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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飞鸟沉入海底 你听过斗鸦 ...
时间是注入皮肤的水银,流动得缓慢而痛苦。
枷奴园,蛆虫大肆繁衍,在活人的鞭伤中、死人的躯体上。地砖缝中铺就的血液、脓液、尿液,是那些蠕动白虫们最肥美的养料。
永远看不见光,看不见太阳。
哪怕是如此爱干净的、世间至美的精灵,也会在日复一日的噩梦中腐烂发霉。
“可怜的小东西,你再也不能飞了,也不会再有美梦了。”雪白靴子踏在干涸的血液上,骑士倾身,一尘不染的白发盖住眼底的戏谑。
但孚兰.西宁无暇顾及,他的眼前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只剩下腐烂的臭味,他也会成为一块烂肉,成为圣城城墙砖瓦间的肥料。
他不知道溢出的满脸的泪水是为疼痛与仇恨,为再也无法触及的天空,还是命运,但无人在意,这里,涕泗横流的奴隶和流血到死的一般多。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上,出现了一只手掌,它像抓小猫皮毛一样,抓起自己额前的长发,将自己的头就这样提了起来。
“孚兰.西宁,孚兰氏的小家伙,看来我来得凑巧,还清醒着?”人类骑士品味着它眼中的痛苦,享受着将这个已被覆灭的,被人遗忘的姓氏扎进他破烂的胸口。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可以将你这双漂亮的眼睛挖出来,送给我的学生,也许他现在口味变了呢,会很喜欢吃眼球也说不定。”
“你想问我,高贵无上的圣痕骑士来这个鬼地方干什么,是不是?”骑士用唱诗般夸张的调调,“活儿干完了,我成了个闲的发慌的中年人,圣城总是无聊,我就喜欢到处凑热闹。”
“你现在应该知道‘命运’有多沉重了吧,小孚兰。”白发骑士眼睛弯弯的,如果安比尔在此,会认出这是老师标志性的笑容。
但这次,他的眼神没有一丝笑意,在看一团死肉般:“这么脆弱的一团东西,怎么敢去承载命运呢。”
孚兰.西宁无力支撑的头被提到了人类的唇边,他的脸颊凹陷,瘦弱得一吹即折,维瑟拉尔的声音贴到了耳廓,是不疾不徐地陈述。
“我的生母是覆灭的古阿雅国的女巫,是的,曾经大名鼎鼎的占卜之城‘女巫国度’,现在除了你认识的那位落梦夫人,其余的女巫都只活在课本上了。”
“精灵们靠世界树诘问命运,并充当了千年的守密人,比任何物种都知道‘天机不可泄露’。”
那几乎是温和的、歌颂一般的声音。
“但女巫们是一群笨蛋。总是向星星们做出无谓的尝试,企图依靠偶尔泄露的边角料去帮助无关者。她们因此被吊在火盆上,放血、烧死,甚至会连累她们无辜的孩子,自出生起便东躲西藏,甚至,成为奴隶。”
“所以睡前故事告诉我们:笨蛋们是会被灭族的,小孚兰,特别是愚蠢又无私的笨蛋,懂么。”骑士的眼睛幽暗深邃,愉快的打开了童话书的扉页。
灭族。
这轻飘飘的两字依旧让孚兰.西宁千疮百孔的心脏,被连血带沫地割下一块肉。
“我可太身体力行地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痛苦。你夜不能寐,你每天自戕一样的责问,‘是不是我疯了?是不是我害死了他们?为什么是我活着?’,你每天看着他们的幻影在你眼前被开膛破肚,而你能做的,是在这个奴隶乐园里,下跪着、舔舐着人类的鞋尖,对他们摇尾乞怜。”
漫长的岁月掩盖了他声音中的刀光剑影和滔天恨意,白发骑士已经长成了一只对着仇人也可以温柔缱绻的老狐狸。
“枷奴园的手段,你大部分已经品尝过了,对吧?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哦不,应该会比灵魂久一些。”
“到那时,你的意志会泯灭,你的仇恨会化作谄媚,而你、你会变成帝国的狗。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用不了几次幻梦,你就会开始求主人们爱抚你、怜悯你、鞭笞你。”
“这比死更可怕,不是么?”
白发骑士微微摇头,他轻轻甩动这颗奄奄一息的头颅,语气飞快如念咒,似乎在可惜,也在诱惑:“所以伤痕累累的小孚兰想不想要一劳永逸的解脱呢?”
“我……”
孚兰不堪重负似的阖上眼。
或许是血珠又黏又重,耷拉在那些黑荆藤样的睫毛间。这个小东西本脆弱得可怕,不会有哪个聪明人敢把“砝码”放在易碎的琉璃上。
骑士阁下闭嘴,眸光捅在精灵身上,那几乎是极度克制而审慎的,他巧舌如簧,年轻时能把姑娘们哄的团团转,现在也不减当年,但此刻不容许有欺骗。
如果他并不配,那就直接把属于“时间”的眼睛挖出来。
维瑟拉尔恹恹地想。
“我想解脱。”精灵咳出血沫,像沼泽里的泡沫,后半句话语他无法说出口——我想要在第五次轮回中,让世界解脱。
维瑟拉尔整理指尖,他想“啪嗒”戳破这个愚蠢的泡沫,但他自认为内敛含蓄,哪怕现在心情非常糟糕。
“好吧,”最后一个机会,维瑟拉尔不抱希望地耸肩,贴耳低语,“那我问你一个困扰了我学生很久的问题。”
“直至现在,你还认可‘人性本善’么。”
落梦为折磨而生的毒药,黑斑高高扬起的长鞭,撕扯嗤笑只为掠夺的双手,洞穿父母躯体的十字架,龙躯阴影下焚烧为余烬的黑森林……
孚兰闭眼,摇头,顿了一会,又突兀的补充:“但是……我也不认可人性本恶。”
“为什么?”维瑟拉尔几乎耗尽最后一丝耐心,或许筹码并不该加注于他之上,哪怕这个孩子已尽全力抗争,但天真的空想家会是个灾难。
“维瑟拉尔骑士,以前的我会说,因为‘人性永远含着微光’,因为那就是我所触及的世界。”
“但很遗憾,那不是你现在的。”维瑟拉尔摇头。
“所以……这也不是我现在的答案。”孚兰突然睁开眼,仿若梦呓,“我曾一度不解命运的安排,为什么要焚毁我至爱的家乡,让我失去至亲与族人……”
此时此刻,“命运”这个词语横亘在两人间,显得格外微妙。
“可是我现在明白了,这段时间,我被拉入的每一次噩梦,我身上的每一道伤疤和每一处残缺,都是命运刻在我身上的答案。”孚兰突然睁开眼,涣散的黑眸中涌现出最后一股近乎回光返照般的清明。
“维瑟拉尔骑士,您用女巫的历史告诉我,无私是取死之道。您问我是否还相信人性本善……”
他咳着血沫,声音嘶哑却像磨过的刀。
“那么,我也想问您,以及您那位同样被困在华丽笼中的学生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尽管看不见,但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枷奴园的黑暗与面前始终戏谑的维瑟拉尔,直抵那最高的王座。
“倘诺一场游戏,制定规则的人从一开始就只把互相撕咬设为唯一胜利的方式,”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字字带血。“那么讨论‘参与者天生是善是恶’这问题的本身,不就是最恶毒的谎言吗?”
话音落下。
蛆虫蠕动的簌簌声,仿佛被无限放大。
维瑟拉尔脸上那抹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没有愤怒,没有赞许,甚至没有了那惯常的戏谑。某种沉寂了几十年的东西被这个无礼的反问轻轻叩响。
孚兰定定地望着他,极度虚弱的脸颊上是那种从一而终的坚定。
“骑士,”他轻声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你听过‘斗鸦的故事’么?”
这次维瑟拉尔沉默了更久,久到孚兰几乎以为自己的生命会在这寂静中流逝殆尽。然后,维瑟拉尔缓慢到近乎郑重地,松开了抓着他头发的手。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从他喉间逸出,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欣慰。
“小孚兰,你的故事给了你一次新生。”
……
孚兰.西宁曾经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精灵。
莫雷萨最开始是个抑制不住自己力量的莽撞蠢龙,那时龙族不详的流言在迪恩卡尔乱窜,直到流浪的小蠢龙抓伤了几个小精灵,精灵王孚兰.依洛克无奈准备驱逐这个异族。
孚兰.西宁看到莫雷萨通红暴躁眼睛里带着的泪花,便花了整整两天劝动了族长们,当了整整一年的代理监护人,期间吃了许多爪子和牙印,和对方斗智斗勇,芙芙还因此发了好多脾气,硬是把莫雷萨调教得开了智。
臭屁孚兰的精神世界中永远立着“小孚兰”的瞎眼雕像,他对那个形象颇为满意,甚至他会时不时地为雕像添点花环。
他曾将每一个磨难视为拥有答案的考验,因为他总能所向披靡,哪怕偶尔力有不逮,也有人帮他善后,虽然拉薇尔妈妈会捏他的耳朵尖发脾气。
直到那四次不可解的梦……和第五次,不可解的枷奴园。
孚兰.西宁无法说服自己相信成功。他彻底失去了行动的自由,引以为傲的机敏变通无用,天赋异禀的言灵无用,连坚韧的意志都只能作为他人玩乐……他伪装乖巧,以最微小谨慎的动作,暗中联合其它奴隶,希望构筑联络网,但随之而来的是背叛。
孚兰.西宁没有暴露时间碎片的存在,但他永远不愿回想被绞翅的那一夜,血液凝结在身上的质感。
然后是幻梦和鞭笞交织的一年?两年?为确保万无一失,他不能再逃去时间夹片。因为,下一个双星交汇之夜,人类皇帝肯定会用他的眼睛来占卜,并检查他的躯壳,随手捏碎他尚存的理智。
冯.骸会是那样的人类。
所以,他必须将时间夹片留到那时。而现在,他只能在永夜中捏住美好甘甜的过去,匍匐在精神世界出现裂纹的雕像脚下,勉强止住最后的发疯……也许脊柱里流淌的早不再是“自以为是”。
而是“悲伤的愤怒”。
那带给他新生的“悲伤的愤怒”。
破破烂烂的孚兰.西宁睁开了“眼”。
“死罪!死罪!”潮水般的呼喝,这里不是粘腻的枷奴园,而是死斗的擂台,但依旧混着枷奴园流不尽的血。
还在幻梦中……么。
聚光灯占满视野,而地上,一名狼人的喉管被整齐割开,喝喝作响,鲜血奔涌而出。
脑髓中插入烧红的烙铁,孚兰.西宁一阵晕眩,他的灵魂重伤频死,无法活动,也本能地有些畏光、晕血,他的视野随即降低,那不是他控制的,而是承载他灵魂的“主人”完成了一次躬身。
随即而来的是话筒声:
“让我们庆祝,猩红斗兽场最年轻明星玩家的诞生!”
“这双精准撕裂敌人喉咙的爪子,是艺术家的刻刀!”
那是一种熟悉的灼热气息,带着天然的侵蚀性,紧贴着孚兰.西宁几近虚弱的灵魂。
他即将崩溃的灵魂附身在了某件物品上,这件物品在那个孩子身上。
在他的梦中出现无数次,改换无数不同的名字和身份,但一定会出现的龙裔。
安比尔。
也是他未来的“主人”。
从濒死边缘被猝然拉回的精灵,望着幽暗深邃的沼泽滩涂上,袒露出某位占星人刻意开垦的小路,他以为自己将踽踽独行,直至无声死去,但……维瑟拉尔骑士,看来你也是那个“承载命运”的傻瓜。
两个承载命运的傻瓜。
“从青石场的无名新人,到铁笼场的审判者,再到今天,他以一场场华丽如处刑仪式的胜利,正式踏入了明星玩家的行列!”
这个孩子已经与黑森林分别时彻底不同,现在的他更贴近“焚焰巨龙”这个称呼——
安比尔·骸站在聚光灯下,腹部崭新的软甲上有一道白痕,那是狼人临死的反扑,但很遗憾,他已不需刻意露出破绽。
他微微侧头,面庞更加深邃锋利,银灰色的竖瞳恹恹扫过观众席,没有胜利者的狂喜,没有新晋者的激动,那眼神极冷,却更激起热情的回应。
“让我们记住他的代号。女士们,先生们,为我们的‘焚焰’欢呼吧!”
“焚焰!焚焰!焚焰!”一个与“焚焰巨龙”重合的不详代号,那个绝对的噩梦,银临亲王,曾使用过的名讳,在某个幻梦中,他将鼻尖贴在孚兰汗湿的脸颊边,温柔缱绻:“嘴角都咬紧得出血了啊,时间之眼,可惜……没有奖励。”
恐惧,只有一瞬,却让他骨血彻寒冷。
欢呼声如海啸般涌来。三个不同包厢的旗帜在同时挥舞,那代表三位金主在他尚未正式上榜前,就已迫不及待地押注在这个焚焰身上。
黑红相间的发丝无声摇曳,安比尔抬起沾血的右手,虚虚一握,仿佛抓住了那些投射而来的狂热与贪婪,然后,他松开了手,任由无形的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滑落。
——隔着并不美好的那些时光,孚兰.西宁再次与他悄然相遇。
一个在地狱腐烂,一个在擂台加冕。
他们确已彻底不同。
【小剧场1
安比尔印象中的老婆:戴着小蝴蝶发夹穿白纱喝花蜜的干净小精灵,于是安比尔决定要好好保护老婆(握拳)!
孚兰:(一脚踹翻棋盘,抬枪,按住安比尔的头)集合准备团战!
——我特么现在,非常、非常的火大。
小剧场2
亲妈悲痛欲绝地打了焚焰一巴掌,将菊花放在灵魂沼泽的墓地上,唉声叹气:崽,都是你哥哥不好。
焚焰:(变声期鸭子音)妈!我也是受害者,我也很惨。
亲妈:(气昏头)你谁?不认识。
意识到被所有人背叛的焚焰:啊啊啊我要毁灭世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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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飞鸟沉入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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