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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又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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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半月,北境传来急报:草原三部联合犯边,连破三城。朝中主战主和吵成一片,沈清河力排众议,决定御驾亲征。
出征前夜,他来到偏殿,带了一壶酒。
“明日就走。”他盘腿坐在蒲团上,自斟自饮,“此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朝中之事已托付徐卿,太庙香火不会断。”
他喝得很慢,一杯接一杯。酒气在殿中弥漫,柳絮儿闻到了,是梨花白——北方特产,他们定情那年,他偷了他爹珍藏的一小壶,两人分着喝,都醉倒在河边。
“絮儿,”他忽然说,“我有时会想,若当年你我顺利私奔,如今会怎样?或许在某个小镇开间私塾,我教书,你绣花,生几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眼神迷离:“可那样的话,我还是我吗?你还是你吗?乱世之中,平淡是奢望。要么被人踩在脚下,要么踩在别人头上。我选了后者,我不后悔。”
“只是……”他声音低下去,“只是对不起你。”
那一夜,他在殿中坐到天明。柳絮儿陪着他,看他从醉到醒,看他眼里的脆弱一点点收起,又变成那个杀伐果决的帝王。
天光微亮时,他起身,整了整衣冠,在牌位前深深一揖。
“等我回来。”
沈清河离京后,偏殿更冷清了。
徐道士每日会来上一炷香,但只是匆匆来去。宦官们按例更换供品、添灯油,却不敢多待——宫里传言,这殿里闹鬼,有人听见女子哭声。
柳絮儿确实哭过。不是为沈清河,是为她自己。几十年孤魂野鬼,好不容易修出人形,却又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殿里。她想看看阳光,想闻闻花香,想听雨打屋檐的声音,而不是终日对着这盏长明灯,看着自己魂魄日渐消散。
她开始尝试冲破禁制。最初只是轻轻触碰殿门,指尖传来灼痛,像被火烧。后来她用了力气,魂体撞在无形的屏障上,被狠狠弹回,几乎散形。
第三十七次尝试时,她撞得狠了,虚影淡得几乎看不见。瘫在牌位旁,她望着头顶的黑暗,忽然想起老道的话:“若执意留在人间,便只能做个孤魂野鬼,直至彻底消散。”
或许,消散也好。
就在她心生自毁之意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徐道士,也不是宦官,是几个陌生的声音,压得很低。
“……就是这里?”
“是,陛下最看重这牌位,每日必来。”
“呵,一个无名无分的孤魂野鬼,也配享太庙香火?”
“大人慎言……”
“慎什么言?陛下出征,正是动手的好时机。把这牌位毁了,就说走水,谁能查?”
柳絮儿浑身一凛。她勉强凝聚身形,飘到门边。透过帷幔的缝隙,看见外面站着三个人——两个宦官打扮,一个穿着朝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
是陈阁老的余党。
穿朝服的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气味飘来——是火油。
“动作快些,泼上去,点火。”
两个宦官哆哆嗦嗦接过瓷瓶,正要推门,柳絮儿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撞向殿门。魂体穿过屏障的瞬间,剧痛排山倒海而来,像被千刀万剐。
但她成功了——殿门“砰”地一声响,长明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外面三人吓了一跳。
“什么声音?”
“有、有鬼……”
“慌什么!”穿朝服的那人强作镇定,“装神弄鬼!泼油!”
柳絮儿咬紧牙关——如果魂体有牙的话。她飘出殿门,凝聚全身力量,朝那瓷瓶撞去。瓷瓶脱手飞出,火油泼了一地,溅到那人朝服下摆。
“该死!”那人骂了一句,掏出火折子。
不能让他点火!
柳絮儿扑上去,虚影穿过他的身体。那人打了个寒颤,火折子掉在地上。与此同时,柳絮儿感到一股阴寒的力量从魂体深处涌出——不是她的力量,是这多年来积攒的怨气、执念、不甘,凝成了实质。
幽蓝色的火焰从她指尖燃起。
阴火,烧魂不烧身。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本能地一挥,火焰飘向那人。
没有惨叫,没有火光。那人只是僵在原地,眼神逐渐涣散,然后软软倒下。两个宦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逃了。
柳絮儿瘫在地上——如果魂体能瘫的话。她看着自己的手,幽蓝的火焰渐渐熄灭,但那种阴冷的力量还在体内游走,像毒蛇,啃噬着她所剩不多的清明。
她杀人了。
不,是毁了那人的魂魄。从此以后,他要么变成痴傻,要么体弱多病早夭,总之再不能害人。
她该高兴吗?该。她保护了沈清河重视的东西。
她该害怕吗?该。这力量太邪,用一次,她的魂体就淡一分,恶念就深一分。
脚步声传来,是巡逻的禁卫。柳絮儿挣扎着飘回殿内,缩进牌位。禁卫发现昏倒的朝臣和地上的火油,大惊失色,立刻封锁太庙,飞报徐道士。
徐道士来时,天已亮了。他检查了那人的情况,眉头紧锁。
“魂魄受损……”他低声自语,抬眼看向偏殿,“是她?”
他屏退左右,独自走进殿内。长明灯依旧亮着,供品整齐,牌位安然。但他能感觉到,殿中残留着一丝极阴寒的气息——不是鬼气,是比鬼气更纯粹、更古老的东西。
“姑娘,”他对着牌位拱手,“今日之事,多谢。”
柳絮儿没有回应。
徐道士叹了口气:“姑娘用阴火伤人,虽是自卫,却损了阴德。此火非凡火,乃怨念所化,用多了,恐坠魔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贴在牌位上:“此符可助姑娘固魂,也可压制阴火。望姑娘慎用。”
符箓贴上时,柳絮儿感到一股暖流注入魂体,虚影凝实了些。但同时,一股束缚感也随之而来——她试了试,发现自己连殿门都碰不到了。
她被彻底锁在了这方寸之地。
三个月后,沈清河凯旋。
草原三部大败,首领的首级被悬于城门。朝野上下歌功颂德,说陛下英明神武,有太祖遗风。沈清河在庆功宴上接受了百官朝贺,饮下无数敬酒。
宴散后,他独自来到偏殿。
柳絮儿闻到了浓烈的酒气,还有血腥味——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他左臂缠着绷带,隐隐渗出血迹。
“受了点小伤,不碍事。”他像是知道她在看,自顾自地说,“这一仗打得很险,差点回不来。”
他跪坐在蒲团上,解下绷带。伤口很深,从肘部一直划到手腕,皮肉外翻,已经化脓。他却像感觉不到痛,用烈酒冲洗,然后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他没皱一下眉头。
“絮儿,”包扎完,他忽然说,“徐卿跟我说了那件事。谢谢你。”
柳絮儿一颤。
“但以后不要这样了。”他抬眼看牌位,眼神复杂,“阴火伤魂,损的是你的根基。我欠你的已经太多,不能再让你为我挡灾。”
他伸出手,想触碰牌位,却在半空停住。良久,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一支银簪——还是那支,柳絮儿娘的遗物,簪头都磨亮了。
“这次在草原,看到一片花海,很像江南的油菜花。”他摩挲着簪子,“我想,你若在,定会喜欢。”
他将簪子好好收回怀里放好,然后起身,深深一揖。
“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