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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杀戮通往何处 可是,多么 ...

  •   他已经很久没再想起孚兰了。

      一年半,从青石的乱斗到铁笼1V1,从普通选手到明星玩家……中间隔了上百场厮杀。

      最初,安比尔.骸延续了审判。对盲目仇恨者他会干脆一击致命,如果是为求生而背叛他便剥夺对方最珍视之物,对于麻木顺从者他甚至懒得动手,放任他们被拉做垫背。

      他这种鲜明的个人风格、对观众掌控欲的迎合,让他一度名声大噪,那时有位羽扇夫人联系上了他,她想在他进入铁笼场后便“拥有”他,而预定的称号居然是:判官。

      可很快,审判者感到了无趣。

      他杀得越多,越觉得对手是一群同质化的木偶,行为无外乎背叛、守护与反抗,表情也都是怒骂哀哭,偶遇强者才能有些许快乐,但也短暂如错觉。

      杀戮模糊了生与死的界限,抹去了人性间的不同,龙爪下的脸庞都是一个样。

      他不需再向“前身”证明自己存在的正确。

      因为那个安比尔已经不在了。

      他是龙裔焚焰,虽然他选择谨慎地不暴露“龙”的部分。蠢货们猜测他是兽人和翼族的混血,因为他从未展示龙角与长翼,而且没有任何一个半龙混血能将魔力与□□结合至此。

      他的魔力精进迅速,特别是在新龙甲加持后。

      那是尤加利叶展现出的诚意。她辗转联系上了自己,来信中传递着关切、鼓励和帮助的意愿,并继续着她的生意,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寄来新的龙甲,也许未来他在猩红斗兽场身份公布,这件作品会是最有力的广告。

      实战演练加持合适的甲胄,龙语体系下的魔力流转愈发顺畅,于是某一天,他失去开口的兴趣,开始“快速屠戮”。

      精纯火元素注入已有半臂长的爪尖,燎开脖颈,战斗结束得突然而绚丽。羽扇夫人走了,但更看好他的金主们簇拥而来,给予他新称号:焚焰。

      这个代号延续到了铁笼场。

      众人议论他风格骤变,以前的‘审判’果然是作秀,尽管模仿者依旧众多。

      ……其实他是想快点结束战斗罢了。

      因为难以忍受的无趣。

      腹部软甲上,新鲜的白痕开始发痒,那不是痛,是生长的痒,皮肤下的肌肉在自行修复,新生的鳞片边缘刮擦着织物内衬。

      生长感越来越频繁。

      他预感某种东西要苏醒了。夜里他抚摸自己的肩胛骨,两块凸起的骨头越来越硬,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不是翅膀该有的流畅弧线,是某种带倒刺的结构。

      也许他会长成一只怪物。

      慢慢的,他嗅到自己身上开始散发那种熟悉的气息,父皇的、玫瑰亲王的……圣城的。那句“拔除杂质”是不可违逆的诅咒,让他成为父皇精心雕刻的工艺品。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安比尔.骸为父皇意志而生。

      他忘却了上一次梦见黑森林是什么时候,所有明亮的记忆,与他都隔着层油腻的毛玻璃。

      “焚焰!”是听腻了的欢呼。

      哦,这是一场值得好好庆祝的比赛,毕竟他已经成为在榜玩家,最年轻的明星玩家。地上是死去的对手,于是安比尔.骸恹恹鞠躬。

      他又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以为这次依旧感觉不到任何乐趣,但惊喜突至,一股近乎错觉的刺痛戳了戳他的胸口。

      焚焰的眼睛倏然瞪大。

      不是伤口疼,而是胸口,突然像被点燃的炭一样发烫。

      但更奇异的是随之而来的情绪。

      那是新鲜的、热烈的愤怒,不属于他,像一根烧红的木炭刺进他的胸口,让他产生一种久违的类似于活着的感觉。

      是来源于地上的狼人吗?

      于是焚焰蹲下身,肩胛处嶙峋的骨刺将软甲顶起锐利的轮廓,他像一头在尸体旁逡巡的幼龙,好奇地嗅闻着对方破裂的喉管。

      没有“愤怒”,是死亡的味道而已,还有点焦糊味。

      那是谁的愤怒?

      这种疑惑跟随着离开擂台的焚焰。

      大部分角斗士不敢怠慢他,有些会主动和他传递信息:侍卫官的动向、新人的到来、其它的晋升赛的看点……这是黑兔带他进入的情报网络,可此刻他疏于应付。

      他回到了铁笼,他的笼子扩大了一圈,里面被尤丽尔装了许多没用的生活用品,软垫、软枕、鹿茸毯,甚至角落里又新增了盏小灯,用的是最廉价的荧光苔藓罐,散发出和那个女孩一样软弱无力的绿光,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将笼子衬得像个潮湿的巢穴。

      这些很碍眼,但他懒得去管。

      指尖颤抖着,从胸口扯出那枚鹿角挂坠,应该说是两枚,因为鹿角挂坠边还有枚雏菊大小的红花。他的目光在两个挂坠上犹疑不定。

      一个是孚兰的月光鹿角饰品。

      一个是尤加利叶寄来的材料。

      安比尔.骸的龙血魔力狂暴难驯,要让其能随意流动,需要依赖临时构筑的魔力分流点,那是维瑟拉尔教他的,软甲上的疏通节点也能协助一二。

      饶是如此,依旧出现过意外。某次他失控焚毁了对手的半侧躯体,血腥场面刺激得场上呼声雷动,他的血管也被自己灼伤。

      “我需要更稳定的控制”,在与尤加利叶和戈林工匠的沟通中,他如此说。

      也许维瑟拉尔能有更好的办法,但安比尔.骸不想联系他,也不再信任这个冷眼旁观的前老师。

      尤加利叶甚至显得更热心,一周前她随软甲寄来了一朵花,可以稳定魔力流的材料。

      渊生花。

      尤加利叶的信笺字迹工整,措辞得体:友人机缘巧合寻到,生长在不死渊侧畔,几十年难生一束。

      “戈林叔叔说,它经由不死渊生骸气息的冲刷不腐,是承受龙血魔力的理想材料,如果未来将它熔铸进您身体的分流节点,或许可以解决您的难题... ...但这之前,它需要适应您的血液,这可能需要较长时间。”

      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大小姐,交际圈在圣城贵族与商业行会之间,她是如何接触到这样的稀有材料,哪怕身旁有个来历成谜的戈林。

      兀地,他想起了维瑟拉尔,尤加利叶的竖琴老师是第六圣痕骑士,那个同维瑟拉尔交好的人鱼部族长。这位尤加利叶口中的“维瑟拉尔叔叔”,三个月前第五圣痕骑士已归圣城,然后就这样忘记了自己的学生。

      远处的喧嚣、角斗士的咒骂、巡逻侍卫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模糊成一片沉闷的噪音,像隔着厚厚的棉絮。

      如果不想成为棋子,就谁也不能相信。于是他只是贴身戴着渊生花,并未喂给它血液。

      可是……他环顾四周,为什么所有人都那样忙碌呢。

      他们都有渴求,尤丽尔让黑兔变得软弱但... ...他一直有事可干;最弱的角斗士们常常恐惧,恐惧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他众星捧月地走下擂台,星星月亮散去后,活着就与伐木无异,情绪缓慢被剥离。只有那股一闪而逝的愤怒,给他寡淡饮食中添入了热烈的味道。

      他将渊生花握在手心。

      ……他想再次体验那陌生的“愤怒”,这种渴望轻巧地跨过了理智的线。

      “戈林叔叔说,渊生花需要长期培养感情,一年或是更久,可以尝试每隔一两日注入少量龙血,让他接受您的气息。”信笺如是解释。

      于是安比尔.骸将渊生花搁在膝头,指甲一锉,指尖沁出一点血,承载着一点微不可查的希冀,包裹住了渊生花,玫瑰色的花瓣像魔杖上的宝石,吸纳了龙血的魔力。

      花朵骤亮……再无事发生。

      什么也没有。

      于是他伸出龙爪,这次直接割向了腕部,它也许需要更多的血。

      玫瑰色的花瓣鲜血淋漓。

      ——是血的味道。

      附着在渊生花上,孚兰.西宁破碎的灵魂又获得了短暂的清醒。

      手腕落下一摊血,淋了他“一身”,他若就这样放干自己的血,轻飘飘地终结于此,也许会是一件好事。从擂台到笼子,面前的人并没有变化,他的眼底是燃烧后的余烬,余烬中坠着疯狂,看起来与体面毫无关系。

      孚兰.西宁天生热爱鲜活的生命,灵动的、求知的、调皮惹事的,甚至是怯懦的。即使是当初花房里那个举刀的安比尔,他也能喜欢上其中忧郁挣扎的部分。

      但他坦然承认:包容如他,也难以喜欢对方。

      对方的样子让孚兰想起落梦夫人制造的噩梦。反抗军们沦为了阶下囚,也包括参谋长的他,金袍曳地的银临亲王,也就是刚被册封的安比尔,将漆黑的爪子搭在他的头上,脖子被扭过去,那双银灰色眼睛凑近,带着点稀薄的好奇:“时间之眼流泪会有什么不同?”他的虹膜中也是覆着一层寒冰,瞳孔深处埋着灰烬。

      于是孚兰看着战友们被折磨至死,他并没有哭泣,这反应让银临亲王感到无趣。同样的无趣感,现实与噩梦靠拢着,他们连黑发中也都同样参杂着烈焰般的火红色。

      可这时的安比尔才十来岁。

      这个年纪的皇子不在宫廷里锦衣玉食地养着,去学习治国理政,最多带兵演练,而是被送来斗兽场,想干什么?制造个先天嗜血的坏种吗?

      去往帝国的马车上,那个藏不住心事的、会被小花招耍得团团转的小皇子,那个为身份立场摇摆不定、又试图给自己一点微不足道安慰的小皇子……安比尔或许不可爱,但并不可憎。

      那时候孚兰.西宁知道:他只是没有被好好教过。

      一年半的时光如织,浓重悲哀自心底泛起,连带他身上亦出现了入骨的伤疤,那些不消的罪证似的瘢痕。

      熟悉的味……

      安比尔.骸眼中泛起一丝疑惑。

      但旋即,凌厉风声破空袭来,他抬手格挡,又顺力道腾起,对方并非杀招,所以他只是轻巧落到了笼子一边。

      “妈的,你这个家伙在搞什么!不想活了!”黑兔收起腿,盯着焚焰血流如注的手腕。他似乎刚回来,立在笼门边,逆着甬道昏暗的光,琥珀色眼睛里面没有笑,是罕见的严肃。

      荧光苔藓罐的绿光将笼内空间切割成份,安比尔.骸有些茫然地半跪在光的边缘,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暗红的龙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鹿茸毯上洇开一朵粘稠的花。

      ——黑兔还有用,还需要欺骗。

      他眨了下眼,好像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腿法有进步,但还差点儿。”安比尔.骸若无其事地收起挂坠,活动了下尚在滴血的手腕,“没收住力道,不小心划了下。”

      “糊弄鬼呢。”黑兔的不爽几乎掀翻笼顶,他从侧边箱子翻出一卷绷带,又一把抓过安比尔.骸的手腕,粗暴地勒紧,“刚那场打完想不开了是吧,想死直说,我帮你,但敢吓到尤丽尔我扔你去喂狗。”

      “她晚上才回来,我给那些侍女打过招呼,不会有人找她麻烦。”安比尔.骸眨眨眼,腕上的布条迅速被血浸透,黑兔是个处理伤口的老手,他教了自己十种以上的包扎方法。

      黑兔冷冷瞪他一眼,从腰后摸出一个小皮囊,倒出粉末按在伤口:“上次你肩膀受伤,她隔着三个笼子都闻到了,私下问我你是不是要死了。”

      安比尔.骸沉默了。他记得那次,尤丽尔扒在笼边塞给他一颗被手汗捂得有点化的劣质糖果,他转头把糖扔了。

      夹火腿的面包被扔到怀里,“庆祝你活着成为明星玩家”,黑兔挑起的眉眼如是说,显然,他被他妹妹的作风感染。

      尤丽尔一只眼睛恢复后,黑兔彻底成为了一只失去爪牙的蠢兔子。

      “但是焚焰,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黑兔握住他的肩膀,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肯定,“鲜血和仇恨会让人迷失方向,你还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战么?”

      状态不对的明明是你,蠢兔子。

      “我一直都知道。”安比尔.骸反手搭在他手背,挑衅似地回捏了下,“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打得挺顺利的。”

      我一直知道,我存在的意义是为父皇。

      黑兔眉头皱紧。

      “下一场也是你作为明星玩家的第一场,会是‘换位血战’,老谢那边收集到点消息,对手有些特殊,情况不太乐观。”黑兔声音中透着几乎可以称为关切的情绪,“那也意味着你有机会得到猩红碎片去复活他,那个人在等你。”

      安比尔.骸觉得这个提醒很可笑。

      他很清醒,事实上,没有人等着他拯救,他也不愿拯救任何人。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安比尔.骸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但让他恼羞成怒的“悲哀”,好像自己正在什么狗屁神明的注视下,或许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还伸出手抚摸自己,让他显得可怜又可悲。

      这是谁的情绪?还没死透的原身?好恶心。

      黑兔恰没看到他神色,感慨:“人总要有盼头。”

      安比尔.骸突然就控制不住地暴怒,电光石火间是黑兔状况外困惑的脸。而后,龙爪弹出的尖啸、格挡的闷响声,劈啪作响,接踵而至,“停下!”再恢复理智时,他已经被黑兔抵在了笼壁上,钳住手腕。

      对方锁骨下有道鲜血淋漓的抓伤,正心有余悸地喘气。

      黑兔自认为点到为止地安慰好了人,正准备继续分享情报,谁知被迫打了场莫名其妙的恶仗,往四周扫视一圈,幸而秩序官还未注意到,他压低声音,尚且不明就里,只能狠狠呼出口气:

      “……妈的,你最好没真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杀戮通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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