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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困兽之围 那是你的执 ...

  •   孚兰.西宁曾爱过下棋。

      浮光精灵们缺乏人类千回百转的心思,大多对棋牌不感兴趣,曾盛行一时的“长生树”勉强算一类,不过这是种四人对局,以合作为主,且比起对弈搏杀,“长生树”更像是为了邀请输家跳舞。

      那段时日,孚兰.西宁混迹人类城邦,被腌渍入了味儿,还偷摸学了些皇室棋,信心满满地带着自制的棋子找小伙伴们分享,可惜推销失败,比起干坐着,一干小精灵更爱空中抛接棋子玩儿。

      孚兰.西宁还为了抢回“皇帝棋子”,和明蒙打了一架。

      “哼,不就是飞得快吗?瞧把你得意的。”
      明蒙指他鼻尖,又一使眼色,几个小精灵呼啦飞上来捉人,一旁的莫雷萨飞不起来,又急着一块儿凑热闹,和大猩猩一样在树枝上吭哧荡悠,哇哇怪叫。

      孚兰.西宁假装被按倒,趁现场乱成一锅粥,一骨碌爬起来逃之夭夭,临走还不忘摸了把莫雷萨的角。

      夜间,他就找了个僻静地,那是孚兰氏最高的一朵树冠,就着月光,自己和自己对练玩儿。芙芙去日常巡街了,树母孚兰氏化成的奶牛猫围着他喵喵叫。

      那时候,轮回之梦还没入驻他的左眼,孚兰.西宁能看见祂,却依旧听不懂孚兰氏的话,只时不时手欠,挠祂毛绒绒的后背。被挠舒服了,孚兰氏黑白相间的斑纹上会浮起闪闪发亮的星屑。

      由于尚未接触“时间”,那时每一种选择带来的排列组合令他着迷。于是,孚兰.西宁耽于游戏,顺利错过了王族会议,他被精灵王伊洛克逮个正着时,嘴里还咬着个木质皇后。

      “知道啦,罚抄稳重精灵王子手册。”孚兰.西宁知道在爸爸面前跑不了,便举手投降、乖乖认错。

      事实上,孚兰.伊洛克先生已经提前处理好了精灵族事务,日程清单的准时完成让今天的他看起来特别好说话。

      伊洛克先生将木头战马放上格子,严肃道:“西宁,你和我下一局,赢了的话就免去抄写,我也不向你母后告状。”

      “老爸你真好!”西宁开心地竖起了耳朵。

      ……孚兰.西宁静望着落子的安比尔,他的眉眼舒展开些许,某一刻,那些沉重的现实被短暂抽离,他只专注研究着棋往何处,神态显得专一而宁静。

      孚兰.西宁也宁静下来,回忆起那些缓慢流淌的、属于白河的时光——

      一局终了,孚兰.西宁居然被打趴下了,这可是平日没什么娱乐活动的老爸。

      伊洛克却温和解释:“当精灵族的王要体察大家的需求,但我并不像拉薇尔那么擅长感知心声,后来,我偶然接触了人类的皇室象棋,觉得是个锻炼的好方法,就时常研究,所以不算是新手。”

      孚兰.西宁听出这是老爸拐弯抹角的安慰,大意是虽败犹荣,但那个时候的他极其自以为是,被杀了个底朝天也忘了气馁,只嚷嚷着要再来一局。

      伊洛克的休闲时光使用殆尽,他摇摇头,拍拍儿子脑门儿,郑重宣布要去验收歌舞厅项目。虽然孚兰.西宁的抄写任务没打成折扣,他依旧很开心,因为老爸承诺每周陪他下一次棋。

      这项父子活动一直持续着,直到他得到了时间之眼,能听得懂孚兰氏的喵喵叫之时。

      ……

      咔哒。

      咔哒。

      咔哒……棋局继续。

      进攻、防御;拉拢、舍弃。

      孚兰.西宁没有下过这源自东方的围棋,但棋手的语言是相通的。

      这场棋局本身就是安比尔的偏爱,他还在乎着他的老师,并尝试着给予稀薄的信任,甚至考虑到老师的难处,让尤加利叶留下。

      倘若冥冥之中,真有什么监视着维瑟拉尔,那么尤加利叶这个小信使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谈话深度的限制,更何况他那样慷慨地说:有些话题不愿谈的话,我们下棋落子便好。

      安比尔双标得简直理直气壮。他情感淡漠,懒于分给受苦遭难的石蹄族们一个眼神,却又对某些人在乎到越界,对老师……也对孚兰自己。

      在场三人,笑着的、沉默的、装傻的,却又与孚兰.西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哪怕是利益纠葛为主的关系,他也从未敢想自己真能够借此有惊无险地走到这一步。

      特别是来自安比尔的纠葛。

      一开始,孚兰.西宁是绝计不愿暴露自己的,他赌不起。可现在他也成了赌徒,记吃不记打地想让安比尔知道,在某条孤绝的路上,有个人愿意力所能及地协助他。

      空无之柄、权杖、血月和银临亲王,倘若安比尔一定要接触深渊、探寻真相,他会需要一个能看得更远的“时间之眼”,倘若万幸,他们的未来不谋而合而非刀剑相向,那孚兰.西宁愿意赌一把暴露身份所带来的危险。

      所以如果他知道我在,我想对他说……

      思绪至此倏尔一断,三簇目光默契加身于他,孚兰.西宁挺直了不存在的腰杆,一丝期待自心底泛起。

      “对了,老师。”

      安比尔将目光放在渊生花上:“关于它,我有一些困惑。”

      棋局亦悄然推进。

      对峙阶段,黑棋开始思索该如何有效进攻,而第40手,维瑟拉尔执手的白棋在对右方白子进行简单处理后,直接靠入黑棋下方无忧角,面对攻势,主动挑起事端。

      “殿下请讲。”维瑟拉尔随口接下。

      同一时刻,黑方愤然扳头,立下,并大飞出来,阻断两块白孤棋的联络,开始进行缠绕进攻。

      安比尔:“老师教会我龙血导魔时,我血脉不稳的问题就一直是祸根,您又恰出任务至不死渊,斩生骸六千。”

      他转头,望向尤加利叶:“就这样成为了尤加利叶小姐信中‘偶得渊生花’的故人,是吗?”

      尤加利叶从发呆状态抽离,深吸一口气:
      “殿下,这件事我的确知情。我是帮维瑟拉尔叔叔一个小忙,就同龙骑甲不宜张扬,这种走后门的事,若维瑟拉尔叔叔来做,可能会影响殿下的修行历练。”

      她解释完该说的,便住了嘴,小腿拘谨地并拢,继续隐身。

      尤加利叶参与得并不深,或者说大概率不知情,孚兰.西宁想,这是个聪明但处于夹缝中的姑娘,身世显贵,但也缠身于家族琐事,若真知道自己托付的是什么,便绝对不会敢有解释的念头。

      走后门的供应商和会掉脑袋的偷渡者,是两个概念。

      况且看她神色,是已感此事不寻常了,哪怕她足够信任维瑟拉尔叔叔,毕竟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

      安比尔执棋手指一顿。

      进入这间棋牌室后,安比尔吝惜于给她完整的关注,而当下,他忽然改了兴致,目光在她蓬松的金发上驻留一瞬,掠过做工精致的白羽织,落在礼服胸前那枚蓝宝石纽扣上。

      这耐心的打量,就似对欣赏美色有了兴趣一般,却让先前还兴致勃勃色诱的尤加利叶后背一麻,暗自含胸后缩一些。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神色恹恹:“信任真难啊,思来想去,我还是放心不下你,都听了这么多不该听的话了。”

      尤加利叶:?

      孚兰.西宁:?

      孚兰.西宁保证,此刻安比尔那阴恻恻的表情,配上那糟糕的台词,活是个计划着杀人灭口的反派。

      他这是纠葛了个什么玩意儿。

      安比尔毫不在意尤加利叶小姐震撼又惊恐的表情,转头诚恳道:“老师,你有什么办法?”

      尤加利叶弱弱举手:……等等,能问问我的意见吗。

      片刻后。

      安比尔将昏睡的尤加利叶送还给她的贴身侍从,回到牌桌时,表情甚至放松了些。

      刚搭把手的维瑟拉尔不禁调侃:“殿下,拷问之戒可以买半张浪鲲船票了,就这样用啦?”

      孚兰.西宁刚被安比尔的魔鬼行径创完,深以为然点头。当初中过拷问之戒的瓦以娜,醒来后没了整个上午的记忆,这便是这件道具的副作用,孚兰.西宁倒是因为有时间之眼抵抗,并无大碍。

      哪想安比尔尽逮着这个副作用薅。

      安比尔:“老师不是说消除记忆的法术大都有副作用么?这么看,尤加利叶的身价还是值得一次的,况且……”

      他一挑眉:“况且这个道具并不好用,该说谎的人还是会说谎,想套的人却套不了,了解什么事儿,还得自己来更可信,这戒指也算物尽其用了,老师,你说是不是?”

      “该说谎的人还是会说谎”——孚兰.西宁就差被指名道姓。

      而“想套的人”正是维瑟拉尔阁下。方才棋局中,安比尔暗中试着发动过两次,发现无用后遗憾作罢,孚兰.西宁还以为他会退而求其次,以此来审讯尤加利叶,哪知黑心千层麻薯略一试探,就干脆把人清理出局了。

      这么冷酷无情地对待一位贵族小姐,简直惨绝人寰、令人发指!

      插曲结束,下了一半的棋也停了,安比尔坐回软凳,往后一靠,翘起腿,直截了当:“老师,渊生花里有什么?”

      这个模样和方才那副千回百转的皮囊判若两人。

      海风里裹着鱼的腥咸气,海浪拍打在浪鲲的鳍翼,舱室轻微起伏,隔壁,尤加利叶小姐的酣睡逐渐香甜,而这厢却沉默下来,安比尔的眼神带刺,几乎是燃烧着的,孚兰.西宁那不该有的期待也被燎着了边角。

      维瑟拉尔轻飘飘道:“殿下比我更清楚。”

      不对,此时此刻,这样的回答,不可能是安比尔能够接受的。

      果然,安比尔身体前倾,皱起眉:“你有难处,方才那些问题我不追根究底,但这个不一样。”

      安比尔与孚兰.西宁“对视”,沉沉道:“老师,我相信你能说得更明确。”

      孚兰.西宁也望向了白发骑士。

      维瑟拉尔笑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朝上:“殿下比我更清楚,那是你朝思暮想的奴隶。”

      就这样轻飘飘地?!

      意料之内又猝不及防,孚兰.西宁心头一紧,霎时千钧重担化为实质,那是一整条巨龙的重量,那是安比尔落向锦盒的目光,几乎能焚毁一切的、扭曲的目光。

      一片死寂。

      不详的预感升起——真的就在这个时候暴露么?

      真的可以么?我该怎样让他冷静?怎么解释我的计划?

      “是孚……”安比尔呛咳一声,声音顷刻嘶哑。

      维瑟拉尔却仿若不觉,伸出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手指,朝上竖起,话语不辍:“是王座,是族人的认可接纳,是离开斗兽场的愿望……”

      白发骑士轻声呢喃,诵念诅咒:“是焚焰最求而不可的,让您无法从幻梦中醒来的执念。

      安比尔呼吸一滞。

      “所以啊,只有您自己才清楚,殿下。”

      “你最想要什么,渊生花就让你看到了什么。”

      ……

      ——我不是还在‘不死渊’战斗吗!这是哪?

      ——我是孚兰.西宁,我知道你的痛苦。

      ——安比尔,我是来带你走的,忘记这些仇恨吧。

      月光落下,带翅剪影,破碎精灵,以及那双洁白到让他自惭形秽的手。

      安比尔瞳孔紧缩,未尽的话语强行吞回了腹中。

      执念?真假参半的谎言,才最难验真。

      孚兰.西宁见着维瑟拉尔缝在脸上的微笑,突回忆起灵魂沼泽那日,在他潜入安比尔的心脏,准备出面带走安比尔时,遇到了另一个神色悲悯到失真的自己,那个自己也要接走安比尔,但劝说的方式注定会失败,也坚定了孚兰.西宁同执刀的决心。

      原来那是安比尔的执念。

      维瑟拉尔轻声低语,补完咒语的最后一页:“殿下,你的执念将摧毁一切。”

      死寂再度蔓延。

      安比尔扔下棋子,摇头:“不可能,那日你冒险瞒着无岚,提醒我送他‘回来时之所’,怎么可能是彻底的幻影?我拼命隐瞒不死骑士的探查,就是为了让你带走渊生花,就是为了让你救他!”

      维瑟拉尔撑着下巴:“殿下,您修复血脉需要剩下的渊生花,那是必要的,恢复你体内狂暴的乱流,也是必要的。”

      安比尔呵问:“怎么可能只是如此!”

      维瑟拉尔也摇头,温和微笑:“殿下,您可以自己去感受。”

      ——我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维瑟拉尔见他沉默不语,若有所思:“这样啊……所以殿下的执念的确是‘孚兰.西宁’,是最后的浮光族王族,天启帝国的御用占卜之眼,也是你的奴隶。”

      安比尔胸口剧烈起伏,艰难道:“是。”

      “那殿下应该也打听到了他在枷奴园的状态。”

      孚兰.西宁感受到了安比尔真切的慌乱,虽然他也同样心乱如麻。

      安比尔立起身,后退一步,被这些荒谬的对话逗得发笑。

      维瑟拉尔站立而起,布料窸窣,饰品带起细微的叮铃声,他朝安比尔走来,经过桌角,将孚兰.西宁捧了起来,安比尔下意识抬起的、想制止的手悬在半空,因为维瑟拉尔将它挂回到了他的脖颈间。

      白发骑士将系链耐心扣好,又低头打量他亲手修复好的渊生花,这段时间,安比尔有好好喂养它,裹在凝质内的残瓣艳色红润,也许它能比预计时间更早被采撷、吸收。

      老师叹了口气,指尖在学生脸颊上轻蹭一下:“如果你真这样在意,就带他出来吧,殿下,那时候,一切才能完整。”

      ——殿下,你原本是想怎么处理渊生花?如何对待“两个孚兰”?你是怎样地天真又贪婪?

      维瑟拉尔再次笑了起来,方才一闪而逝的沉重仿若错觉:“殿下,还记得我以前和您提过的落梦夫人么?我不喜欢她,她就是执念太深,一直在追寻星空的眷顾,不慎误入修炼的歧途,最后为星星所背弃。”

      这个名字让孚兰.西宁心尖一痛,连带着漫漫长夜间不可止息的噩梦。

      维瑟拉尔拍拍安比尔的肩头,好似安抚:“我猜,殿下就是在斗兽场期间太刻苦,被魇住了,便产生了许多麻烦事儿。”

      “这种时候就得注意,当心变成另一个人。”

      这句话似高庭教堂顶层的层浪钟声,敲在两个听者的心口。

      他说得对,也许……还不是时候。孚兰.西宁告诉自己。

      千言万语在安比尔胸腔冲撞不息,可他从来无法畅所欲言,在皇宫,在斗兽场,在每一次呼吸之间,他闭上眼,任由血腥气蔓延。

      指尖颤抖被粗暴压制,渊生花收回了胸口,再睁开眼时,他已回到棋桌前,深吸一口气:
      “老师,还有半场,我们……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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