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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军营比 ...

  •   军营比她想象的更糟。

      新兵营设在荒郊,几十顶破帐篷,挤满了从各地征来的青壮。沈清河被分到第三队,队正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姓赵,人称赵阎王。

      第一天操练,沈清河就挨了打。他握刀的姿势不对,赵阎王一脚踹在他膝窝:“废物!刀都拿不稳,上战场送死吗?”

      沈清河爬起来,拍拍土,继续练。他本就瘦弱,又刚经历刻骨铭心之痛,整个人像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夜里,同帐的兵卒打呼噜,他睁着眼,盯着帐篷顶。

      柳絮儿飘在他身边,想伸头帮他整理一下额发,手却穿了过去。

      她开始尝试与他沟通。

      起初是低声呼唤,后来是触碰——当然都失败了。鬼魂触碰不到阳间之物,除非在人间显形。但显形需要极强的念力和机缘,她一个新死之鬼,哪有这等本事?

      她只能在一边干看着。

      看着沈清河每日天不亮就被吼起来操练,看着他被老兵欺负被罚不准吃饭,看着他夜里偷偷抹泪——只有那时,柳絮儿才觉得他活过来了,不再是行尸走肉。

      一个月后,他们正式开赴前线。有一次,路上遇到小股流寇,那是沈清河当兵路上第一次见血。当时他握着刀的手抖得厉害,闭着眼胡乱挥舞,竟侥幸砍中一个贼人的马腿。那人摔下来,被旁边的老兵补了一刀。

      战后论功,赵阎王拿走了大半。

      “小子,算你走运。”赵阎王拍拍他的肩,“这世道,活着就不错了。”

      沈清河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手上的血——贼人的血,黏稠,暗红,散发着铁锈般的腥气。他再也忍不了了,转身呕吐,吐到胆汁都吐出来了。

      柳絮儿飘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

      那夜,沈清河趁同帐篷的人都睡死了,在呼噜震天响中偷偷爬起来,来到营地的一处空地,借着月光磨那把卷了刃的刀。磨刀石是路上捡来的,粗粝,他磨得虎口裂开,血渗进刀柄的缠布。他磨得很认真,一下,又一下,像在磨去什么,又有什么在暗处滋长。

      柳絮儿坐在他身边,轻声说:“清河,你的手还是更适合握笔写文章。”

      当然,暗处发生的一切他都不知道。

      战事比想象中惨烈。

      他们奉命守一座边城,城外是草原骑兵,人高马大来去如风。

      战争很残酷,朝廷的情况也不乐观。打了一个月,他们在的边城守住了,周围的几个城池失守了,边城就变成了孤城。然后就又死守了三个月,城中粮草见底,城内居民开始易子而食。沈清河所在的队伍被派去夜袭敌营——这是送死的任务,上峰让他们吸引注意,要掩护主力从另一侧突围。

      出发前,赵阎王给每人发了碗酒,浑浊的酒液里浮着不明杂质。

      “弟兄们,喝了这碗酒,黄泉路上不孤单。”赵阎王仰头干了,碗摔在地上,哗啦一声碎成好几块。

      沈清河端着碗,酒液映照着他的眼睛,手微微发抖。

      柳絮儿又想起当时他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说的那句“黄泉路上,咱们做个伴。”

      他闭眼,一饮而尽。

      看沈清河的表情,柳絮儿觉得这酒肯定不好喝。
      夜袭很顺利——或者说,送死送得很顺利。他们刚摸进敌营,就被发现了。一时之间,火光冲天,箭如雨下。沈清河跟着队伍冲杀,刀砍卷了刃,就捡地上的兵器继续砍。
      沈清河拿刀格挡了几下,身上还是中了一箭。
      有人拿刀砍中了沈清河的胳膊,又被他反手抹了脖子。

      一个小兵扑倒在他身上,背上中了三箭。

      “沈……沈哥,”那人才十七岁,娃娃脸,平时最爱说笑,他虚弱地和沈清河耳语,“替我……看看我娘……在青州……王家村……”

      话没说完,人已断气。

      沈清河被压在地上,没来的及起身就又有人倒下把他压住,他推了推上面的尸体,动弹不得。柳絮儿看着人越打越少,周围的喊杀声渐渐微弱,听着火焰吞噬帐篷的噼啪声,听着远处传来的号角——那是主力突围成功的信号。

      沈清河他们被放弃了。

      天快亮时,这一带终于沉寂下来。沈清河从尸山里爬了出来,他呆呆地看着这满地尸骸。柳絮儿知道他为什么愣神,这满地的尸体不久前还都是活人,有敌人的,也有和他日日相伴战友的。

      晨雾弥漫,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柳絮儿看着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这是个敌将——穿着精致的皮甲,被半截断枪插在地上,胸口还在起伏——他还活着。

      他们盯着对方。

      柳絮儿看到敌将眼中没有恐惧,眼睛勉强眨了眨,只剩疲惫。他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是草原话,沈清河听不懂。但看口型,像是“杀了我”。

      沈清河就站在那看了很久。久到敌将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胸膛不再起伏,久到朝阳升起,第一缕阳光照在血染的土地上。

      然后他走过去,拔出那杆断枪,捡起地上的弯刀,砍下了那颗头颅。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血喷了他一脸,死了不久的人血还是热的,柳絮儿看到尸体上冒出一阵血雾。

      沈清河提着那颗头,站在尸山血海中,忽然笑出声来。然后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嚎哭。

      柳絮儿远远看着,魂体都在颤抖。她知道沈清河心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凝聚起来——冰冷,坚硬,像冬日河面的冰。

      那颗头颅让沈清河升了职。他不再是任人欺辱的小卒,成了“沈队正”,管着五十号人。赵阎王战死了,新来的校尉拍拍他的肩:“小子,可以啊,有出息。”
      沈清河笑笑,没说什么。

      柳絮儿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她看见沈清河又开始读书——不是诗词歌赋论语典籍,是兵书——值夜的时候夜里就着篝火,不执行任务的时候就着天光,柳絮儿看到那书的封皮上写着六稻两个字。

      偶尔,她会看到沈清河与带着冠巾的人交流,不懂的地方,他会去问营里识字的文书,态度谦卑得不像个刚刚立了功的军官。

      “沈队正好学啊。”那人是队里的文书,他捋着胡须,“可惜这世道,兵法读得再好,不如心狠。”

      沈清河合上书:“如何算心狠?”

      那文书凑近了,压低声音:“你知道为什么咱们总是挨打吗?不是因为兵不强,马不壮,是因为咱们太守太‘仁’。俘虏不杀,降卒不屠,粮草还分给饥民。结果呢?俘虏跑了又回来打咱们,饥民吃饱了投敌。”

      柳絮儿看到沈清河听完这话沉默了。

      “兵者,诡道也。”文书拍拍他的肩,“沈队正,你想活下去,想往上爬,就得明白这个道理。”

      那夜,沈清河又睁眼睁了半宿。柳絮儿看见他不知从哪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那支银簪——柳絮儿娘留下的,他一直贴身藏着。他摩挲着簪子,低声说:“絮儿,若你在,定会唾弃我吧。”

      柳絮儿想摇头,想说不,我懂的,我都懂的,我不会那么说你的。

      谁让我们身逢乱世,清白是奢侈,善良是愚蠢。

      长长的冬天熬了过去,第二年开春,沈清河带小队绕后,烧了敌军粮草。

      计划是他提的,校尉起初不同意:“太冒险了,一旦被发现,你们回不来。”

      “咱们粮草也快没了。”当时,沈清河站在堪舆图另一侧,指着一个地方,“若不成,半月内必溃。若成,可解三月之围。”

      那校尉目光如炬:“你要多少人?”

      “三十精锐。”

      “我给你五十。”校尉说,“沈清河,若你能成,我保你升校尉。”

      沈清河带着五十人,趁夜翻过悬崖。那悬崖本地人称“鬼见愁”,常年云雾缭绕,摔死过无数采药人。他们用绳索攀下,一夜之间,折了七人。

      黎明时分,他们摸到敌军粮仓。守军睡得正熟,沈清河做了个手势,众人散开,泼油点火。

      大火烧起来时,敌军才惊醒。沈清河带队边战边退,退到悬崖边,绳索已被砍断。身后是追兵,身前是深渊。

      “跳。”沈清河只说了一个字。

      柳絮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五十人,活下来的只有十九个。沈清河摔断了左腿,被同袍拖着走了三十里,才与接应部队汇合。

      粮草被烧,敌军不战而溃。庆功宴上,校尉举杯:“沈校尉,从今往后,你我平级了。”

      众人哄笑敬酒。

      沈清河饮了一杯,柳絮儿听到他问:“那些跳崖弟兄的尸首……”

      “已派人去寻了。”那校尉拍拍他的肩,“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们死得值,家中抚恤加倍。”

      值吗?柳絮儿看着在席上宴饮的众人。她想起跳崖前,那个最年轻的兵回头看了她这个方向一眼,眼神里有恐惧,也有释然。那眼神在柳絮儿眼前挥之不去,至今在在她脑海。

      柳絮儿知道,那兵才十六岁,叫二狗,说是娘病了,需要军饷买药。

      宴散后,沈清河独自走到营外,对着悬崖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柳絮儿飘在他身边,听见他低声说:“对不住,弟兄们。黄泉路上慢些走,等我下去,再给你们赔罪。”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

      又过半年,沈清河奉命攻一座顽抗的城池。城守是个硬骨头,死守不出。围城三月,城中粮尽,开始吃人。沈清河每日在城下喊话,承诺开城不杀。

      第七日,城门突然开了。里面抬出几十具尸首,皆是疫病而死,浑身溃烂,恶臭扑鼻。

      副将掩鼻:“将军,这……”

      “城中已无活人?”柳絮儿听到沈清河问。

      探子回报:“尚有数百老弱,皆染疫,奄奄一息。”

      沈清河沉默良久,下令:“全军后撤十里,放火烧城。”

      火是半夜放的。风助火势,整座城烧成一片火海。哭喊声从城内传来,凄厉如鬼嚎。沈清河站在高坡上,面无表情地看着。

      一旁的副将有些不忍:“将军,那些百姓……”

      “他们活着也是受苦。”沈清河转身,“传令,明日拔营。”

      柳絮儿飘在城楼上,看着火海中挣扎的人影。她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着火的屋里跑出来,没几步就倒下了;看见一个老者跪在街心,仰天哀嚎;看见几个兵卒在抢掠还未烧着的店铺,为了一袋米扭打在一起。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清河给她讲《道德经》,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时她不懂,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天地没有仁慈与不仁慈,对待万物就像对待草扎的狗一样,任其自生自灭。”

      她问:“那人呢?人也不仁吗?”

      他笑了,揉揉她的头发:“人有情,所以会仁,也会不仁。”

      如今她懂了。当人把自己当成天地,把他人当成刍狗时,便能做出任何事,还能告诉自己:这是天道。

      那夜沈清河在帐中,对着地图出神。柳絮儿看见他手指在烧城的位置点了点,又移到下一座城。他的眼神冰冷,像冬日的寒潭,再也映不出月光。

      屠城的命令是三天后下达的。说是军中有瘟疫迹象,须隔离,而那座城位置关键,不能弃守。真实原因是粮草不足,养不起俘虏。

      “将军,”那天劝阻的副将跪地劝谏,“城中尚有万余百姓,皆是无辜啊!”

      沈清河看着他:“张副将,你从军几年了?”

      “十年。”

      “十年,见过多少无辜之人枉死?”沈清河起身,走到帐外,“乱世之中,没有无辜,只有活着和死了的区别。我要对我麾下数万将士负责,要对后方千万百姓负责。一座城和整个北境,你选哪个?”

      那副将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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