去的地方。”
清玄真君沉默良久,终究退了一步:“可否让她留在阴司?”
“阴司有阴司的规矩。”判官擦了擦汗,“不过……若是接引亡魂的差事,倒是有空缺。只是这差事苦,要引渡万千亡魂,积满功德,方可再入轮回。”
“我愿意。”柳絮儿立即说。
幽昙仙子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于是,柳絮儿成了黄泉路上的引魂使。每日披着黑袍,提着灯笼,引领新死的鬼魂走过奈何桥。她很少说话,有鬼魂问她前尘往事,她只答:“过了桥,喝了汤,便都忘了。”
她见过很多痴男怨女,见过很多悔不当初,也见过很多执念深重不愿过桥的。每见一次,她就想起当年的自己。
清玄真君偶尔会来阴司,有时是公干,有时是访友。每次来,他都会在奈何桥边站一会儿,远远看着她。
柳絮儿从不看他,只埋头做事。
幽昙仙子来得更勤。她总是找各种理由接近清玄真君,或是送仙果,或是请教修行。阴司的鬼差私下都说,幽昙仙子对清玄真君有意,冥主也有意撮合。
柳絮儿听了,只是将手里的灯笼握得更紧些。
如此过了百年。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日子。
那日柳絮儿当值,引渡的亡魂中有一个书生,死时紧紧抱着一卷书。过桥时,他突然挣脱,扑向三生石。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她转世去了哪里!”书生哭喊着,手触碰到三生石的瞬间,石头竟裂开一道缝。
鬼差一拥而上,书生被拖走,三生石却少了一角。
冥主大怒,彻查阴司。最后查到一个鬼差,那鬼说看见柳絮儿当值那日,与那书生说过话。
“我没有。”柳絮儿跪在殿中,脊背挺直。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幽昙仙子冷冷道,“那书生都已招了,说是你暗示他去偷三生石。”
柳絮儿猛地抬头:“我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幽昙仙子走近,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因为你嫉妒。嫉妒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清玄身边,而你,只是个罪魂。”
柳絮儿知道,她说什么都没用。
这时清玄真君匆匆赶到:“此事有蹊跷,请冥主容我细查——”
“真君是要包庇她?”幽昙仙子转身,眼中含泪,“三生石乃阴司至宝,如今受损,轮回秩序已乱。父王为此寝食难安,恐要被天君降罪,真君却还要为这罪魂开脱?”
冥主沉声道:“清玄,此事你莫要插手。”
但清玄真君还是插手了。他去天庭求情,想借天宫的三生石暂补阴司之缺。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天宫的三生石也不见了。
这下,事态彻底失控。
天庭降旨:清玄真君擅动至宝,削去仙籍,本体一分为二,永守三生石;柳絮儿唆使盗窃,干预轮回,判永入轮回,尝遍人间疾苦,世世不得善终。
审判那日,柳絮儿看着殿上的清玄真君。他被天兵押着,华服依旧却不再高高在上一尘不染,但他依旧挺直脊背。
四目相对。
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柳絮儿笑了。这是她死后第一次笑,笑容凄楚:“为这一句,我等了三百年。”
天兵将她押往轮回台。路过清玄真君身边时,她轻声说:“沈清河,若有来世,愿你我,永不相见。”
跳下轮回台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有人嘶吼她的名字。
但已经太迟了。
天庭的刑罚来得很快。
清玄真君——或者说,沈清河——被押往天河尽头时,没有再反抗。他一身素衣,长发披散,任由天兵用捆仙锁缚住手脚。经过诛仙台时,他回头望了一眼,云海茫茫,再也看不见奈何桥的影子。
“真君,请。”执刑的天官面无表情。
沈清河站上刑台。这是专为触犯天条的上仙准备的刑具,名为“分神台”。台分两半,中间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下面翻涌着混沌之气。
“清玄真君,擅动至宝,扰乱轮回,依律当削去仙籍,本体一分为二,永守三生石两端。”天官宣读旨意,“刑毕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沈清河闭上眼。他想起很多年前,柳絮儿跳下轮回台时说的那句话:“若有来世,愿你我,永不相见。”
如今,连“永不相见”都成了奢望。他将被永远困在三生石畔目睹他在无尽轮回中受苦。
也好。他想。至少这样,算是陪着她了。
天官举起令牌:“行刑——”
金光落下,不是斩,是撕。从头顶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将他的神魂一分为二。那种痛楚无法形容,不是肉身的痛,是魂魄被生生撕裂的痛。他咬紧牙关,冷汗浸透素衣,却一声未吭。
意识分裂成两半的瞬间,他看见了许多破碎的画面:梨树下她含羞的笑,山神庙里她绝望的眼,太庙中她日渐淡去的魂影……还有轮回台上,她最后那抹凄楚的笑。
“絮儿……”他喃喃。
金光大盛,吞没了一切。
再醒来时,已在三生石畔。
沈清河——现在该叫他什么?左边这一半,姑且叫“清”吧——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是那块传说中的三生石,高约三丈,通体莹白,石面上流动着淡淡的光晕,映出无数人影,生生世世,轮回往复。
石的这一侧,只有他一人。石的那一侧,影影绰绰有个人影,是另一半的他,“玄”。
“你醒了。”玄的声音传来,与他一般无二,只是更冷些。
清动了动手脚。身体是完整的,但感觉很奇怪,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试着运转仙力,只有原本的一成,勉强维持仙体不散。
“我们……”他开口,声音沙哑,“要在这里守多久?”
“永远。”玄说,“旨意上写的是‘永守’。”
清沉默了。他看向三生石,石面上的光影流转,无数人的前世今生在其中闪现。他下意识寻找柳絮儿的身影——找到了,在石面的一角,一个小小的影子,正走在黄泉路上。
那是她的第一世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