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的假期》狸鲨

33、一个人疯狂地训练

　　在赤月教找个四下无人的地方并不难。

　　天已经黑了，夜空中悬着朦胧的残月，叶昉深呼吸了几下，看到自己吐出来的白气。天气越来越冷，快要到下雪的时候了。

　　叶昉找到一个无人的空地，从腰间解下令牌，上面写的是“叶四”。

　　起花名的时候，叶昉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他是家中的第四个孩子，所以花名是“叶四”。他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所有家人都很疼爱他，把他当作骄傲。

　　叶昉看了一眼，把令牌收了回去。四周的树影掩住了他的身形，他脑子仍雾蒙蒙的，刚才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着到了这里。

　　那根丝线又牵着他，拔出刀来，对准自己。

　　他双手被冻得冰凉，快要没有知觉了，轻握着刀柄在身上虚虚地划了几下，不知道哪里是合适的位置。

　　最后，叶昉对准了左胸上噬心蛊开始蔓延的地方，那些青色的纹路已经冒出来很多了，他拉开领口，一股寒气就窜进了衣服里。叶昉握着刀割了一下，不知道是太冷了，还是伤口太浅了，刀锋破开皮肤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疼痛。

　　叶昉皱了皱眉头，脑袋里的那个声音告诉他，位置不对。

　　于是他又把刀举得更高，双手握得更近，对准了自己的脖子上，血管跳动的地方。

　　“用力一点。”那声音对他说。

　　叶昉依言照做，正要发力，不远处的树丛外突然传来人的脚步声。

　　这个时候，这里应该不会有人来，那会是谁？

　　叶昉往那边一瞥，忽见一团红光窜出，夜空都被照亮了些许。周围的朦胧树影一下子都清晰可见，叶昉赶紧停下手里的动作，趁来人还没发现自己，猫腰躲起来。

　　刚才还冰冷的气温陡然升高，一股一股的热气从叶昉的鼻尖略过，他迷迷糊糊地想：我是直接来到火海地狱了吗？

　　紧接着，弘煊高大、炽热、大摇大摆的身影出现在了叶昉藏身的树丛外。弘煊应该是走大路来的，丝毫没有要掩盖行踪的样子，也不检查周围有无旁人。他径直走到一个稍微空旷些的位置，伸手摸自己的脊椎，背上窜出一团火焰，接着，一把骇人的长剑被慢慢拔了出来。

　　弘煊在干什么？叶昉眼神是都是震惊：偷袭？杀人？跟人决斗？

　　下一秒，弘煊自己中气十足地“哈”了一声，挽了个剑花，对着空气操练起来。

　　赤月教内，没有教主的特别授意，自行修炼也会被视为一种有违魔教精神的行为。原因无他，教徒若有时间提升修为，便意味着没有把全部的时间都奉献给教主的任务，休息时间太多了，工作还不够充足。因此，尽管修为太低也会被批评惩罚，魔教中人还是不敢随时随地修炼。

　　叶昉知道弘煊不是一般教徒，赤月教的规矩约束不了他，但亲眼看到弘煊光明正大操练的场景，心里还是十分震撼。

　　弘煊的动作行云流水，他身上的魔气没有丝毫的收敛，用剑时魔气跟着火光一起飞扬，在寂静的夜空中划下一道又一道耀眼的影子。

　　魔修并不喜用剑，反倒是仙门中人视剑为百兵之首，仙门高手中剑修占了大半，他们甚至还会给自己的剑起一些风雅的名字。叶昉以前嗤之以鼻，觉得仙道修士太做作了：剑又没有生命，不过是承载法力的容器，干嘛要如此对待？

　　现在看到弘煊舞剑，他却心想，怎么能说剑是死物呢？

　　热气涌到身前，叶昉屏住了呼吸，看到弘煊手中的剑被火烧得通红，焕发出令人移不开眼睛的光彩，再一次确认：那把剑是有生命的，上面燃烧着生命的火焰。

　　地狱中，往生者要穿过的火海，跟这个有什么不同？叶昉忽然反应过来：

　　魔族传说中，烈火焚尽此世的一切记忆，通往的不是死路，而是新生。火海地狱不是终点，是一扇新的大门。

　　叶昉感觉扑面而来的热气令他脸颊发烫，刚才混沌的脑海突然清明了起来，那个催促着他向自己颈脖挥刀的声音挣扎了几下，就消失无踪了。耀眼的剑气一道接一道，叶昉趁弘煊练得正陶醉，猫着腰转过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月色里。

　　跑出去老远，确认弘煊没发现自己，叶昉停下来，对着夜空大口喘气。此刻，一个之前被压下去的念头再次浮现，并迅速攥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我要离开这里，”叶昉心想，“我要离开赤月教，再也不回来了。我要逃走，然后活下去。”

　　他探向腰间，解下一块通体漆黑的令牌，看着上面的“叶四”两字。

　　“我不是叶四。”他心想。

　　他虽是第四个孩子，家里却从没人这么叫他。父母给了他一个精挑细选的、带着爱与期冀的、熠熠生辉的名字，叶昉才是他自己。赤月教剥夺了他原本的名字，让他在一声声“叶四”中迷失自己，心甘情愿地成为一个没有思想的物件，在无休止的昼夜交替中对前尘往事逐渐麻木。但他现在意识到了，他是叶昉。

　　叶昉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好像刚才看到的火焰被他偷走了一些，顺着四肢往上燃烧，在脑袋里爆炸，火星又落在令牌上，把它烧成灰烬……

　　……

　　然后，他睁开眼睛，从梦里醒了过来。

　　叶昉猛地坐起来，抬手一摸，额头上都是汗。他还来不及理清梦中的回忆，又对上了一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你睡了好久，”弘煊低声说，见叶昉神色不好，又问：“做噩梦了吗？”

　　叶昉掀开被子下床，理智渐渐回笼，想起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事情：“康泉……还是让他跑了！”

　　“叶昉，那个时候你的蛊毒发作，我们不可能去追他的。”弘煊一边说话，一边推着叶昉重新躺回去，又给他把被子盖上了：“现在已经知道了他是黑溃病的幕后黑手，来日方长，叶昉，我们一定会把他抓回来的。”

　　叶昉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在床上躺好了，皱了皱眉头，抬起眼睛环视一圈，发现这房间的构造他相当熟悉。

　　这不是青冥的寝殿吗！

　　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叶昉反射性地又有点恶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翻身就要往床下走。弘煊又把他按住：“叶昉，你还这么虚弱，想往哪里去？”

　　弘煊轻易地就制住了叶昉，拿了个枕头塞到他怀里，说：“别着急，我已经派人去找康泉了，不会让他跑了。叶昉，你的噬心蛊已经发作两次了，要不是我恰好都在，你该怎么办呢？在找到根治的方法之前，你能不能先留在我这里？”

　　叶昉低下头，手指抓住枕头上的流苏绞了绞，发现这个枕头的款式是他没见过的，接着又发现这张床也不是青冥之前的那张了。

　　弘煊好像对寝殿进行了全面翻新，砸了几堵墙，开了顶天立体的大窗户，砍掉了那些遮天蔽日的吸血植物，让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射进来。青冥之前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装饰品，也不见了踪影。

　　弘煊的装饰品味算不上好，挑些华丽、新奇、奇形怪状的家具，胡乱搭配在一起，叶昉只觉得眼睛被吵到了。但好在这里已经没了青冥过去那些恶心的气息，叶昉觉得稍微安全了些，可弘煊刚才说的话又让他紧张起来。

　　“你能不能先留在我这里？”这个问题，叶昉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答案自然是“不行”。

　　兜兜转转，跑那么远，还要回到赤月教来，那算什么？

　　叶昉摇了摇头：“弘煊大人，谢谢你关心我，我自己会小心的……”

　　弘煊原本问话的声音轻轻的，还时不时抬起眼睛看叶昉，一幅要跟他好好商量的样子，听到叶昉的答复，却突然强硬起来：“叶昉，你自己一个人不行。”

　　“我没事的。”叶昉跟弘煊熟悉了些，也没一开始那么忌惮他了，固执地说：“下一次肯定不会还这么倒霉了。”

　　弘煊问他：“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

　　叶昉的下巴埋在枕头里，不知道怎么回答。

　　为什么不能留在赤月教——那可是赤月教，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地方！

　　赤月教是一个永远滚滚向前的车轮，不分昼夜地疯狂旋转着，在里面的人，只要稍微松懈，就会被碾成泥！赤月教要称霸魔界、吞并其它小魔宗；赤月教要血战仙盟、将人界也纳入麾下；赤月教徒必须全身心都奉献给魔教……他怎么能安心待在赤月教呢？

　　叶昉烦躁地捏着自己的手指，发现大拇指上有一根倒刺，揪起来往下撕，闷闷地说：“弘煊大人，我现在就算留下来，也没法为你工作的。”

　　“叶昉，我是希望和你共事。”弘煊抓住叶昉的手，阻止了他继续往下撕：“但我不是为了这个才想让你留下的，我想让你在我身边好好休息。”

　　弘煊眼睛亮亮的，又说：“你这么久没回来了，我把赤月教上上下下重新修缮了一番，我带你出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