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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狐狸老师 安比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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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叶小姐从松软如云朵的、带着清晨阳光气味的床铺间苏醒,家具布置妥当,审美在线,精致又不土气,这便是她的专属卧房,床幔上挂着的那条粉金色纱帐,是拍卖行最昂贵的一条。
海浪、度假、浪鲲,没有讨人烦的兄长,也没有不解风情的殿……
等等。
“米菲,你是说,我去观摩维瑟拉尔叔叔与殿下的对弈,看到睡着了?”
“是的小姐。”
“棋牌室?躺倒在了软椅上?”
“嗯是的,小姐。”
尤加利叶捂了下脸,又面朝着机械挂钟,眼睛瞪大。
“从昨天下午睡到了今天早上?!完蛋了,那昨晚我约的竖琴呢?”
“小姐,枫叶原小姐有来信。”
尤加利叶穿着睡衣,坐在床沿,打开了鱼鳞塑封的信纸,断断续续翻译:
尤加利叶小乖,安好?听维瑟拉尔骑士传话,你昨日心情不好,喝多了,睡大觉,我非常体贴你,原谅你不来陪我唱歌,演奏改到今夜,不许迟到,否则我要告状——尤加利叶最好的朋友,最美丽优雅的枫原叶淑女。
今夜,还好还好,去和枫原叶姐姐赔礼道歉。
尤加利叶揉揉睡断片的脑袋,努力回忆:话说,同安比尔殿下进了维瑟拉尔叔叔常在的棋牌室,然后呢?那种场合,我怎么可能喝醉酒。
“小姐,要找个治疗师来看看么?”米菲见自家小姐在发呆,也忧心忡忡起来。
“算了算了。”尤加利叶甩甩一头金发,用指尖轻梳理着,小声嘀咕,“看样子,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还是个好事儿。”
“那下午的行程?”
睡了场好觉,先前“鞋跟选高了”的挫败一扫而空,尤加利换上精致的白色平底鞋:“再和殿下接触试试,有大哥在,父亲等不了我太久了。”
只是海风穿过弦窗,打在脸上,莫名有些凉凉。
……
阳光正浓,舞曲欢快。
孚兰.西宁将感知铺在海面上,躺在波浪里,跟着安比尔一起看海,静静地想:度假真好啊。
连阿青都悄悄侧向栏杆,让海风梳理羽毛。
安比尔为了他的狐狸老师,就这样将行程延后,顺带真给自己添了假期,在浪鲲上休整一日。
时间回到昨日。
棋局到后半场,孚兰.西宁也算是摸清了规则,看懂了点局势。
安比尔总爱把情绪从脸上挤走,但乱了的棋路骗不了人。
后半盘,他不发一言,一味铤而走险,把所有的希望押在屠龙上,一手深深地靠入,初期,这样的横冲直撞是有效的,让白棋节节退让。
维瑟拉尔温和后撤,给足了老师的谦和,安比尔却面无表情,甚至脸色愈沉,好似薄而锋利的刀片,将无处发泄的怒火凝在刃面,仅有突围和劫杀才是唯一的出路。
孚兰.西宁熟悉这种孤注一掷,正因如此,才更知道建立在走钢丝之上的胜利是多么脆弱。
果然,危卵于第128手倾覆。
维瑟拉尔的大龙往前一冲,将黑棋拦截白棋的一块生生切割了下来。面对这破开的一角,孚兰.西宁意识到棋局已定,因为安比尔沉郁的神色骤然一泄,深深看了老师一眼。
那是赌徒发现庄家从一开始就是在钓鱼的表情。
之后的对杀惨烈而短促,十余手,黑棋大龙与白棋大龙缠斗在一起,又十余手,胜负已分。
绿绒桌布被海风吹得鼓起来一角,又滑落了下去,搭在他的臂间,安比尔的手悬在半空,声音格外平静:“我输了。”
“嗯。”
弦窗外,浪鲲在走,云也在走,但太阳停在了同一个位置。那时夕阳渐沉,海面宽大,所以一切都显得很慢,钟挂在走廊尽头,指针也走得慢吞吞的。
如幼时那把长生局,那么慢、那样长。
过了许久,维瑟拉尔撤了棋盘,踱步到安比尔身边,这次白狐狸脚步轻快似溜达,安比尔则没有起身,只对着桌上的叶子牌发愣,那是先前棋局中老师大龙的位置。
白狐狸蹲下身,这下比安比尔还矮了一截,顶上出现了一个乖巧的小发旋。
“老实说,这次算是老师耍诈,没让着你。”维瑟拉尔笑眯眯道,白色睫毛上沾着金粉,映照出一点少有的真挚。
师生一坐一蹲,相顾无言,呼吸溶在寂静的波涛声中。
孚兰.西宁心中一酸,恍惚间,仿佛依洛克老爸也在认真朝他解释:我时常研究宫廷棋,所以不算新手。
所以输了也没事。
阳光从舷窗斜切进来,碎成满室浮金,两年前,那个初次打出长生局的少年,也曾固执地认为“我输了”,输得那样愚蠢。
原来不会有人怪他。
安比尔抬起的手臂缓缓放下,转头,缓慢地眨了眨眼,孚兰.西宁才发现,他的嘴唇刚刚一直都是微张开的,现在缓缓抿上,从噩梦中惊醒一般。
安比尔笑了一声,靠回椅背上。
“老师,我恨你。”他喃喃自语。
“在我践行你教我的事情后,在斗兽场最难堪的那一夜,我被剥下衣服,被扔在角斗士的铁笼里遭人围观,仿佛将死之人,再往后,我就开始主动设计杀人,第一次时,吐得昏天黑地,但马上会有下一场、再下一场。”
“永远不能停止,我只能是焚焰,否则会摔得粉身碎骨。”
他指尖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滑动,桌布不会因此感到痒。
但孚兰.西宁会。
“可是焚焰能怪谁呢?”
维瑟拉尔推了推金丝眼镜,什么时候戴上的不得而知,而在孚兰以为这只老狐狸会继续笑眯眯时,他却伸出手,将安比尔整个儿揽入怀中。
维瑟拉尔是个讲究人,领口的丝绸面料也是如他一般滑不溜秋,但也许他的位置靠窗,阳光便将他晒得毛绒又酥软,带着若有似无的残余酒味。
“殿下现在还叫我老师,还愿意来找我。”维瑟拉尔声音中带着得意,“我唯一一个学生,要是半途跑路了,我要伤心许久,还得被无岚嘲笑。”
“对不起,安比尔,有些事老师也只能如此。”维瑟拉尔揉揉他的头发,就和小时候毫无差别。
安比尔的身体一僵,贴在老师领口的嘴唇紧绷起,那点湿意铺在眼底,又轻巧地遮掩了下去。
连带着,孚兰.西宁对这只老狐狸的不满都淡了许多。银临亲王的梦境中从未出现过维瑟拉尔,就和以艾一样,这两个人都只是他随口提起的、那些给予过背叛故人。
万幸,还有转圜余地。
事实证明,维瑟拉尔还是那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老狐狸。安比尔的软化刚冒出个头,一群漂亮夫人就轻叩门扉,邀请“冠冕奥术师”来加入夜间谈心了。
宴会厅摆满了香料与美食,龙舌兰注入交颈酒杯,安比尔只远远检查了一眼,就失去了跟踪监视的兴趣,放走了陷在蝴蝶堆中的老师。
临走前,维瑟拉尔得寸进尺地撺掇一阵,成功让夫人们起了兴趣,围着银鳞皇子推销自家女眷,安比尔耐着性子打发走人,那点儿感动也消散得一干二净,顺带又多起了几条青筋。
逆龙鳞梳的典范啊。
孚兰.西宁朝远去的维瑟拉尔竖起大拇指,并暗中记下《糊弄麻薯的十二种方法》小抄。
不过安比尔纵容狐狸得如此过度,和往日“黑心千层麻薯”的形象相去甚远,让孚兰.西宁都不适应起来。
他真就被一句“对不起”打发走,不再强逮着老狐狸发难,也不追究“执念”这个似是而非的说法,甚至“拔除杂质”的缘起缘由也不追根刨底,转去了甲板上吹夜风散心。
孚兰.西宁决定不了去向,也乐得跟着去看海,这可是圣城味最轻的风景。
夜风从海面卷上来,带着咸腥的潮气。甲板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几个贵妇人倚在栏杆边,香槟杯沿映着船灯,笑声被海风切成碎片,远远地飘过来。
乐师在角落里调弦,琴音混在浪声里,像一场没睡醒的梦。孚兰.西宁想起被按头改换约会的尤加利叶,好笑又替她心酸。
安比尔没往人多的那边去,重要的事聊完,今夜不需要联络谁。
他找了个偏僻的角落,靠在背风的船舷边,半边身子藏在帆影的暗处,那对翅膀被月光照得发白,软软垂着,像一件穿久了的外套,他的影子投在甲板上,顺着栏杆滑下去,跌进了海里。
海面比天空更亮。
月亮碎成千万片鳞光,铺在黑绸一样的水上,随着浪鲲缓慢的起伏,像有人在翻一本银色的书。远处的海平线模糊成一线灰白,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浪鲲睡着了,侧鳍偶尔破开水面,带起一串水珠,蓝莹莹地亮一瞬,又暗下去。
乐师终于调好了弦,琴音响起,船尾也有人在唱歌,听不清词,只有调子断断续续地浮上来,从很深的水底冒出了气泡。
安比尔侧着头,听着歌声,月光打在睫毛尖,星星轻吻着黑夜,恶龙就这样乖巧沉睡。
“孚兰.西宁。”他唤他。
听这称呼,孚兰.西宁下意识以为他们在那间阁楼里,他的身边只能有他的声音,也只能看到他的脸颊。
不过索性当下海天辽阔。
“我不信你是纯粹的执念。”安比尔迎着海风,轻轻眨眼,“你只是睡着了,所以没有任何情绪和声音,但你还在。”
安比尔抚摸着渊生花,星星被遮住,垂下的眼眸中一片漆黑:“那时我想要你带我走,一直都在想,但做梦都没想过你会和我一起杀人,这绝对不可能是执念。”
孚兰.西宁望着他沉沉的眉眼,心间塌陷了一块,小小的,但很沉。
安比尔,你这个……
“但我不会再去追问老师。我想明白了,就和拷问之戒一样,想要得到最小代价的真相,就只能靠自己。”
你这个笨蛋。
安比尔迎着明月,举起一根长长的白发。
孚兰.西宁愣住了,敏锐如他,那时也毫无察觉。
拥抱之时,安比尔接触到了维瑟拉尔手臂间奇怪的伤口,淡淡的生骸气息来源于此,而那时,他无声削下了这缕长发。
“老师说过,他的原发是棕色,为了保持神秘优雅的形象,平日染过而已。”
安比尔银色竖瞳映着月光,喃喃自语:“可是,这根明明没有染色,为什么还是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