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的假期》狸鲨

32、人有一死轻于鸿毛

　　魔族传说中，人死后□□湮灭，留下魂魄飞往魔界深渊中的火海地狱。那里终日燃烧着无穷无尽的地狱之火，魂魄若想投胎转世，须得穿过火海，方能抵达往生之境。那是极度炽热、纯净的火焰，唯有经过烈火的焚烧，此世的记忆和未了之事才能彻底被清除干净。

　　灵魂被焚烧是怎样的感觉？传说中，那是跟活着时□□被火烧截然不同的体验。一开始可能会有些疼痛，但经过第一道关卡，烈火中的魂魄就会感受到无比的平静，尘世的贪、嗔、痴都被忘得一干二净，自然就感觉不到疼痛了。

　　穿过火海，就是崭新的来世，此世有再眷念的东西，也都被烧成尘埃了。人鬼殊途，还活着的人不能进入火海地狱，已死的灵魂也出不来，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告别此世，来生是魔族、是凡人、是路边的一颗小草，都是崭新的、幸福的开始。

　　叶昉第一次听说火海地狱的故事，年纪还很小，觉得十分可怕。母亲说：“宝贝，不要害怕，生命和死亡都是不一样的体验。”而魔族拥有很长的生命，小小的叶昉期待着拥有各种各样新奇的体验，在记忆被焚烧之前度过绚丽多彩的一生。

　　现在，他又想到火海地狱的传说，忍不住猜想：不知道父母、哥哥姐姐在那里面，会不会很疼呢？是不是已经忘掉彼此、忘掉他，迎接另一段旅程了呢？

　　这些日子，关于黑溃病的种种传闻终于一锤定音：这是不治之症，所有患病者都不治而亡，无一例外。

　　叶昉终究还是没能回家看看。

　　随着最后一个患病者咽气，魔界关于黑溃病的噩梦似乎暂时结束了。各个魔宗都在派人前往疫区处理后事，自然不是安葬患病者，而是修缮建筑、划分地盘，把这些再也无人居住之地变成各大魔宗的据点。

　　赤月教自然也不例外，青冥已经在安排前往疫区的队伍。叶昉接到消息，主动向青冥请缨。

　　这几天叶昉依然没什么时间睡觉，好不容易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流点眼泪，竟也流不出来，以为会想到过去的回忆，思绪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脑海里浮现的都是空白的画面。

　　叶昉浑浑噩噩的，忘记了吃东西，也忘记了几次睡觉。他向青冥提出要去疫区时，青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道：“叶四，你瘦了很多。”

　　叶昉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木然地点点头。

　　“叶四，你为什么想去？”

　　叶昉嗫嚅着：“属下的家人都在疫区，自上次母亲来探望后就杳无音讯，属下想见家人最后一面，好好安葬家人……请教主成全！”

　　青冥说：“不行。”

　　叶昉急切道：“属下不会为了个人情感而疏忽赤月教的任务，教主的命令属下一定全力完成！”

　　青冥敲了敲凳子让他坐下，露出温和的表情，像一个真正关心叶昉的长辈似的，柔声道：“叶四，你身为魔族，又是修行之人，七情六欲是最不重要的东西。父母亲人都会离你而去的，伤心一会儿也就罢了，但不能一直伤心，你可明白？”

　　叶昉怔怔的，他不明白。

　　青冥又说：“叶四，你知道本座是最看重你的，你是能成大事的，将来跟随本座一统两界，呼风唤雨，都是指日可待。成大事者，必不可有软肋，你性子乖巧，却如此顾及亲情，太优柔寡断了些。”

　　“叶四，已死之人，就尘归尘，土归土，让他们去吧。若是本座，莫说替亲人收尸，就算是自己的孩子，只要威胁到了本座的大业，本座也照杀不误。”

　　叶昉看着青冥的嘴巴一张一合，渐渐地有些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了。青冥的蓝眼睛盯着他，其余的部分好像纷纷融化，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粘稠、逐渐和背景融为一体、化作一团幽蓝色的雾气……

　　“叶四，你还在听吗？”

　　叶昉一瞬间回神，看到青冥的面孔又变得清晰。

　　青冥顿了顿，忽然换了一种语气，道：“再说了，叶四，本座又怎能知道你是否有其他的目的？”

　　叶昉没听明白：“什么？”

　　“叶四，”青冥脸上还挂着笑意，声音却透着骇人的寒意，“你说你要去给家人收尸，本座怎么知道你的家人是什么时候死的，是不是真的死在了疫区。你要如何证明？叶四，你现在这样跟本座开口，本座完全可以认为你是想偷懒，心没放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上，想找借口出去。”

　　叶昉心头一梗，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青冥怎么可以这么说？

　　他对上青冥的目光，觉得那双蓝眼睛不仅瘆人，还突然令人作呕了起来，像是两枚快烂掉的虫卵，散发出腐烂腥臭的气味……

　　“叶四，本座看重你，所以愿意给你机会调整自己的言行。但你要知道，赤月教容不下自私自利、偷奸耍滑的人，若你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就想想日渎长老。”青冥颇为轻浮地拍了拍叶昉的脸颊：“到时候本座亲自赏你鞭子。”

　　叶昉想吐了。

　　好像是从被叫回去摆镜子的那天开始，哪怕叶昉没喝焱沙草汁，也会感到恶心。

　　有时候腹部会绞痛，有时候直接从喉咙开始涌出胆汁，有时候喉咙又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叶昉发觉自己的情绪完完全全地反映在了身体上。就像此刻，除了想吐，他的呼吸也变得无比艰难，双手不由自主地发颤，听到胸膛里剧烈的心跳声。

　　青冥也察觉了叶昉的异状，一把把他扶起来，笑道：“好了叶四，本座吓唬你的。你老老实实待在本座身边，别想着老往外跑，没有人会动你一根头发。”

　　从青冥那里出来，叶昉又听说，教主选了爱青，让他带人去疫区收拾残局。

　　爱青做事总是很合青冥的心意，他带着人，手脚很快，在疫区把能搜刮的东西都搜刮了一番，抢到了最好的位置，把其它不服气的魔宗都踢了出去，在原本的民居上建立了赤月教的新据点。

　　至于那些居民的尸体么……

　　爱青回来后，跟人谈笑时随意地提起：“查不出黑溃病的源头，还把尸体留在那里烂掉不成？我一把火都烧了。”

　　叶昉在一旁听到了，心想：还好溃烂的躯体被焚烧时，灵魂是感觉不到疼痛的，他们的灵魂一定已经去往火海地狱，迈过第一重考验，获得了平静与安详。

　　他又忍不住想：如果那天鼓起勇气，向青冥祈求放他出去，会是怎样的结果呢？可以见到家人最后一面吗？

　　叶昉心里清楚，青冥是不会让他走的，不仅出去不了，还会被像日渎长老一样狠狠收拾一顿。尽管如此，他心中还是翻涌着巨大的悔意，忍不住将过去发生的事情拆开来一秒秒回忆，寻找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节点。

　　有人问：“对了爱青大人，最近怎么都没看到日渎长老？您把他安排到哪儿去了？”

　　“哦，他死了。”

　　爱青轻描淡写地说。

　　“啊？什么时候的事情，之前看到他不是还好好的吗？发生什么了？”

　　爱青道：“倒也没什么大事，他受了刑，身子虚，又心情烦闷，病痛交加没去治，死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这几天赤月教事务繁忙，没时间昭告众人，你们也别到处去说，免得让大家胡思乱想，影响效率。”

　　叶昉在角落里，一字一句都听进去了。听完了，他把手抬起来，盯着掌心发呆，放空的时候，感觉有一只温柔的手在上面写字，掌心痒痒的。他想捉住那只手，回过神来，又感觉不到那手的存在了。

　　叶昉虚虚握着空气，心里又想：在魔界，生死之事实在是太轻、太淡了。活着和死去，说到底有什么区别？

　　逝者的命运是被地狱里的烈火烧尽一切记忆，那生者的使命就是创造记忆，就是用有限的时间体验和记住注定会成为灰烬的喜、怒、哀、乐。

　　可是叶昉还活着，却已经不知不觉间没有情绪、没有欲望、也难以再创造新的回忆了。昨天、今天、明天、每一天都是一样的。睁开眼睛，在腐烂、嘈杂、永无止尽的赤月教里工作、工作、直到死去。等到灵魂出窍、记忆被焚烧的那一天，他会发现：其实在我漫长的生命里，没有太多值得被记住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那他现在还算活着吗？

　　叶昉看到爱青一行人走远了，慢慢站起身来，听到脑海中传来一个声音：

　　“去找你的家人吧！”

　　他抓住自己的脸，手指猛烈地刮过眉毛、鼻子、眼睛、嘴唇和耳朵，把薄薄的皮肤揪起来，用力去掐耳朵上的软骨。直觉告诉他，他应该马上回去，往身体里镶嵌更多、更闪耀的钉子，来忘掉那个恼人的声音。

　　但叶昉很快又发现，这远远不够，他必须制造更大、更深的伤口，才能填补心灵上的孔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