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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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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休息。”
他走了,只剩下供台上的香火还在直直飘着紫烟。。柳絮儿飘过去,虚影轻轻拢着空中的烟火气。多年来,她第一次决定去触碰,虽然依旧穿过去,但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
沈清河的气息,这么近那么远,随着青烟飘散,最后消失。
她忽然哭了。魂体没有泪,只是一种悲恸的震颤,震得长明灯的火苗都晃了晃。
那之后,沈清河来偏殿的次数渐渐少了。
不是不来,是间隔越来越长。从每日一次,到三日一次,到十日一次。柳絮儿知道,他在忙着巩固皇位——陈阁老虽死,余党未清;藩王虽惧,野心未泯;边境虽平,百废待兴。
她通过那些隐约传来的声音,拼凑出外界的模样:
沈清河推行新政,丈量土地,重订税赋,触动了世家利益。朝中暗流涌动,弹劾他的奏折雪片般飞上御案。他手段更狠了,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太庙前的广场上,血迹洗了又染,染了又洗。
有人称他明君,有人骂他暴君。柳絮儿分不清,她只知道,每处置一批人,沈清河来上香时,身上的血腥气就更重一分。他的眼神也更冷,身上的气息也更寒,好似在这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从地狱里爬出的杀神夜叉,茹毛饮血,杀人不眨眼。。
某日,她听见徐道士在殿外劝他:“陛下,杀戮太重,恐伤国运。”
沈清河沉默良久,问:“徐卿,你说实话,朕这皇位,能坐多久?”
徐道士没有回答。
“朕知道,他们都在等朕死。”沈清河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朕不能死。朕要活得长长久久,要把所有威胁都铲除干净,要把这江山,坐稳了。”
那语气里的决绝,让柳絮儿心惊。
又过半年,南境叛乱。沈清河再次御驾亲征,这一次打了八个月。凯旋时,他带回来三百车战利品,还有数千俘虏——全部坑杀。
消息传回,朝野震动。连徐道士都上疏劝谏,说杀降不祥。沈清河只批了四个字:以儆效尤。
他来到偏殿时,已是深夜。没带酒,没带香,只是静静地跪坐。柳絮儿飘到他面前,发现他鬓角又添了白发,眼下的乌青深得吓人。
“絮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我今日做了个梦,梦见你穿着嫁衣,站在火海里。我想救你,却怎么也过不去。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他笑了,笑容苦涩:“若真是报应,我也认了。只是这报应,来得太晚。”
他伸手想碰牌位,指尖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拿起那支银簪,紧紧攥在手心。簪尖刺破掌心,血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蒲团上。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很多人。”他低声说,“但我不后悔。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选。”
说罢,他起身,将银簪收好,转身离去。
殿门合上的瞬间,柳絮儿感到脚踝一沉。
低头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锁链——虚虚实实,似有若无,一头锁着她的魂体,一头系在牌位上。她试着移动,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将她牢牢束缚在牌位三尺之内。
她忽然明白了。
这锁链,是沈清河的杀孽所化。他每造一份业,她身上就多一道枷锁。因为她干扰天道,强行扭转国运,所以这业障,要她来担。
多么荒唐,又多么合理。
锁链一道一道增加。
沈清河西征羌族,灭其国,迁其民,柳絮儿脚上多了一道。
东讨海岛,焚其船,屠其港,柳絮儿手腕多了一道。
北伐冰原,凿山开道,死伤无数,柳絮儿颈上多了一道。
每一道锁链,都沉得让她几乎无法飘起。她渐渐不能离开牌位了,只能依附在上面。长明灯的光也变得遥远,殿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有时分不清今夕何夕,有时会把时间搞混,误以为沈清河还是当年那个书生,想叫他“清河”,却发不出声。更多的时候,她只能静静地“看”着,看自己日渐淡去的魂体,看那些越来越沉重的锁链。
沈清河来的时候更少了。一年两次,三次,到最后,一年也未必来一次。她听说,他纳了妃——不是自愿,是朝臣以“国不可无嗣”相逼。听说,他有了儿子,后来又有了女儿。听说,他开始求仙问道,想长生不老。
她该恨他吗?该。他负了她,利用了她,如今又把她锁在这里,替他承担罪孽。
她该怨他吗?该。可她连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锁链加到第九道时,柳絮儿彻底不能动了。她的魂体被牢牢锁在牌位上,像琥珀里的虫,凝固在时光里。她还能“看”,还能“听”,但再也不能“想”了——思绪像断了线的珠子,散落一地,捡不起来。
沈清河最后一次来,是在一个雪夜。
他已经很老了——至少看起来老。头发全白,背也佝偻了,走路需要宦官搀扶。但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走进偏殿。
长明灯还亮着,几十年如一日来从未熄灭。他颤巍巍地跪坐在蒲团上,仰头看着牌位,看了很久。
“絮儿,”他开口,声音苍老得像破风箱,“我快不行了。”
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帕子上染了血。缓过气后,他继续说:“太医说我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够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该杀的……也都杀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帛书,展开。上面写满了字,柳絮儿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上面凝聚的龙气——是传位诏书。
“这江山,我坐稳了。”他抚摸着诏书,“儿子虽然平庸,但有徐卿辅佐,守成应当无虞。至于后世如何……我管不了了。”
他放下诏书,又拿出那支银簪。簪子已经磨得发亮,在长明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支簪子,跟了我一辈子。”他摩挲着簪身,“每次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想着你,想着当年,想着若是重来……”
他顿了顿,苦笑:“可重来又能怎样?我还是会走上这条路。这是我的命。”
他将簪子轻轻放在牌位旁,与它并列。然后,他深深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絮儿,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若有来世……愿你我,永不相见。”
他起身,最后看了牌位一眼,转身离去。背影佝偻,脚步蹒跚,消失在帷幔之后。
殿门合上,将最后一点声响也隔绝在外。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柳絮儿“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魂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碎了。
三个月后,沈清河死了。
举国哀悼,万民缟素。新帝继位,改元“永和”。太庙里的牌位多了“圣祖武皇帝”的尊号,享配天祭。那个偏殿的无名牌位,依旧独处一室,只是再无人来上香。
新帝依例每日祭拜祖宗,但从不去偏殿。宦官们起初还按时更换供品、添灯油,后来渐渐忘了——深宫之中,被遗忘的东西太多了。
锁链一道一道,将柳絮儿牢牢锁死在那小小牌位里。她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像沉入深海,再不见光。偶尔有风从门缝吹进,吹动帷幔,她会微微“醒”来,但很快又沉下去。
如此不知过了多少年。
朝代更迭,江山易主。沈氏王朝传到第七代时,气数已尽。北有异族南下,南有流民起义,朝中党争不断,边疆烽火连天。
柳絮儿“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一次有意识,是听见殿外传来喊杀声、哭喊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有人撞开殿门,是个穿戎装的兵卒,满脸血污,看见牌位,啐了一口:“晦气!”
他举刀要砍,却被同伴拉住:“快走!叛军杀进来了!”
兵卒骂骂咧咧地走了,殿门没关,外面的火光映进来,将殿内照得通红。
柳絮儿“看”着那火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清河火烧皇城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红,这样的热,烧尽了世间繁华,也烧尽了柳絮儿对沈清河最后一点情义。
火舌舔上帷幔,很快蔓延到殿内。木头燃烧的噼啪声中,她感到锁链一根根崩断——不是断了,是烧化了,化成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牌位也着火了。火焰包裹着木头,发出焦糊的气味。柳絮儿感到一阵轻松,前所未有的轻松。三百年禁锢,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画地为牢,终于要结束了。
火焰中,她仿佛看见沈清河的脸——不是年老的帝王,是当年那个穿着破旧青衫的书生,站在梨树下,肩头落满花瓣,朝她伸出手。
“絮儿,走吧。”他说,“黄泉路上,我绝不负你。”
她笑了——如果魂体能笑的话。
然后,化作一缕青烟,随火焰升腾,消散在滚滚浓烟之中。
太庙在大火中轰然倒塌。
柳絮儿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