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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忆里全都是班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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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昉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在赤月教的某一天。
那时,每天眼睛睁开,叶昉做的第一件事是喝水。魔界植物焱沙草熬成的汁水有提神醒脑的功效,他必须喝下一大杯才能振奋精神。但那玩意儿味道苦涩,有时会使人腹中绞痛。叶昉皱着眉头将一大杯草汁牛饮下肚,又抓紧时间去检查今日的安排。
一般来说,他会在早上先去开会。身为右护法,先和其他魔教高层讨论一些翻来覆去的事项,魔教这个季度的方针啦,教内最近发生的异状啦,对教主新一轮的赞美啦。
这类会议青冥有时会出席,有时候不在,青冥来的时候,会议往往冗长数倍。有时青冥让叶昉坐在自己身侧,一字一句记录发言的内容,叶昉不敢违逆,记得很仔细,但大多数时候青冥不会看他写的东西,其他人也不会看。
例会结束后,叶昉通常会再饮下一杯焱沙草水,一边试图忽略已经隐隐作痛的胃部,一边奔赴下一场会议。
赤月教会用各种各样的名头把成员们分成小组。叶昉主管结界幻阵,自然要主持“魔教巡防小组”的例会;他的结界是对抗仙盟入侵的第一道关卡,因此他得准时去“对抗仙盟小组”研究仙盟的最新动向;青冥有意安排他为自己打扫内殿、清点私人物品,故“魔教后勤物资组”和“教主私人杂项组”的会议他也不能缺席。
那天,结束了某一场会议,叶昉扶着墙出来,感觉有些眩晕。他已经喝了很多焱沙草水,但还是疲惫得不行。
大概是因为太久都没有休息了,叶昉回想过去的这几个月,已经记不得上一段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是什么时候了。
按理说在赤月教工作,每轮班半月就可以休息一天,这一天虽不能随意离开魔界,但找个没人的地方修炼,哪怕一个人在房间里发呆都是好的。
但上一个休息日,几个仙道小宗门有了新动作,青冥把连带叶昉在内的一干人传到玄烛大殿开临时会议。一群魔教高层蹉跎了一整天也没个结论,后来仙门弟子上门挑衅,弘煊出去把那群人揍了一顿,也就不了了之了。
再上一个休息日,叶昉想睡个懒觉,被敲门声从梦中惊醒。爱青来找他,说教主的生辰到了,要他做一个惊世绝伦的幻境献给青冥,里面得有数百个容貌各异的美人载歌载舞,恭贺教主大寿。叶昉本以为这是个轻松的差事,岂料爱青一直在旁边指手画脚,让他修修改改。叶昉熬到半夜,爱青左看右看都不满意,让他用回最原先的版本。
又往前数一个休息日,叶昉大白天就被青冥叫到房间里。青冥跟他说,今天你休息,不如就陪本座喝酒,一起说说心里话吧。叶昉哪敢真的对青冥说掏心窝子的话,全程小心翼翼比平日里还紧张,青冥给他喝的是魔族的烈酒,叶昉被灌了好多杯,回去就吐得昏天黑地,一头栽在床上昏死了过去。
第二天上工还迟到了,被爱青好一番嘲讽。
再往前数……叶昉已经不记得连轴转多少天了。他感觉自己已经重复了无数个漫长的工作日,身上的力气慢慢耗竭,已经快要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
但这一次,他必须得空出一个完整的休息日,不仅如此,他还要向青冥提出一个更过分的请求——他希望离开赤月教一天,回家一趟。
一般来说,除了必要的外务,赤月教成员是不能随意出入魔教的。叶昉的职务只需要在教内巡逻,因此入教以后从没出去过。他为人小心谨慎,也不敢随便请假得罪教主。
但这次不一样,叶昉想到几天前与母亲见面时发生的事情,整颗心都揪起来。
家人已经很久没有来探望过他了,不久前魔界爆发了一场名为黑溃病的瘟疫,几乎所有身处人魔两界裂隙的魔族都被感染。这是魔界前所未有的怪病,没有人知道要如何治愈,也没人知道患病者何时会康复。
叶昉的家人,就住在魔界边缘的一个小村镇中。
刚知道消息时,叶昉还怀着一丝侥幸的心理,没想到再见到母亲,看到的就是她被病痛折磨得面目全非的模样。
尽管不会传染,赤月教对黑溃病还是很警惕,一开始无论如何都不让母亲来见叶昉。叶昉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低三下气地给了别人许多好处,又许下了很多替别人分担工作的诺言,才得以和母亲见上一面。
母亲已经不能说话了,从裹得严严实实的绷带里伸出一根粗糙、焦黑、伤痕累累的手指,在叶昉的掌上写字:
我
没
事
叶昉看着母亲,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就流了下来。
母亲身子往前倾了倾,似乎想为他擦掉眼泪,但最终还是没那么做。
她继续在叶昉手上慢慢地写字,母亲的动作很轻柔,叶昉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读懂一个字,花更久的时间才能读完一句话。
母亲说她很快就会好的,今天已经感觉比昨天好多了,其他家人也都快好了,叫叶昉别担心,照顾好自己。
叶昉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感觉睫毛很沉重,好像有更多的眼泪要流出来。但在母亲面前哭鼻子也太没用了,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都憋了回去,乖乖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你们好好休息,等你们好起来要一起来看我啊。”
母亲点了点头,在他的手上写:一定。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但落到叶昉的掌心,依然轻飘飘的。
那天之后,家人没有再来看过叶昉。
关于黑溃病的消息时时都在更新,叶昉从别人口中知道,那是不治之症,是天谴。病人接连死去的消息不断传来,叶昉托人给家人传的信也没了回音。
他心里越来越焦躁,一开始,每一条关于黑溃病的消息都好像千斤重担,他每听到一句,心就被压得往下沉一分。后来,哪怕是跟黑溃病无关的事情——青冥吩咐给他的杂事、赤月教的新八卦、每天从身边经过的人……都有了无形的重量,每分每秒在叶昉身上叠加,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再不回家看看,他会疯掉的。
请假的措辞,叶昉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千百遍,他还对着镜子练习,对青冥提出请求时,要露出怎样恭敬、讨好、不被怀疑有其它目的的表情。
叶昉开完会出来,就往青冥的寝殿赶。他当上右护法后,就常常被青冥叫去寝殿内做些琐事,几乎已经成了每天会议后的惯例。
连续不断的会议加上伺候青冥,每天一来一去占据了叶昉大半的时间,往往要等到夜幕降临时,他才能巡查结界、维护幻境、处理自己的本职工作。
今天早上青冥没来开会,也没听说他出门,此时多半在寝殿内休息。叶昉打算先去青冥的寝殿完成那些杂事,今天一定要把教主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兴许青冥检查成果时一高兴,就允许他休息回家了呢。
青冥的藏宝阁内陈列着他从四处搜罗来的珍品,以前都是殿内的侍从打扫,但现在已经成为叶昉的专属工作。叶昉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宝物,仔细擦拭起来。
这是一面水银镜,上面镶嵌着翡翠,刻有玄秘纹样,灵力涌动,华丽非常。这是教中魔将出外务时,从仙门抢来献给青冥的,据说镜子里的法力可以让人看到自己的命定爱人。不过青冥对这个功能不太感兴趣,没有试过。
叶昉擦了镜子,准备放回架子上,却突然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这面镜子是放在哪一格的?
大概是连日无休、殚精竭虑的缘故,叶昉这些日子的精神很差,记忆似乎也受到了影响。
今天开会时,别人说过的话,他很快就忘了,昏昏沉沉在纸上记了两笔,低头一看,自己写的字一个都不认识。轮到叶昉发言,他刚讲了两句,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得胡言乱语糊弄过去。
现在,刚从架子上拿下来的镜子,却不知该放回何处了。
叶昉感觉自己额头上的血管一跳一跳的,脑子里装着一团浆糊,稍一思考就要全部漏出来了。
说不定青冥自己也不记得放哪儿了呢?叶昉决定向混沌的思绪投降,把镜子随便放在了面前一个格子里。
刚一放下,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面前的镜子映出身后来人的面孔:弘煊正大摇大摆地往这边走,他风尘仆仆,衣服上沾着凡间的草叶,一看就是从外面回来。
叶昉眯起眼睛,心里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魔教成员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但弘煊是个例外。他身为魔教高层,在赤月教来去自如,常常缺席例会,身上甚至也没被种下噬心蛊。青冥动辄对教徒喊打喊杀,对弘煊却相当客气。
叶昉忿忿地想:果然是和青冥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才能来去自如,享受那么多优待!
弘煊也看到了叶昉,挥了挥手,像是想打个招呼。叶昉转过身,冷淡地跟他问好,心里又想:为什么他可以想休息就休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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