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的假期》狸鲨

18、妈妈我想辞职回家

　　自从放走了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叶昉的心就一直悬着。

　　那天之后，青冥没有来验收杀人的成果，也没有教训他。但叶昉自己心虚，无时不刻担心着自己做的事情被发现，脑海中全是事情败露后自己的悲惨下场，好几次被吓得从噩梦中醒来。

　　他忍不住唾弃自己：怎么又窝窝囊囊的，又要瞒着教主做掉脑袋的事情？

　　一转眼，就到了可以和家人见面的日子。

　　赤月教成员没有教主的命令，不能随意出入魔教。魔教各个入口都有迷阵，身兼要职的成员身上更是有噬心蛊控制。因此，想要随时回家和家人见面，是不可能的。

　　尽管如此，魔教成员的家人却可以定时来探望。但这探视预约起来费时费力，教徒的家人每隔几个月才能进来一次，还得经过赤月教各级领导的层层审批。

　　这规矩传着传着，不知什么时候成了青冥大发慈悲赐予教徒的福利，赤月教成员每每和家人见面，都得怀着一颗对教主感恩的心。

　　但叶昉这几日提心吊胆，心里揣着自己胆大包天犯下的大错，根本没空对青冥感恩戴德。

　　会客室内，母亲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关切道：“宝贝，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脸色这么难看？”

　　“母亲，我……”

　　叶昉不敢说实话，随便找了个由头：“……我最近压力很大。”

　　“我来的路上听人说了，你刚当上右护法，一定特别忙吧？你在赤月教这么多年，一直像个闷葫芦一样，现在终于得到教主的赏识了。你们教主可是天下第一大魔头，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他的信任啊。”

　　叶昉的母亲说完，又拿出一包东西：“这是你爱吃的火蟾蜍包子，我和你三哥昨晚连夜做的，快拿去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干活。”

　　叶昉为难道：“没有教主的允许，我们不能留下外面的东西……”

　　“是母亲没考虑周全，怎么能让你违反魔教的规矩呢？”

　　叶昉母亲把那包吃的收起来，又笑着说：“宝贝，你现在当上赤月教的右护法，是大人物了，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人。你一定要跟着教主在魔教好好干。今后若有机会，能给你的哥哥姐姐在赤月教谋个差事就更好了！”

　　她见叶昉的兴致不是很高，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又道：“母亲只是随口说说，没有强求你的意思。还是照顾好自己最重要，宝贝，全家人都为你感到骄傲——”

　　“母亲，”叶昉犹豫许久，还是试探着打断了母亲的话，“我现在……每天都很累，感觉很害怕，我，我不想再……”

　　那天在赤月教出口，被他救下的陌生男子离开时说的话在叶昉心里响起。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

　　“可是你好像很害怕你们教主，他可能会杀了你。”

　　在这之前，叶昉从未考虑过要离开赤月教。

　　但这几日的担惊受怕、常年无休连轴转的疲惫、伴随着恶心感的复杂思绪，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令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呼之欲出——

　　“母亲，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想待在魔教了，想要回家——”

　　“宝贝，你说什么呢？”

　　母亲脸上流露出惊诧的神色，显然无法理解叶昉的话。

　　“在赤月教供职的机会，是多少魔族求也求不来的？更何况你才刚当上右护法！宝贝，你还记不记得刚加入魔教时，你有多高兴？那个时候全家人都为你庆祝呢。”

　　“宝贝，在外面做事，谁有不忙、不累的呢？”

　　“你父亲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累的，你的哥哥姐姐现在也都很辛苦。大家熬一熬也都过来了，哪个魔头成功前不得先吃苦呢？你们教主是天下第一大魔头，他让你吃苦一定是在磨炼你吧。”

　　“再说了，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在魔教好端端地干了这么多年，说走就走，别人怎么看你？出去说你放着好好的右护法不做，自己从赤月教跑出来，哪个魔宗还敢要你？”

　　“母亲，我也不是一定要留在魔界，”一个大胆的念头出现在叶昉的脑海，“如果我离开魔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呢？”

　　“宝贝，你是不是疯了？”

　　母亲的神色从诧异转为担忧。

　　“你是魔族，不在魔界做事，难道要去人界找打吗？你的哥哥姐姐、父亲母亲，祖祖辈辈都是本本分分的魔道修士，你怎么会有这么离经叛道的想法？再说你要是离开魔界，得有多远才能见上家人一面？”

　　“可是母亲……我现在也要等很久才能见上你们一面。”

　　“宝贝，母亲知道了，你是太想家了吧。”

　　母亲的手温柔地搭在叶昉手上，传递着熟悉的温度和香味。

　　“母亲也很想你，家人们都挂念着你。下次我叫上你的父亲、哥哥姐姐，全家人一起来探望你好不好？多和家里人说说话，别自己憋着，再憋出这些疯狂的想法来。”

　　叶昉垂下了眼睛，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母亲又嘱咐了些什么，让他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多多睡觉，家人不在，有什么心事就跟交好的同僚说。

　　叶昉心想，他根本没有时间吃饭和休息，自己闯下的大祸更是不敢跟任何人开口。

　　送走了母亲，有人来传话，叫叶昉立刻去青冥的寝殿。

　　叶昉的心立刻就提到了嗓子眼。

　　走进寝殿，青冥的表情看不出情绪。叶昉感觉有点不对劲，脚下的地板空空荡荡的，突然意识到，青冥最喜欢的那张地毯，不知什么时候被撤掉了。

　　是怕一会儿要做什么事情，把地毯弄脏吗？

　　附近摆着几盆盆栽，好像是新移进来的，都是凶猛的魔界植物，它们的根系如果泼上鲜血，便会吸足了养分、枝繁叶茂。

　　青冥的鞭子拿在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叶昉左看看，右看看，顿时明白了什么，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青冥这是晾了他好几天，终于要来算账了。

　　求饶的话到了嘴边却吞吞吐吐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应该当即跪下认错，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就这么四肢僵硬地呆立着。

　　等待青冥发落的几分钟里，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比如，刚才还是应该把那包吃的偷偷带进来，找个没人的地方吃掉的；那天如果就这么跟那个陌生人跑了，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局；如果自己被青冥杀掉了，他的家人要等多久才会知道呢？

　　修行魔道之人往往冷血无情，都清楚魔宗的规矩，将生死之事看得很轻。但叶昉死到临头，却生出一种莫大的悔恨和委屈来。

　　同人界那些没有修行法术的凡人相比，魔族拥有漫长的生命。可是他回顾自己走过的岁月，却觉得十分无聊。他从话本和旁人口中听说过那些凡人的故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短短几十载便可经历波澜起伏的一生。自己身为魔族，活了那么多年，除开幼时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记忆里竟只剩下在魔教日复一日的生活，没有半点趣味。

　　“我想离开这里，”叶昉哀伤地、徒劳地想着，“我还没有活够呢。”

　　“叶四，”青冥淡淡地开口了，“右护法的位子，坐得还惯吗？”

　　叶昉一愣，来不及思考青冥这个问题的言外之意，凭着本能作答。

　　“教主，属下刚当上右护法，许多不熟悉的地方，都多亏了教主和左护法大人的提点。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教主——”

　　青冥打断他：“你可知道赤月教的规矩？”

　　是欺骗教主、放跑了将死之人，就要被千刀万剐的规矩吗？叶昉冷汗直冒，不敢回答。

　　青冥突然把鞭子收起来，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叶昉：“你把这个吃了吧。”

　　叶昉接过打开了，看到里面是一颗小药丸。

　　这是什么，毒药？要留他一个全尸吗？

　　青冥却道：“叶四，你现在是右护法，也算是在魔教担任要职了。赤月教的规矩都是一样的，凡是教内高层，都得种下一枚噬心蛊，你也不能例外。蛊毒就在这丹药内，你现在把它吃了吧。”

　　见叶昉还在愣神，他又好心地补充：“别担心，噬心蛊每三月发作一次，十分规律。你只要按时来找本座解毒，便不会有事。”

　　叶昉将那丹药捏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吞下肚了才反应过来，青冥不是要取他性命。

　　服下含了噬心蛊的丹药，身体立刻起了反应，叶昉身上传来隐秘的阵痛，一团外来的魔气在体内冲撞，最后在左胸凝聚。他扒开领口一看，只见胸膛上皮肤浮现出青色的纹路，小小的一块，盘踞在心口。

　　这便是噬心蛊。叶昉长舒一口气，感到劫后余生的松懈，但很快又因为另一个念头紧张起来：身上种下了噬心蛊，他便生是赤月教的人，死是赤月教的鬼，再也不能随随便便离开了。

　　“对了，”青冥又道，“叶四，本座之前那块地毯，被人烧坏了，你帮我准备一张新的吧。”

　　青冥的寝殿，本就不是谁都能进来的，谁敢烧坏他心爱的地毯？

　　叶昉正想着，就见寝殿的一扇侧门被打开，一个火光缭绕的身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叶四，给你介绍一下，”青冥说，“这是弘煊，你之前见过的。他今后也跟着我在赤月教做事，打个招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