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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纸灰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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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灰飞扬,像黑色的雪。
柳絮儿心里一痛。她突然想起徐道士的话。天子妨害……若真如此,是不是只要天子不在,沈清河就能好起来?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疯长。
寒食节至,宫中依例罢火,食冷餐,天子率群臣踏青郊祀。
柳絮儿混在随行队伍里。她已能在外维持人形半日,虽然依旧透明,但这反倒方便她行事。但越靠近天子仪仗,她越感到喘不上气,皇朝天子,龙气加身,她这种孤魂野鬼轻易靠近不得。走得越近越像有无形的手扼住她的喉咙,而龙气灼热,烧得她魂体刺痛。
但她还是到了那所谓天子的身边——那皇帝三十出头,面色苍白,眼下青黑,确是一副病容。祭天时,他咳嗽不止,身旁太监连忙递上帕子,帕子上隐约有血。
徐道士没说错,天子气数将尽。
回宫时,日已西斜。宫中因禁火,灯笼未点,一片昏暗。柳絮儿趁机潜入内殿,躲在柱子后的阴影里。她看见天子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对着奏折发呆。
良久,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柳絮儿眯眼辨认——是“沈清河”。
笔锋凌厉,几乎划破纸张。
天子搁笔,长叹一声:“朕负你,还是你负朕?”
话音未落,柳絮儿已从角落冲出。她没有实体,全凭一股执念凝成刃,直刺天子心口。那一瞬间,她看见天子惊愕的脸,看见殿外突然亮起的火光,听见禁卫军注意到声响后冲进来的脚步声——
然后便是剧痛。
龙气反噬如山崩海啸,将她击飞出去。她的魂体像瓷器般布满裂痕,几乎当场碎裂。密密麻麻的刺痛传遍全身,她勉强稳住身形,看见天子倒在案上,胸口并无伤口,却昏迷不醒。
“有刺客!护驾!”
柳絮儿趁乱飞出宫殿,身后的喧嚣越来越远。她跌跌撞撞飘回小庙时,天已微明。魂体淡得几乎看不见,她缩在牌位旁,连移动的力气都没有。
沈清河却不在庙中。
三日后,她再听到沈清河的消息,就是天子遇刺昏迷,太子年幼,朝堂大乱,然后镇北军哗变,拥沈清河为主,已向京城进发。
柳絮儿挣扎着飘出庙,看见远处官道上尘土飞扬。沈清河骑在马上,金甲耀眼,哪里还有半分病容。他身后是黑压压的军队,旌旗蔽日。
她跟着队伍,看他兵临城下,看城门紧闭坚决不降,看他下令火攻。火箭如雨落入城中,顷刻间,百年皇城变成一片火海。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坍塌声混在一起,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沈清河就在城外高台上,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柳絮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梨树下等她、肩头被雨打湿的青衫书生。他那时会为她摘一朵野花,会红着脸背“关关雎鸠”,会在她爹骂她时偷偷塞给她一块麦芽糖。
和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火攻第三日,城门破。守军献降,沈清河入主皇宫。柳絮儿拖着魂体顶着威压看他坐上那个位置。宣布年号的那天,柳絮儿远远看到他在太极殿前驻足,仰头望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一个道士突然出现在柳絮儿身边——不是徐道士,是个面生的白胡子老道。
“痴儿。”老道叹息,“你干预人间大事,逆天而行,本应魂飞魄散。但念你心存一丝善念,未伤及无辜宫人性命,天道留你一线生机。”
柳絮儿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龙气反噬,你已不能显形。若就此散去,尚可入轮回,只是要受几世苦难,偿今日之孽。”老道看着她,“若执意留在人间,便只能做个孤魂野鬼,直至彻底消散。”
柳絮儿看向殿中的沈清河。他正在听百官朝拜,身姿挺拔如松。
她摇了摇头。
老道了然:“既如此,好自为之。切记,莫再插手人间事。”
说罢,拂袖而去。
龙气反噬的第七日,柳絮儿才勉强能凝出一点虚影。
她蜷在牌位旁,像片将散的雾气,虚弱到连庙外那株老槐都看不清了。沈清河临走前在神像前供了清水和野果,果子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她却连嗅闻的力气都没有。
原来伤及真龙天子,是要魂飞魄散的。那个老道说得对,天道留她一线生机,大约是看在她化鬼后却不曾害人的份上——
若早知有今日,当年在山神庙,就该附身在哪个家丁身上,将李员外活活掐死。
这念头只一闪,她便惊出一身冷汗。不是冷汗,魂体没有汗,只是一种彻骨的寒。
原来怨恨积攒久了,真的会生出恶念。
第十日,沈清河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支军队。马蹄声踏碎了山村的宁静,村人惊慌地躲在家中,从门缝里看那个披着玄色斗篷的男人——他曾在他们面前装瞎装病,如今却骑着高头大马,金甲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柳絮儿勉强飘到庙门口。沈清河翻身下马,摘下头盔递给副将,大步走进庙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看见供桌上那碗已发霉的野果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庙太破。”他对身后的徐道士说,“重修。”
徐道士捻须:“陛下,如今朝局未稳,重修庙宇恐惹非议。”
“那就先修太庙。”沈清河转身,“把这里的牌位请过去。”
徐道士一怔:“这牌位无字无名……”
“朕说请,就请。”沈清河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三日内办妥。”
说罢,他走到牌位前,伸手抚摸那块光滑的木头。柳絮儿就在他手边,能看见他指尖的薄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是攻城时沾上的,洗不净了。
“絮儿,”他忽然低声说,“等我接你。”
柳絮儿想躲,却动弹不得。他指尖的温度透过来,烫得她魂体一颤。几十年来第一次,她感觉到“暖”。不是阳光的暖,不是火堆的暖,是活人的体温,带着心跳的节奏,一下,又一下。
三日后,一队工匠来到庙里。他们小心翼翼地捧起牌位,用明黄绸缎裹了,放进紫檀木匣。柳絮儿发现必须得跟着牌位移动——不是她想跟,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像被线拴住的风筝。
她飘在匣子上方,看着队伍走出山村,走上官道,一路向北。沿途有百姓跪拜,有官员迎送,所有人都知道,车里坐着新帝,还有他执意要带回京城的无名牌位。
京城比柳絮儿想象的更大。城墙高得望不到顶,城门厚重得能挡住千军万马。太庙在皇城东侧,殿宇巍峨,香火缭绕。她的牌位被安置在最深处的一间偏殿,不与其他祖宗并列,独享一室。
殿内陈设简单:一张供桌,一个蒲团,一盏长明灯。没有窗,只有门,门上挂着厚重的帷幔,挡住了外面的一切光线与声响。
沈清河亲自将她“请”进来。
不知怎么回事,这次她没再被天子的龙气压迫。他屏退左右,独自在殿中站了许久。长明灯的火苗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这里安静,”他对着牌位说,“不会有人打扰你。”
柳絮儿飘在半空,看着这个她爱过、恨过、又放不下的男人。他已换上了龙袍,十二道龙纹在烛光下泛着暗金的光。那张脸依旧清瘦,但眉宇间多了帝王的威严,眼神深得像古井,再也映不出当年梨树下的温柔。
他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门合上,帷幔垂下,将最后一点光也隔绝在外。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起初,柳絮儿还能在殿内自由飘荡。虽然出不去——殿门有禁制,大约是徐道士的手笔——但至少能看看四壁的纹饰,数数地砖的块数。沈清河每日都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他不说话,只是跪坐,有时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柳絮儿渐渐发现,她能听到外面的一些声音了。不是用耳朵听,魂体没有耳朵,是某种感应——当沈清河在殿外处理政务时,那些争论、奏报、甚至宦官的低语,都会隐隐约约传进来。
她知道了朝局不稳。老臣们对新帝得位不正颇有微词,几个藩王蠢蠢欲动,边境时有骚乱。沈清河手段雷霆,该杀的杀,该贬的贬,但反对的声音就像野草,烧了一茬又生一茬。
某日,她听见徐道士在殿外劝谏:“陛下,陈阁老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不宜轻动。”
沈清河的声音很冷:“他要朕下罪己诏,承认弑君篡位。徐卿以为,朕该动不该动?”
沉默良久,徐道士叹息:“那便动吧。只是……要做得干净。”
三日后,陈阁老“暴毙”家中。举朝哗然,但无人敢言。柳絮儿缩在牌位里,想起那个白胡子老头——她生前见过一次,那时他还是地方小官,来村里赈灾,给她爹发过一袋米。老头很和善,还摸了摸她的头,说“丫头机灵”。
如今,成了一具尸首。
沈清河来上香时,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他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嘴唇微动。柳絮儿凑近了听,听见他在念往生咒。
为谁念呢?为陈阁老?为那些死在攻城战中的百姓?还是为他自己?
念完咒,他忽然睁开眼,直直看向牌位:“絮儿,若你在,定会骂我罢。”
柳絮儿想点头,又想摇头。过去这么久,,她早已不知该怎么评判他。若说他有错,乱世之中,谁的手干净?若说他没错,那些枉死的人,又该向谁讨公道?
沈清河等不到回应,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你连见都不愿见我。”
他起身离去,背影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拉得很长,几乎触到殿顶。柳絮儿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他比当年在山神庙里躲雨时,还要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