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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深渊畔的雏鸟 “安比尔” ...

  •   尤弥承认自己对新人的战斗结果好奇。

      甚至让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被带到宫廷侍女前,准确来说是黑纱夫人的贴身侍女,雕着兔子的黑色材质手链被放在掌心,尤弥回过神来,短促又疑惑地“哈?”了一声。

      “夫人心情很好。”侍女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她转告你:黑叶翡翠因其至黑而毫无杂质,所以象征着清澈与纯粹。她希望能在仓促的生命间隙,看清兔子皮毛下的动人活力。”

      尤弥尚在腹诽“不送积分送手铐”,听到这转述,嘴角一抽,横竖只从“皮毛下”听出了一句“卖艺不卖身”。

      但能怎么办,金主是天老爷。况且黑纱夫人患有怪病,身子骨弱,也见不得强光,闷久了想法古怪也正常。

      “替我谢谢她。”尤弥随手将黑叶翡翠的兔子套在腕子上,凉飕飕的,打架时铁会碍事,“下次我戴着,给夫人瞧瞧。”

      相比之下,新人的第三场战斗格外精彩,但这结果又并非无迹可寻。

      尤丽尔今天格外黏人,因为他生日吧,所以一直在比划问他想吃什么。

      尤弥将自制的布艺面罩给妹妹戴上,免得被血腥味熏到,送她去工作。他看一眼隔壁新人还空着的笼子,蹲下身,和老谢面对面看着。

      “你是说,锯木先是弄死了那两个青石场菜鸟,他们跑得慢,脑子也不好使。”

      “比较能送。”老谢补充。

      “然后准备对那老鸟下手,胳膊上有块烙铁疤... ...我认识他,这人挺能整下三滥的。”

      “我也有所耳闻,”老谢和他对视一眼,“那前两个人不只是能送。”

      “啧。”黑兔对这种家伙嗤之以鼻。

      不过,那个新人这样都没被喂出去,就没运气的事儿了。

      “然后就剩下他们俩面对锯木。”老谢和他还是很有默契,“锯木先盯上了烙铁疤,正常,觉着对方命硬些,抗得更久吧,能榨人气值。后面准备结果他的时候,新人答应了烙铁疤仓促提出的合作请求,出手救人了。”

      我不装了,我摊牌了。

      “听描述,是很惊艳的身手,”黑兔挠下巴,“能在短促的战斗中分析出对方的攻击习惯,用强有力的爪子缴械,虽然也因此伤重。中途还出了……烙铁疤背叛这种意料之内的小插曲。”

      “嚯,看来还有点你的风格。”老谢笑了笑,“反差。”

      “滚蛋。”黑兔瞪他一眼,“要我来,就先整死烙铁那狗东西。不过看那天他吐得,还以为是个软蛋呢,没想到还能整出个‘敌人和叛徒’二选一的好戏。”

      那家伙是个擂台上的天才。

      “那你还挺欣赏他的。”老谢若有所思,“别放松警惕,尤弥。”

      这不需要提醒。轻易答应的合作,反差式的战斗风格,过于完美的比赛过程……还有那个疑似想要复活的人,都让这个新人更加扑朔迷离。

      “反正他也不像短期会死。”尤弥笑露出虎牙,眼神却沉了沉,“接触一个潜在的明星玩家也不赖,只要,不威胁到我们。”

      安比尔·骸走出治疗室,侧胸的伤口覆着冰蓝薄膜,那是治疗师的魔法,一位夫人为他额外点的服务。

      他舔了舔沾上冰屑的指尖。

      二选一的结果,腹部匕首的那道伤口就是答案。烙铁拼死反击的时候,安比尔.骸没有躲,那一刀让他感到心情愉悦,也让观众们心满意足。

      因为这是“安比尔.骸”战胜“前身”的证明,是他们决策的战利品,他甚至没有治疗那块皮肤伤口。

      三场比赛后,角斗士就会被植入监视印记,标志着从耗材变为了正式员工。无岚来看了他,阻止了秩序官植印的行为。

      时隔数日,两人再次对视,无岚对他点头,依旧是审视器件般,但没有多言语。

      他只是父皇意志的执行者。

      “我需要这些。”身份牌叩在台面,前三场的积分到账,也包含了观众的打赏和人气值的额外转换,数字可观,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武器和药剂:

      【青石场死者影像-300积分】

      【一次性灵魂痛楚放大器-600积分】

      【虹晶碎片-50积分】

      ……

      侍女看着他清空大半积分换回一堆“杂货”,欲言又止。

      安比尔·骸捏起亮晶晶的碎片,对着灯光,边缘折射出破碎的虹光,龙族天性让他天生对闪亮物敏感,他静止几秒,像被短暂迷住的、被本能攥住的爬行动物,他突然轻声说:“一碗芙芙沙拉。”

      侍女:“什么?”

      他转过来看她,才回过神来:“……没事。”

      在秩序官遍地的休息区停留一阵,就能体会到角斗士们之间微妙的关系网络,那是一种区别于皇城的默契。

      鱼人与沼泽术士在蒸汽中错身,指向对方膝弯的旧伤;石像鬼用指甲刮擦铁皮,无声炫耀身体强度的突破;侏儒将一枚坏齿轮踢到狼兽人脚边,换回一管泛着魔光的血液。

      这里没有言语,只有价码的无声流通。

      所以他需要与黑兔的合作,他们的情报质量更高。

      他“碰巧”遇到了那个小姑娘,尤丽尔,她在积分台兑换一条围巾。她是个瞎子,侍女很懈怠,甚至拿错了颜色。

      “她需要的是‘灰色’。”安比尔.骸对侍女笑笑。

      接过正确颜色围巾的尤丽尔有点不知所措,一战下来,她好像更畏惧自己了,哪怕安比尔.骸刻意放软态度。但她很喜欢那条沾着孚兰气息的项链,所以试图握住自己的手指,也许是在表示感谢。

      只要她能发挥作用,安比尔.骸并不在乎这些小举动。

      他们一起往回走,安比尔.骸自然地往后错开一段距离,类似于保护,但并不过度。尤丽尔也许有所察觉,她害羞地笑了,蹦蹦跳跳飞奔向属于她的小家。

      事实证明安比尔.骸的距离很得体。这次他们一起回来,尤弥反应并不过激,他也许只是有些不爽,想起身警告些什么。

      但未及开口注意力就被卷走了,因为那条灰色围巾来到了尤弥的脖子上。尤丽尔亲亲哥哥带细疤的脸颊,将一只歪歪扭扭的丑兔子画在围巾一头。生日快乐,哥哥!瞎眼睛小女孩儿轻轻比划。尤弥甚至忘了搬出事先为妹妹准备的小蛋糕。

      价值连城的黑叶翡翠尚不能打动的黑兔,被这条做工粗糙的围巾轻易变成了真兔子。

      安比尔.骸回到笼中,并不介意将庆生时间留给这对兄妹,兔子会来找自己,温情让人变得迟钝。

      就像曾经的自己。

      饥饿感泛上来,他掰下一角能量棒,缓慢咀嚼,将所有无用的杂念与食物一同碾碎吞咽,又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预演下一场,之后的对手、可能出现的意外……笼子被敲响了。

      “喂,醒着?”黑兔面朝他,压着声,“兑现承诺,我们聊聊。”

      两个笼子间的阴影浓得化不开,只有远处通道口永不熄灭的魔光灯,投来一片细小光晕,恰好将两人的侧脸分割在明暗交界线上。

      “嗯。”安比尔.骸微微勾起嘴角。

      “杀人的感觉怎么样?”黑兔刚点上烟,想起尤丽尔还睡着,掐了。

      他只露出半边侧脸,眼角上挑,眉也总张扬着,纤长睫毛压着小片阴影,所以哪怕是与他这样直视,也不会让人觉着心思深沉,更像是不爽得想揍人。

      “来这儿之前杀过。”安比尔.骸和他肩膀隔着铁杆抵着,“那时候不喜欢。”

      “那你适应得挺快,那天吐得挺像那么回事,这么快就喜欢上了。”

      “你说错了,我喜欢和适应的,都不是杀人。”安比尔.骸摇了摇头,突然伸出手指搭在自己胸侧,那道刚愈合的伤口,“我喜欢的是活着。”

      “谁挡着我活或者‘他’活。”安比尔.骸将胸口的项链扯了出来,在他面前晃着,眼睛里同样是张扬和……一点微不可查的哀伤,“我很乐意给朋友点信任,但谁背叛我、背后捅我刀子,我就会让他们尝尝同样的……审判。”

      黑兔这句和那场表演如出一辙的“审判”逗乐了:“我要年轻五岁,就信你这套‘审判’。”

      一大一小,两个平时都爱仰着头的人默不作声地对视,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火光。

      “他是谁?”黑兔点他的项链。

      “是精灵,你妹妹闻出来了吧,一个很温柔的精灵。”安比尔.骸垂下眼,随着眸光的黯淡,那种若有似无的哀伤更为明显,“我还想叫他一声哥哥。”

      手指扣在笼壁,发出咔哒一声。

      黑兔明显一愣。

      “我和他共同生活了十多年,就在迪恩卡尔,很难想象会有这样包容异族的族群,这样将外人当亲弟弟的笨蛋,哪怕是……我这样的坏心眼小子。”安比尔.骸的目光落在了熟睡的尤丽尔身上,声音中带点笑意。

      “所以被保护的是我,被入侵者重伤的是他。”安比尔·骸在这里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他的确被某个更真实的记忆刺痛。

      话音未落,周围某个笼子传出一声无意识的痛苦呻吟,这突如其来的杂音像一道闸门,将他眼中那瞬间近乎真实的刺痛骤然封闭。

      黑兔皱眉:“如若真如你所说,猩红碎片不一定来得及。”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安比尔.骸转头,“尚存一口气的,被封在冰晶中作为贵族战利品的精灵,还会有希望吗?”

      黑兔沉默了一会:“这样的话,可以,在死亡之前,哪怕……只剩躯体。”

      安比尔.骸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抓得很深,眼中则沉着更深的疯狂:“最开始,我活得行尸走肉,只想找机会给他解脱……而现在,我想给他自由。”

      “你复活了他,也没办法带他离开圣城。”黑兔声音冷冷的,但并未拿开他的手。

      “就像你妹妹一样,对吧?”安比尔没有丝毫犹豫。

      未尽的语言心照不宣:但你还是拼尽全力地复活了她。

      “嘴真欠。”黑兔嗤笑一声,露出尖尖的虎牙。

      “因为我就是个自私的坏人,我不在乎他想不想,也永远也成不了他那样的干干净净。”安比尔.骸欣然接受这个评价,“但坏人也有好处,可以活得更久。”

      这些倾吐的“真像”几乎骗过了他自己。

      迪恩卡尔的浮光精灵一脉……的确被覆灭。黑兔听到了老谢的传话。

      “好吧,故事听完了。”黑兔伸出一根手指,“我姑且认为,你目前是想和我们好好相处,但小团体的秘密是有价的。”

      “……尤丽尔最开始拿的围巾,被侍女错给成了‘黑色’,代表葬仪的黑色并不适合做生日礼物。”

      “那个侍女手腕内侧,有个不起眼的旧疤,而我知道,那是圣城的女性‘怠工者’被灼针留下的标记,所以我提醒她颜色时,不小心碰到了那里。”

      黑兔又一愣。

      “我知道,这是尤丽尔经历的懈怠中最微不足道的了。”安比尔.骸始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低语,“我其实很清楚在这样的环境中,保护一个小孩儿多吃力……哪怕尤丽尔比当时的我更懂事。”

      银灰的瞳色会是最清澈动人的伪装。

      “碰巧,现在的我有照顾失明者的经验和能力,下次再有类似小事,你会多一个帮手。黑兔,这不是交换,是赠送。”

      “何况,潜在明星玩家的加入并不亏。”

      话毕,安比尔.骸的目光瞟向了暗处的老谢,听到他短促笑了声。两个老手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欣赏。

      挺狂的。黑兔挑了下眉,但围巾上那只简笔画的小兔子让他失去了凶神恶煞的动力,最后眼角弯了下,一包伤药扔了过来。

      “腹部伤口崩了,如果不想影响下场的速度。”黑兔摆手,躺了回去,“睡吧。”

      ……我们就要有朋友了。

      安比尔.骸蹲在灵魂沼泽边上,抚摸着“前身”的后背,他们好像是彼此最亲密的灵魂伴侣。

      你看,痛苦也能淬炼成武器,欺骗也能得到朋友。

      ——只要不付出真心,就永远不会被真正的背叛。

      黑暗中,他缓缓勾起嘴角,这次没有观众,所以笑容不必刻意加上温度。

      铁笼的阴影切割着他的侧脸,银灰色的竖瞳里,倒映着积分榜上那些遥远而灼热的名字,冰层下封着一簇捂不热的火。

      他将戴着这张淬炼出的面具,踏过尸骸,拾级而上,直至,抵达那张唯一有资格审判自己的王座之前。

      哪怕那实则名为深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深渊畔的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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