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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师生对弈 我怨您,我 ...

  •   他的父亲是父皇。

      父皇,是王座之上不可拥抱亦不可亲近之人。

      安比尔蓦然回首,跨过那些骨骼缓慢生长的时光,冷厉地审视那个曾经的自己,那个紧跟在白发骑士身后,被硬塞了一口袋花里胡哨的礼物,还要假做不耐的少年。

      少年竭力藏起眉间动容,心口却为“父亲”预留了他位。

      软弱就是,抓住谁都想往心里塞。

      “这是什么?”少年安比尔抽出那堆老师淘来的物件,从魔法材料到珠宝玩具,其中夹着一块黑白色木板。

      噼里啪啦,黑白子滚落一地。

      维瑟拉尔慢条斯理地瘫回软椅上,怀抱个枕头,掏出单片眼镜往鼻梁上一架:“围棋呀,小殿下。”

      他见小家伙不说话,来了兴致,神秘兮兮解释:“一种来自东方的小游戏。”

      “哦。”安比尔扔下杂物,转头就要走。

      “诶诶,今晚就别训练了吧,咱们放假半日。”维瑟拉尔拉住冷脸少年,将他往凳子上一按,兴致盎然,“棋盘都铺开了,真不来一局吗?老师教你。”

      “哦。”安比尔对这种东西没什么兴趣,只往下淡淡瞟了眼。

      “来嘛来嘛,规则很简单,围棋围棋,就是围到比对方更多的格子。”

      黑子被连哄带骗地塞入少年的指缝。

      “别紧张,老师会悄悄让你的。”维瑟拉尔揉他脑袋。

      “不要。”少年安比尔抓住棋子,抿嘴重复,“不要让,老师就是老师。”

      ——软弱就是,他在一无所知之时,在“父亲”的位置上,擅自接纳了一个或许错误的人。

      ……

      “许久不见,诸位。”

      对面,白发骑士穿得休闲舒适,懒散靠在红丝绒软榻上,没带那副单片眼镜,悠然自得地打招呼,好似只是个需要被学生照顾的宿醉者。

      师生间相隔一架棋桌,面上搁着各色的物件。醉醺醺的酒盏翻在一侧,金质宫廷棋子七倒八歪,绘艳丽百态的花牌上压着骰子,绿绒布桌角沾些了绯红的香粉口脂,显然先前是寻欢作乐得毫不含糊。

      维瑟拉尔并不起身,目光从微阖的眼睑间漏出些许,似茶歇后的闲谈:“各位手头上的琐事都告一段落了,才能相聚此处。尤加利叶小姐前些日子为物资筹备也奔波劳累许久,我们的殿下也终于舍得给自己放放假了。”

      尤加利叶俏皮道:“半路偶遇殿下,给了我忙里偷闲的借口。”

      维瑟拉尔目光落在安比尔脸上,感慨一声:“偷闲?这个词,和以前的小殿下可不太搭边。”

      一股近乎亲昵的注视感凭空出现,仿若错觉。

      安比尔闭眼一瞬,复又睁开。

      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用人类的双眼与老师对视,僵直两日的脊背松弛下来,安比尔笑了:“‘适度放松’是您临行前教给我的道理之一,被带着逛街游乐了那么多次,怎么都能学到了。”

      安比尔抬臂,拉松一丝不苟的领口,就近坐下:“老师要检查下其它课业么?许久没有被考核了,还有些怀念。”

      维瑟拉尔只笑不语。

      尤加利叶则眼珠一转,显然察觉出不对劲,悄悄后撤一步。

      果然,安比尔一挑眉,语气不容置疑:“尤加利叶小姐,许久未见故人,马车上相谈一路,还是觉着聊不够,你既然同我说了下午无约,那就留下看场棋局?”

      尤加利叶眨眨眼,环顾一周,发现自己形单影只,聊胜于无的侍卫都被撤下了,维瑟拉尔叔叔也只做默认。

      “……殿下的邀请,我当然乐意。”确认是被迫上了贼船,她只得保持礼仪微笑。

      往好处想,说不准这是成为殿下“自己人”的好机会呢。

      乌拉——

      阳光从舷窗斜斜切入,浪鲲声浪沉入海底,犹如幻歌长梦。

      维瑟拉尔继续醉在梦中,一头银发铺在榻上,只身子坐立起来:“棋局么?好啊,什么棋,时隔这么久,殿下有另拜他师,学了许多其它棋吗?”

      安比尔不语,扫视棋牌室一周,又在乱成一团的桌上挑拣,手边是摊开的锦盒,他不经意般轻触其上,似在安抚情人,对着维瑟拉尔,也感慨万千起来:“老师随手教我的棋,都是不常见的那种,这样难寻。”

      拿我练习肉麻啊。

      话虽如此,孚兰.西宁依旧从他指腹间,感受到了一闪而逝的不安。

      一旁,刚劝服自己的尤加利叶见有机会,还想最后尝试脚底抹油:“殿下没寻到吗?那我带人去找找吧,浪鲲上的私人仓库常收纳些稀奇玩意儿,是什么棋?”

      孚兰.西宁想起安比尔顺手拿上的小道具,脑补他的语气:尤加利叶小姐,你走了,我还怎么把握套狐狸的度呢?

      不过这次,不等安比尔发力,维瑟拉尔自己就笑眯眯将人拦下了。

      他撑着下巴,微微摇头:“是围棋吧,一种东方流行的慢棋。这儿都是热热闹闹的娱乐场所,应该是没有的,我们自己做就好。”

      他掀开桌布,指尖微闪,流光棋盘瞬息镌刻桌面,魔力凝成的棋子落在两人肘边,黑子黑得发亮,白子温润似玉。

      维瑟拉尔又看向欲言又止的尤加利叶,一摊手,神色如常:“这一局就听殿下的安排了。”

      “谢谢老师的棋,近期不好动用魔力。”安比尔坐回对面,碎金般的阳光抵达眼底:“老师,那我们边下边聊?尤加利叶小姐,你自便?”

      尤加利叶只得一边微笑,一边找了个小凳子优雅落座,眼观鼻、鼻观心,只尽力将注意力放在棋盘上——虽然看不懂,但也比听到不该听的要好。

      孚兰.西宁则窥着俩人神色,悄悄将自己的意识往桌上挪了挪。

      弦窗外,海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棋局开演。

      安比尔:“老师,我小时不喜研究这些,知道布局不过您,所以让让我?”

      维瑟拉尔:“好啊,那殿下先行吧。”

      安比尔执起黑子,落下。

      哒——

      星无忧角的经典布局在桌上展开,他要将棋局快速拖入自己擅长的中盘,不但不隐藏意图,甚至神态坦然。

      维瑟拉尔捻起白子,以二连星进行简明应对:“顺殿下意思,前期简练一些,我们不比布局了。”

      安比尔:“迪恩卡尔之行,老师当时也希望我能走上高台,用御刀开启仪式么?”

      维瑟拉尔指尖一顿。

      安比尔垂眸:“都是师生闲谈,有些话题不愿谈的话,我们下棋落子便好。”

      孚兰.西宁看戏的心,被一句话拉回现实,高台剖心,那是在权柄之力下,他无力救下的族人,对安比尔来说,虽然他用下棋的幌子,给足了维瑟拉尔周旋余地,但他直觉答案也许不会美好。

      “殿下,龙女为您争取到了随军机会,无论陛下是否仅是兴之所至,我都无法阻止。”维瑟拉尔指尖不辍,“但平心而论,老师觉得你当时的年纪,做这种事还是太早。”

      安比尔:“只是太早?”

      维瑟拉尔:“殿下也不是天真的孩子了。”

      安比尔抬头:“的确,不过至少当日,老师知道会发生什么吧。”

      维瑟拉尔:“一次占卜需要一颗幼年精灵的心脏,这样势在必得的头彩,怎么可能全权交予殿下的小考验,哪怕您一无所获,结局也不会改变……而殿下做的比预想中更好,因为带回来了意料之外的人。”
      “对陛下来说是满意的。”

      孚兰.西宁知道,并非因为他是浮光王族俘虏,而在于他的时间之眼。在往后的占卜中,他的存在可以代替“幼年心脏”,也可以消解冯.骸对小精灵的需要,可以给明蒙他们喘息的时间。

      依洛克爸爸帮他隐瞒得死死的时间之眼,被主动就缚的他干脆地暴露了。

      看神色,尤加利叶显然了解“圣城占卜台”开拓的新闻,故而这番对话,她只能猜出暗流涌动,却毫不知意。

      也许这恰恰是她存在的价值……安比尔主动提供的“审问”底线。

      安比尔没立即接话,垂下头,目光落在棋盘上,似乎真的那样热衷棋局。
      开场的确温和,黑棋小飞挂角,白棋单跳,黑方小飞进角,白方尖三三,黑方拆二,白棋右上角同样小飞挂角,黑方单跳守角。都是极其经典的两分下法,他们不约而同地避免了在布局阶段花费太大精力。

      双方试探堪称礼尚往来,几手攻防下来,安比尔呼吸终于再次平稳:“冠冕奥术师成为我老师时,比迪恩卡尔之行更早,那时我还是个毫无建树的小皇子,甚至混血龙被认为是魔力修行的绝缘体。所以为什么是我?不必说‘母后邀约’这样的话。”

      维瑟拉尔微笑:“殿下,人龙混血意味着机遇,想成为您老师的人会比您预料得更多,就和想给您发联姻请柬的姑娘一样多……所以先到先得、能人居上,我想尤加利叶小姐也会同意这个说法。”

      听到“请柬”,尤加利叶脸有些发烫,但旋即点头,一脸诚恳地偷换话题:“从投资的角度,维瑟拉尔叔叔说得很对。”

      安比尔指尖黑棋一顿。

      他不信。

      孚兰.西宁也注视着维瑟拉尔,这个在落梦夫人调制的轮回噩梦中,早早缺席的“老师”。

      对面的维瑟拉尔忽一挑眉,狡黠地补充:“当然啦,这只是官方话的借口,若按我的风格,我会说——”

      “你成为我的学生,是命中注定。”

      安比尔一愣,芙芙大梦的破碎时分,孚兰.西宁也“命中注定”般被他擒获。

      “但只有您会教我下棋,老师,这也是命中注定。”

      维瑟拉尔笑了起来,指尖不停。

      一旁的尤加利叶看不懂棋,却感知到了这对师生间不可言说的默契,听得有些入迷。

      几子落下,许是黑方无聊了这种平铺直叙的棋局,第十五手时,索性直接碰到小飞挂角的白子上,这是第一次像模像样的进攻。

      同一时刻,安比尔再度抬头:“老师,仔细想来,您教我的也不只下棋。父亲一纸御令让您急流勇退,也错过了斗兽场的第一日,那时我被数人围攻,是真的凶险,又只一心想施展您教我的战术,最后弄得一塌糊涂。”

      孚兰.西宁想起了在灵魂沼泽,他接触心脏时看到的第一幅画面,无声叹息——那是安比尔自弃的开端。

      安比尔语速放缓:“到底是教错了,还是学错了?”

      他的手下,黑子开始了第一次的诘问:白棋是要取势还是取地?
      “殿下,我若说我对那场战斗一无所知,你也不会信的。”维瑟拉尔落子,声音几乎是温和的,“我们都没错,但很遗憾,必须如此。”

      ——对于黑棋的诘问,白子三三小尖进角,选择了实地化的走法。

      安比尔:“老师有意推波助澜吗?”

      维瑟拉尔:“如果我说是呢?”

      安比尔直视维瑟拉尔的眼睛,那双总是千言万语作玩笑话的眼睛,声音渐沉:“那看来,我之前没有怪错人。”

      咔哒一声,白子沉默叩响。

      他对维瑟拉尔的猜忌,并非起源于那场剖心,彼时他仅后悔于自己的抉择过于软弱……而是在漫长的往后,在焚焰破壳而出,在他们刀尖舔血后的某个长夜,他彻底明白,也许自己和迪恩卡尔那时一样,根本毫无选择余地。

      那一刻,他开始真切地恨。

      玫瑰亲王一语成谶的不详预言、无岚顺理成章的干预与接管、不死骑士暗中的推波助澜,以及远在凛冬的母亲“错误的道路”……为什么是我得到斗兽场历练的‘恩赐’?他们都知道着什么?他们都是父皇的刽子手?

      安比尔微微闭眼,那是熟悉的黑暗。

      在那些沾满血污,不敢做任何思考的长夜,“焚焰”只能无所谓般往前,承担着他刻意逃避的罪孽,焚焰不说、不听、不看,让他们一起活成了怪物。而现在,安比尔终于能直视这跟随着他日日夜夜,几乎是怨毒的质问:

      老师,你那样急流勇退、逃之夭夭,你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他恨的,从来不是老师的有所保留,甚至不是被抛弃。宫廷内的关系怎可能毫无保留?

      但维瑟拉尔那些“你可以有选择余地”的教导,那些让他充满自我希望的错觉,才是剖心一场中最残忍的助推手。

      那个让他误以为有得选的老师。

      几乎将他扒皮抽骨。

      安比尔压下那些沸腾的气息,平静道:“老师,我一直都记得我们下的第一场围棋,当时我不承认,但心底里其实很想赢您。”

      维瑟拉尔并不追问,只认真接话:“我看出来啦,但殿下也同样不希望我胜出,因为那说明老师在放水……唉,心思这样千回百转。”

      尤加利叶和孚兰.西宁这下都好奇了,一人一魂盯上了安比尔。

      安比尔:“可是老师,您还是放水了,顶着要鱼死网破的我,硬生生引导去了长生局。”

      尤加利叶小声提问:“长生局?”

      安比尔:“一种无输无赢、生生不息的和棋。”

      语罢,安比尔将目光从白发骑士的脸上抽离而出,短暂落在舷窗外,神色算得上苦恼:“我那时真以为,您是在告诉我,胜负争端不止不休,找到取巧的第三条路就好了,老师,您真是害人不浅。”

      “这样啊……”

      维瑟拉尔则将目光放回棋盘,此时,白棋获取了一定的实地,那么相应的,黑棋也取得了一定的模样作为补偿。

      这便是此消彼长。

      维瑟拉尔:“看殿下记那么久,说明长生局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情景不合适而已。”

      安比尔沉默一阵:“您后悔吗?”

      维瑟拉尔有些好笑:“殿下,人到中年,已经过了计较这些的年纪了。反正再来几次也都一样。”

      尤加利叶听着这些似是而非、话里有话,一嘟嘴,低头数格子去了。孚兰.西宁却仿佛看到了斗兽场那些没有寄出去的,求救一般的信笺,写下时带着依赖,烧毁时是恨的。

      安比尔一无所知,执棋的手指一紧,复而松开,目光略过尤加利叶,又回到老师碧绿色的眼睛上:“老师,我能信您是身不由己么?”

      棋局继续,脱先,左下挂角,大飞,短短十手棋,黑棋在右下方构建了大模样雏形,棋盘黑白交错,却又侧重分明。

      维瑟拉尔单手托腮:“都这样问了,那信吧。”

      他语气欠打,毫无说服力度,仿佛剖白心迹是吃砒霜,神情却认真得不像话。孚兰.西宁透过他,却看到了那个四次轮回梦后,只敢埋在芙芙皮毛中哭泣的自己。

      安比尔:“本来是不敢信,但那日,老师带我看了一场昂贵的歌剧。”

      这是师生间流转的暗语。

      ——三庭会医的“歌剧”,那是维瑟拉尔在不死和以凯眼皮子底下狸猫换太子,治好了安比尔,救回了孚兰.西宁。

      这是孚兰.西宁好奇的戏,但显然并不便详谈。

      果然,维瑟拉尔“哦”了一声,当场又表演了一次偷梁换柱:“是借给殿下的那张VIP卡呐,那场《圣约山女爵》实在演得精彩。”

      尤加利叶看了半晌棋,这下终于有她能听懂的对话了:“《圣约山女爵》?我有所耳闻。说得是一个复仇者,杀掉了那些故乡的入侵者,却因为信仰被污染,遭受旧神抛弃的故事,是很经典的剧本。”

      安比尔并未拆穿他,而是顺势接上:“说起来,不论是剧本还是棋子,都让我明白并非事事都能‘非黑即白’。”

      师生对视,安比尔轻吐出口气,命令僵直的脊背放松下来。

      这番论调让尤加利叶抬头,悄悄瞟了一眼,但察觉到安比尔一心只在棋盘对面,便知此刻并不适合接话。

      维瑟拉尔笑了:“殿下,您现在还能有这样的想法,还能来找我谈谈心,我就更不会为先前的‘捣乱’感到后悔了。”

      这举重若轻的感慨,却让孚兰.西宁回到了那间阁楼,那时安比尔神色狂乱、身体怪异,却依旧在坚持着,所以孚兰.西宁也不会为自己的‘捣乱’后悔。

      为此刻还能站在阳光下的安比尔。

      至此,这盘棋的基调也基本定下来,白棋取地,黑棋取势,白防黑攻。

      维瑟拉尔再落一子。

      哪怕有意放水,老狐狸依旧注定滑不溜秋,不会是个彻底忍让的主。

      ——于是白棋四线侵削黑棋,顺便给黑棋一个诘问:接下来,殿下,你是要退让跟我互相围空,还是直接进入中盘战斗呢?

      转瞬已经到了第33手,而这一问之下,少年的锋芒锐意不再掩盖,安比尔手执黑棋,毫不犹豫,三线逼住白棋,开始强硬的攻击。

      他说:交锋继续。

      至此,棋局正式进入黑棋攻击,白棋治孤的战斗阶段。

      而孚兰.西宁直觉,自己这朵渊生花也将入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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