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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屠城那 ...

  •   屠城那日,柳絮儿站在城楼上,看下面火光冲天,惨叫不绝。沈清河就站在她身侧——当然,他看不见她——手按剑柄,面无表情。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将军,有个孩子……”一个兵卒押着个七八岁的男孩过来。

      男孩眼睛很大,眼里映着火光,竟没有恐惧,只有空洞。他仰头看着沈清河,忽然开口:“你会下地狱的。”

      声音清脆,像玉碎。

      沈清河低头看了他很久。久到副将以为他会心软,久到柳絮儿几乎要冲过去——虽然她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他挥了挥手。

      刀落下的瞬间,柳絮儿尖叫起来。虽然发不出声音,但那种撕裂灵魂的痛楚让她几乎消散。她看见沈清河转过身,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夜之后,她再不敢靠近他十步之内。

      沈清河的名声渐渐传开。有人说他用兵如神,有人说他心狠手辣。朝中分为两派,一派赞他是国之栋梁,一派弹劾他滥杀无辜。

      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打仗,打胜仗,一场接一场。官职从校尉到偏将,到副帅,最后成了镇北大将军,统帅北境二十万兵马。

      柳絮儿跟着他,看着他一点点变。从那个会为杀人呕吐的书生,变成下令屠城眼都不眨的将军;从那个夜里偷偷抹泪的小兵,变成帐中拥美饮酒的统帅——虽然他从不留女子过夜,但逢场作戏是免不了的。

      她有时会想,若自己还活着,沈清河会变成这样吗?或许不会,或许会更早。乱世如熔炉,要么被烧成灰,要么炼成铁。沈清河选了后者,代价是心变成铁,血变成冰。

      唯一不变的是,每年柳絮儿忌日,他都会独自一人,对着北方磕三个头。然后拿出那支银簪,看上一夜。

      第十年,天下初定。新帝登基,封沈清河为镇国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庆功宴设在宫中,笙歌彻夜。

      宴散后,新帝留下沈清河,君臣对饮。

      “爱卿这些年,辛苦了。”新帝亲自斟酒,“朕听说,爱卿至今未娶?”

      沈清河放下酒杯:“臣年少时在家乡曾有妻室,虽未过门,却已许生死。后逢乱世,失散无踪。臣发过誓,此生不再另娶。”

      新帝深深看他一眼:“爱卿情深,朕感佩。只是国公府不能无主母,宗祠不能无香火。”

      “臣已过继族中子侄为嗣。”沈清河平静道,“至于妻室……臣心中有她,便足够了。”

      新帝不再劝,转而说起朝政。但柳絮儿知道,皇帝是不满的。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道理沈清河比她懂,却还是要走这一步。柳絮儿不懂朝政,但她懂人心——帝王之心,最忌臣子无欲无求。不贪财,不好色,不恋权,那贪什么?贪名?还是贪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沈清河出宫时已是深夜。马车行在寂静的街道上,他掀开车帘,望着天上的月亮。

      “絮儿,”他忽然开口,“若你泉下有知,告诉我,我做得对吗?”

      柳絮儿飘在车外,无法回答。

      她只知道,沈清河回府后,连夜召来心腹幕僚,密谈至天明。之后几日,国公府闭门谢客,说是将军旧伤复发,需静养。

      但柳絮儿看见,每夜都有黑衣人进出府邸,带来各地的消息。沈清河对着地图,标注着什么,眉头越皱越紧。

      一个月后,宫中的探子传出消息:陛下欲削藩,先从北境开始。沈清河的兵权,要被收回了。

      那夜,沈清河在书房坐了一宿。天亮时,他提笔写了一道折子。那折子不知写了什么,但折子递上去,皇帝很快准许他解甲归田,还赐他良田美宅,安享晚年。

      只有柳絮儿看见,沈清河接旨时,眼底的寒意。

      离京那日,只带了三车行李。沈清河穿着布衣,拄着竹杖,眼睛蒙着白布——说是目疾加重,几近失明。他朝中那些同僚来送,皆唏嘘不已。

      马车出城时,沈清河忽然掀开车帘,“望”着城墙的方向。柳絮儿知道那白布底下是什么样子—眼下发青,双眼无神。

      那是写折子那晚发生的事情,沈清河有睡前喝茶的习惯,有个杀手潜入府中在茶里给沈清河下毒,当然得手后很快就被抓了,那人见事情败露后服毒自尽。凶手死了,这就成了死无对证的事。

      沈清河的折子递的晚了一步。他那天朝会时晕倒了,醒来就看不见了。那皇帝看沈清河这样,也没再挽留。他们离开都城非常顺利。

      回小山村的路走了三个月。沿途所见,民生凋敝,路有饿殍。沈清河偶尔会停下,让仆人施粥。难民跪地磕头,称他“青天大老爷”。他静静听着,手指摩挲着竹杖上的节疤。

      柳絮儿跟着马车,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十年征战,山河依旧,人事全非。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更老了些,树干上依稀可见战火烧灼的痕迹。

      沈清河在树下站了很久。

      “老爷,”老仆小声说,“咱们的宅子已经收拾好了,是村里最好的院子……”

      “不去。”沈清河摇头,“去村头的破庙。”

      “老爷,那庙早就荒废了,怎能住人?”

      “无妨。”

      柳絮儿先一步飘进庙里。庙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更破了。神像金漆剥落,露出里头斑驳的泥胎。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结着蛛网。她生前常来这儿,有时是躲雨,有时是等沈清河——他会在庙后窗下放一朵野花,她见了便知他来过。

      如今窗下长满荒草。

      沈清河搬进来的那天,下了第一场雪。他在神像旁收拾出一块地方,铺上草席,摆了张旧桌子。老仆要给他置办床铺,他摇头:“罪孽深重之人,不配安寝。”

      夜里,他点起油灯,从箱子里取出一块空白牌位,细细打磨。柳絮儿凑近了看,发现他没有刻字,只是用手指一遍一遍抚摸木纹。

      “絮儿,”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若你还在,会不会恨我?”

      柳絮儿下意识想回答,却发不出声。这些年她很少尝试说话,鬼魂的声音活人听不见,说多了只会让自己更绝望。但此刻,她突然感到一股奇怪的力量在体内涌动——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沈清河猛地抬头,他虽然有眼疾,多年从军练就的直觉依旧让他精准地“看”向她的方向。

      “谁?”

      柳絮儿吓得往后飘,却撞在墙上。不,不是“飘”,是实实在在地撞了上去。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半透明,但有了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极淡的影子。
      她修出人形了。

      虽然只是雏形,虽然随时会散,但这三百年来第一次,她感觉自己“存在”。

      沈清河站起身,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他侧耳倾听,眉头微蹙。良久,他忽然笑了:“是风罢。”

      他坐回去,继续打磨牌位。但柳絮儿看见,他握着刻刀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那夜之后,柳絮儿发现自己能在庙里维持人形了。虽然依旧透明,虽然不能离庙太远,但至少有了形状。她试着触碰东西——手指穿过桌案,但能感觉到微弱的阻力,像穿过一层水。

      她开始“帮忙”整理庙宇。虽然什么都做不了,但她会跟在沈清河身后,他扫地,她就在旁边做出扫地的样子;他磨墨,她就假装整理书卷。

      沈清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再沉默,而是会对着空气说话,不是自言自语,反倒像在跟谁聊天。

      “今日天气不错,该晒书了。”

      “村东头的李婶送来一篮鸡蛋,说她儿子当年在我麾下当过兵。”

      “镇上来了个戏班子,唱《长生殿》,可惜我‘眼盲’,去不了。”

      每说一句,他都会停顿片刻,像是在等回应。柳絮儿很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飘到他面前,拼命点头或摇头。

      沈清河看不见,却总是恰到好处地“接话”:“你也觉得该晒书?好,明日就晒。”

      “鸡蛋收下了,我让老仆回了半匹布。”

      “《长生殿》啊……我年少时也爱听戏,最爱《牡丹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说到《牡丹亭》时,声音忽然低下去。柳絮儿想起,那是他们定情那晚,他在河边柳树下她念的戏文。那时月色很好,河水潺潺,波光凌凌和柳枝掩映下,他念着“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万籁俱寂只剩心音。

      如今,他俩人鬼殊途,时事易迁。

      沈清河的病来得突然。

      起初是咳嗽,后来开始发热,昏睡不醒。老仆去镇上请大夫,回来说大夫被县衙叫走了,说是京城来了贵人。

      柳絮儿守在榻前,看他昏迷中喃喃。有时喊“絮儿”,有时喊“娘”,有时喊“二狗”“张副将”——都是战场上死去的同袍。他脸颊潮红,眉头紧锁,像馅在沼泽里挣扎不出来。

      她想替他擦汗,手穿过去,只带起一阵微风。

      贵人翌日便到了庙里。

      来人四十上下,穿着寻常道袍,却气度不凡。柳絮儿一眼认出,这是当年沈清河军中的谋士,姓徐,精通奇门遁甲,后来做了国师。他屏退左右,在沈清河榻前坐下。

      “沈兄,别装了。”徐道士轻笑,“你这病,装的还是真的?”

      沈清河睁开眼,半撑起身子,用残破的嗓音告诉来人他没什么:“徐兄,多年不见。”

      “三年了。”徐道士倒了杯茶,“你离京后,陛下收了你旧部兵权,但北疆那几个,还认你的令箭。如今朝中分为三派,一派保皇,一派观望,还有一派……”他顿了顿,“在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振臂一呼。”徐道士盯着他,“陛下削藩削到了自己头上,几个老王爷联名上书,说陛下得位不正——你我都知道,先帝驾崩得蹊跷。如今朝野上下,人心浮动。”

      沈清河沉默片刻:“徐兄是来做说客的?”

      “我是来救你的。”徐道士正色道,“陛下已下密旨,三个月内,若你还不‘病故’,就让你真病故。沈兄,你这眼睛,其实早就好了吧?”

      “没好全,视物模糊。”

      “那也够了。”徐道士起身,“天星台有几个道士是宫里旧人,夜观星象,说什么紫微晦暗,将星犯主。陛下疑心是你夺了他的气运,这才急着要你死。”

      沈清河笑了:“无稽之谈。”

      “帝王信了,便是真的。”徐道士走到窗边,“沈兄,你这病若是装的,就继续装下去。若是真的……”他意味深长地笑了,“谁妨害谁,也未可知。”

      说罢,他一甩道袍挥手告辞。

      柳絮儿躲在梁上,听得心惊胆战。天子妨害?夺人气运?她看向榻上的沈清河,他正望着屋顶出神,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床沿——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当夜,沈清河挣扎着起身,在那个无名牌位前烧纸。火光映着他消瘦的脸,柳絮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他的模样——三十五六的年纪,鬓角已见霜色,眼角皱纹深刻,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絮儿,”他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声音嘶哑,“若你泉下有知,就保佑我……再活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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