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的假期》狸鲨

29、叶昉是不是很好看

　　周围的环境开始褪色，通天台上原本拥挤的人群纷纷“咔呲咔呲”地散架，人造血肉和毛发化作尘烟，只留下披着衣服的金属骨架。刚才还意气风发登上盟主之位的“康泉”，转眼间变成了一具锈迹斑斑的铁骷髅。弘煊的鼻子很灵，这时已经捕捉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刚才还光洁发亮的地面，不知何时也出现了更多星星点点的血迹。

　　定睛一看，二人所处的哪里还是仙气飘飘的通天台，不过是寒潭连接的一块荒地罢了。幻境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大小金属零件拼凑而成，现在纷纷散落，如同一地的垃圾。

　　突然，弘煊感觉自己的手臂上传来不小的力道，身旁的叶昉正紧紧抓着他的袖子，聚精会神地不知在看什么。

　　弘煊无比自然道：“你害怕了吗？我会保护你的。”

　　“……不是。”叶昉稳了稳身形，最近几次施法后他都胸口难受，先前又在寒潭里吸入了太多的寒气，刚才一个趔趄，险些失去平衡。之前在山洞里换仙盟的衣服时，他没解开中衣仔细检查，此刻心里涌现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但大敌近在眼前，不是喘息的时候。叶昉自觉无大碍，松开手挺直了身体，道：“弘煊大人，看地上的血迹，康泉应该就在不远的地方，他发现幻境崩塌一定急着逃跑了，我们快追上去吧。”

　　弘煊点点头，很快就找到了血腥味的源头。他们沿着康泉的踪迹飞奔，没有幻术修饰的荒地格外空旷，没追多远，康泉拖着一身的伤口仓皇奔逃的身影就在阴沉的天色下出现了。

　　前方是一处寒潭，正是连接外界的出口，没有花草掩映，显得格外凄凉。康泉跌跌撞撞地跑到潭边，眼见着就要跳下去。

　　看到康泉，叶昉的心狂跳起来，身体里的疼痛仿佛被高度紧张的精神隔绝，他感觉手脚充满了力量，血管在皮肤下打着激昂的鼓点。

　　这就是康泉、一个与他有着深仇大恨的、卑鄙无耻的、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憎恨与宣泄怒火之人！叶昉的步伐越来越快，他拔出腰间的环刃，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朝仇人的后颈狠狠掷去。

　　细小的圆环在飞向敌人的一瞬间猛地放大了数倍，骇人的刀刃疯狂旋转着，刮起一道可以瞬间把人头颅割下来的劲风。但康泉作为曾经仙盟赫赫有名的人物，毕竟不是等闲之辈，对危险的敏锐程度远胜常人。

　　他一个侧闪躲了过去，环刃擦身而过，又换了个方向呼啸着袭来，康泉朝身旁一招手，散落在地上残破不堪的零件又“嘎吱嘎吱”地活动起来，飞快地重新组成不甚美观的人形，扑倒他身前挡刀。

　　康泉躲过环刃，见那圆环又飞回叶昉手中，变作两把弯月般的长刀，嘲道：“很好的武器，可惜落在你手中，真是暴殄天物。”

　　“我的武器好就好在今天能取你性命。”叶昉说完，又不顾一切地劈了上去。

　　康泉一摆手，又用地上的零件变出一把宝剑。另一侧，弘煊提着剑从后面包夹上去，几剑将那几具拼凑出来的人形砍得七零八落。

　　挡在康泉身前的铁骷髅感觉不到疼痛，被砍断一条手臂又飞快地合成一条新的手臂，将康泉围得密不透风，十分烦人。弘煊见状，召出一团火焰，将剑身包裹起来。剑刃烧得赤红，裹挟着炽热的魔气破风斩下，一击下去，那几具烦人的骷髅竟瞬间被烧成了尘埃。

　　康泉握着的剑也被燎到了，一团灼热的气体顺着歪七扭八的剑柄往上爬，他握剑的手立刻被烫得颤抖起来，挣扎几下便痛苦得松开。那剑落在地上，发出零件摩擦爆炸的声音，下一秒又被裹进火焰里，烧得干干净净。

　　叶昉见状，立刻挥刀，康泉马上后撤，连滚带爬地闪开。叶昉那一刀本想砍他的头，出手的一刹那，心口却猛地传来钻心的疼痛，他手一歪，没砍中要害，反而在康泉躲闪不及的脸上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伤口。

　　康泉捂着流血不止的脸，一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气喘吁吁道：“你们不是普通的魔族，你们到底是谁？”

　　弘煊坦荡荡道：“赤月教弘煊和叶四向你问好，龙大人，你的分舵从现在开始取缔了。”

　　“哈……哈……”康泉叹道，“没想到最后还是落在你们这些魔头手里！”

　　弘煊转头道：“叶昉，你去结果他吧——叶昉！你怎么了！”

　　就在一霎那，叶昉心口的刺痛突然侵袭了全身，他整个人疯狂地颤抖起来，骨节发白，手里的弯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叶昉脸色白得吓人，脚下一个不稳，扑通一下跪坐在地上。

　　“叶昉！叶昉！”

　　变故在一瞬间发生，弘煊赶紧飞身去扶叶昉。本来已经死到临头的康泉见状，也忙不迭地跳起来，伤口血流如注，但他不敢错过逃命的机会，朝寒潭纵身一跃。水花溅起，康泉的身影瞬间消失无踪。

　　“不准走！”叶昉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几个字，颤抖着撑起身子，摇摇晃晃朝寒潭走去。

　　没走几步，他就痛苦地跌坐在地，抽搐几下，猛地呕出一口血来。弘煊赶忙把他扶起来，低头一看，熟悉的青色纹路顺着叶昉的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仿佛要把叶昉吞吃殆尽。

　　“噬心蛊！”弘煊大惊失色：“叶昉，你蛊毒快发作了怎么没告诉我！”

　　叶昉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快去追啊！他要逃走了！”

　　“我不能把你丢在这里！”

　　听到弘煊的拒绝，叶昉剧烈挣扎起来，颤颤巍巍又要起身，但他四肢一动就是钻心的疼，根本没有力气再挪动分毫。他想说话，却感觉舌头也剧痛难耐，青色的纹路每向上爬一毫，他的喉咙深处就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

　　“太……快……了……我也……没发现……”

　　叶昉用尽了全力才吐出这几个字，说完就开始剧烈地倒气，胸口像某种垂死的鸟类一般上下起伏，抽动着又要呕出一口血。

　　青冥诅咒他噬心蛊不规律发作，他离开药王谷后，每天更衣时都会检查身上的纹路，一连几日那青色痕迹都盘旋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攀升的速度甚至比以前规律的时候还慢了许多。叶昉自觉稳妥，渐渐地也放松了警惕。

　　只是没想到，偏偏在他即将手刃仇人的时候……

　　叶昉双目充血，还想催弘煊去追康泉，艰难地把手抬起了一点，用微不可查的力道在弘煊身上推了两下。

　　弘煊握住叶昉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把叶昉慢慢按在怀里，动作相当轻柔，但不影响下一秒做出可怕的举动——弘煊活动了一下下巴，露出牙齿，对准叶昉的脖子，一口咬了下去。

　　“啊——”叶昉哀嚎了一声，感觉血液随着弘煊的动作在流失。

　　关于上次解毒的记忆，他其实有点模糊了，很多细节都不太真切，但他记得，弘煊使用的是非常野蛮的方法。

　　叶昉气若游丝道：“你这……到底是……什……么……邪术……”

　　弘煊松了口，拍拍他的脸颊：“你别说话了。”

　　叶昉仍然全身无法动弹，靠在弘煊的怀里，感觉意识越来越昏沉。他的脑海中两个声音开始打架，一个叫嚣着让他睁开眼睛清醒清醒，再不追康泉就来不及了；另一个声音却屈从与黑甜的梦乡，告诉他闭上眼睛就可以隔绝□□上的疼痛。最后，大概是因为真的太痛了，叶昉的眼皮在某一次合上后，无论如何都睁不开了。

　　昏昏沉沉中，他有点委屈地想：“只差一点点……对不起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但是……”

　　但是真的太痛了，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感觉心口除了噬心蛊还有另一种疼痛，合上的眼睛里藏了一点泪水。

　　弘煊好像还在叼着他的脖子咬个不停，彻底失去意识前，叶昉的思绪又飘向另一个地方：“此人身长八尺有余，口能喷火，有六条手臂、八只眼睛，兴起时一日能吃上百个小孩儿……”

　　他庆幸弘煊还没有打算吃掉自己，昏昏沉沉坠入了意识的深渊。

　　弘煊手在叶昉眼皮上碰了碰，确认他是真的睡着了。

　　他拨开叶昉被汗湿的头发，仔细打量叶昉的脸，又抬起叶昉的下巴检查脖子，最后，扒开叶昉的领子，看了看胸口。噬心蛊再次消退了，小小的青色痕迹重新蛰伏在胸口。

　　盯着叶昉看了一会儿，一个念头忽然攥住了他的脑海。

　　弘煊脑海里的念头总是这样，没有被一条线串在一起，而是随意地散落在不同的地方，他偶尔想到一件事，就会忘记原先在想的事情，顺着突如其来的念头思考一会儿。

　　此时此刻，那个念头是：叶昉是不是很好看？

　　弘煊擦掉叶昉脸上的血迹，端详起叶昉的脸。他其实不太明白别人议论的美人丑人是什么标准，比如说有人曾奉承青冥是魔界第一美男子，弘煊很难评判这个结论，只是直觉告诉他有点滑稽。他像小孩子一样，只喜欢看到鲜艳的色彩、巨大的尺寸、活泼的形状。而叶昉是苍白而不鲜艳的、小巧而不够巨大的、紧绷而不活泼的。

　　但他盯着沉睡的叶昉看了好一会儿，觉得有点移不开自己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