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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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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世,她生在一个小渔村,父母早逝,吃百家饭长大。
这一世的她,眉目间有了几分柳絮儿当年的灵动。她爱笑,爱帮人,村里人都喜欢她。十六岁那年,来了个游方道士,说她命格奇特,不宜嫁人,宜修行。
她跟着道士走了,一路往东,翻山越岭,走了整整三年。最后来到东海边,看见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山。
“就是这里了。”道士指着山顶,“那儿有座古庙,你就在那儿守着吧。记住,不入红尘,不问前尘,不寻来世。”
她问:“要守多久?”
道士深深看她一眼:“直到有人来找你。”
“若一直没人来呢?”
“那就一直守下去。”
她上了山。山很陡,路很险,但她走得很稳。爬到山顶时,夕阳正红,将云海染成一片金。那座庙就在云海之中,破败,荒凉,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她推开庙门,灰尘簌簌落下。庙里供的神像已模糊不清,看不出是哪路神仙。她打扫干净,住了下来。
三生石畔,清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石面上她打扫庙宇的身影,看着她种花,看着她读书,看着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这座空庙。山中无甲子,她不再老去,不再生病,像被时光遗忘。
“这是……”玄的声音也带着惊讶,“仙山有灵,她在吸收山灵之气,成了地仙。”
清看着石面上她平静的脸。第十世,她终于不再受苦,却要承受永恒的孤独。这算好,还是不好?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看着她在仙山安好,他那颗煎熬了十世的心,终于有了片刻安宁。
只是这安宁,代价太大。
仙山岁月慢得像凝固的琥珀。
柳絮儿——这一世她有了名字,村里人叫她“阿絮”——每日清晨打扫庙宇,上午读书,下午照料院中的花草。偶尔有山下的村民上来求医,她能治,却从不收钱,只要一些种子或书籍。
时间长了,传说山上有位仙姑,不老不死,能治百病。有人慕名而来,有的求医,有的求仙,有的只是想看看她。她一一接待,又一一送走。虽然热络,但清知道,他从未对谁交心。
庙门常开,心门常闭。
她常常做梦。梦里总有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想靠近,又不能。看不清脸,只记得那人眼角有颗泪痣,还有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装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醒来后,她会坐在窗前,看着云海发呆。云海翻腾,像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虽有踪迹寻找起缘由来却一片模糊。
某日打扫时,她在神像底座摸到一行小字。刮去苔藓,看清字迹的瞬间,她如遭雷击。
那字迹,她认得。
不是这一世认得,是魂魄深处某个地方,死死记得。
“絮儿,若有来世,我定不负你。”
落款是:罪人沈清河,立于太庙,新历三年冬。
她跌坐在地,久久不能回神。记忆像被凿开一个口子,涌出许多破碎的画面:梨树,红嫁衣,大火,锁链,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看着她时,温柔湿润的眼睛。
她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是一些片段。但足够了,足够让她明白这座庙的来历,明白她为何要在这里守着,明白梦里那个人是谁。
“沈……清河……”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心头一阵剧痛。
原来如此。原来这三百年的孤守,不是无缘无故。原来她等的人,早就来过,又走了。原来那句“若有来世”,成了诅咒,困住了她十生十世。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也好。她想。在这里守着,总比在轮回中受苦好。至少清净,至少自由——虽然这自由,是在方寸之间。
她擦干眼泪,继续打扫。只是从此以后,她常会抚摸那行字,一遍又一遍,像在抚摸一个久远的伤口。
三生石畔,清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她想起来了,看到她流泪,看到她抚摸那行字。他想伸手,想穿过石面,想抹去她的眼泪。但他做不到,他只能看着,像个最无能的旁观者。
“她终于记起来一部分了。”玄说,“你满意了?”
清沉默。他看着石面上她平静的脸,那脸上有哀伤,但更多的是释然。十世苦难,洗去了她的怨恨,只留下淡淡的惆怅。
“她放下了。”清低声说,“可我……放不下。”
“放不下也得放。”玄的声音冷硬,“清,你看看你自己。”
清低头,看自己几乎透明的仙体。十世血祭,耗去了他大半仙元,如今的他,一阵风就能吹散。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石面上那个人,在乎她还要守多久,在乎她孤不孤单。
“我想去见她。”清忽然说。
“你疯了?”玄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你我被禁于此,离开三生石半步,就会魂飞魄散!”
“那就魂飞魄散。”清看着石面上她的侧脸,“至少……能看她一眼,真正的她,不是石面上的影子。”
玄沉默了。良久,他叹口气:“你确定?”
“确定。”
“即使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即使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石面两侧,两个人同时起身。他们看着彼此,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对方眼中同样的决绝。
然后,同时伸手,触碰三生石。
石面上的光发出波动,一时间光华大盛。守石人擅自离岗,触动了天罚。雷声隐隐,从九天传来。但他们不在乎,他们只盯着石面,盯着仙山上那个孤独的身影。
仙力从体内疯狂流逝,仙体开始崩散,像沙塔般一点点瓦解。但他们的嘴角,却带着笑。
“值得吗?”玄问,他的身影已经开始模糊。
“值得。”清答,他的指尖已经消散。
最后一刻,他们看见石面上的她忽然抬起头,望向天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的眼神清澈,平静,带着淡淡的疑惑。
然后,雷声落下,吞没了一切。
仙山上,阿絮正在浇花。
忽然心口一痛,像被什么刺穿。她捂住胸口,抬头望天。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只有几只飞鸟掠过。
但那种痛楚那么真实,真实得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怔怔站着,手中的水瓢“咚”地掉在地上。
风吹过,满院花香。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是这一世,是更久以前——他对谁说:“若真有来世,愿你我,永不相见。”
那时她恨他,恨到宁愿永世不见。
可现在,在这空山古庙,守着不知为谁的约定,她却忽然想,若能再见一面,该多好。不是为原谅,不是为重逢,只是为问一句:你后悔吗?
但没有答案。只有风,只有云,只有日复一日的晨钟暮鼓。
她弯腰捡起水瓢,继续浇花。只是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滴在花瓣上,像露珠。
三生石畔,空空如也。
守石人擅离职守,魂飞魄散,触怒天威。天庭派下新的守石人,是两个面无表情的天将。他们站在石面两侧,像两尊雕塑,再也不会交谈,再也不会为石面上的众生悲喜。
石面依旧流转着光影,映照着无数人的轮回。柳絮儿的第十世还在继续,她在仙山上守着,日升月落,春去秋来。
偶尔有误入仙山的凡人,见过她,都说那是个极美的女子,只是眼神太寂寥,像装满了千年的风雪。
有人问她:“仙姑在等谁?”
她总是笑笑:“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那为何还要等?”
“因为……”她望向远方,云海茫茫,“不等,就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山下的朝代更迭了一轮又一轮,渔村变成了小镇,小镇变成了城池。有人上山请她出山,她婉拒;有人想拜她为师,她摇头。她只守着这座庙,守着那行字,守着不知为谁的承诺。
直到某一年,山下来了个盲眼书生。
那是个黄昏,夕阳将云海染成漂亮的血色。书生拄着竹杖,背着书箱,一步步走过陡峭的山路。他走得很慢,很艰难,衣衫被荆棘划破,手上全是擦伤。
爬到山顶时,他已是筋疲力尽。站在庙门前,他侧耳倾听,然后轻声问:“请问……此处可有人家?”
阿絮正在院中扫落叶。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看见那个站在夕阳余晖里的身影。
青衫,竹杖,盲眼。
还有那张脸——那张她记了十生十世,恨了十生十世,也念了十生十世的脸。
她手中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
书生听见声响,朝她的方向“看”来。虽然蒙着眼布,但那姿态,那角度,和记忆里的某个人,分毫不差。
“姑娘?”他试探着问,“在下途经此地,可否借宿一宿?”
阿絮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下,暮色四合,久到山风渐起,吹得庙檐下的风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
她想起道士的话:“直到有人来找你。”
她想起那行字:“若有来世,我定不负你。”
她想起十世轮回的苦难,想起仙山百年的孤寂,想起三生石畔那两个消散的魂影。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深山古潭:
“庙小,若不嫌弃,便住下吧。”
书生笑了,那笑容干净,纯粹,像山间的清泉,没有一丝杂质。
“多谢姑娘。”
他摸索着走进庙门,竹杖点地,发出笃笃的声响。阿絮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他走过她身边,看着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他仰起脸,“望”向星空。
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像谁撒了一把碎钻在天幕上。
风铃还在响,叮当,叮当,像在诉说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阿絮弯腰捡起扫帚,继续扫落叶。只是眼角,又有什么东西滑落,这次她没有擦,任由它被风吹干。
庙门开着,灯火亮着。
长夜漫漫,有人归来,有人等待。
而柳絮儿和沈清河的故事,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